《谈情说唉》顾慎川

1、第 1 章 在冬季来临

　　在跟前男友因为毕业异地分手的一年后，周伊想找个人爱她。

　　那时的杭州酷热难耐，在室外待几分钟就会闷出汗，周伊举着小风扇、撑着遮阳伞往地铁站走，在心里加了个关于时间的限制条件——在冬季来临前。

　　她想和爱人在冬至一起吃汤圆，在圣诞节将手伸进对方的大衣口袋里，在跨年的时候亲吻彼此……这些念头一涌上来，她浑身都在发烫，那个尚未出现的爱人仿佛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笑着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他。

　　杭州太大了，周伊远离故乡，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她很孤独。

　　“有了男朋友就不孤独了吗？”祖雨欣这样问。

　　她比周伊大一岁，是周伊的大学学姐，目前也在杭州工作，两人租的房子离得不远，周末时经常会约出来见面吃饭，没过多久，她便成了周伊最好的朋友。

　　周伊想象了一下：“起码没那么孤独吧。”

　　“或许吧。”祖雨欣谈过很多段恋爱，她并不认为恋爱能缓解孤独，但或许这只是对她不管用，在周伊身上反而有效果呢。

　　“祖祖，你以前的男朋友都是怎么认识的啊？”

　　“在大学时候谈的男朋友，基本都是同学啊，各种选修课和体育课的同学，不过我不会跟同班的男人谈恋爱，不然分手了很尴尬。”

　　“那毕业之后呢？”

　　“要是别人问这个问题，我会说是朋友介绍的，但既然是你问了，我就实话实说吧。”祖雨欣顿了顿，“我毕业之后交的男朋友，都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

　　周伊稍显疑惑：“交友软件？你是说小红书、抖音、微博之类的社交软件吗？”

　　祖雨欣摇头：“不是，我是指专门的交友软件，不是以发布和分享内容为目的，而是以接触异性为目的的软件。”

　　“有什么软件啊？”周伊真的是第一次听说，她之前从未了解过这一领域。

　　“我说一个你肯定听过的。”

　　“什么？”

　　“Soul。”

　　“这个我有印象，但是我没用过。”

　　祖雨欣说：“我用的也不是这个，但这个比较大众，说出来你就懂我说的软件是什么意思了。”

　　周伊问：“还有什么？”

　　“我用过几款，目前主要在用的是青藤之恋，我的现任就是在上面找的。”

　　“青藤之恋？我第一次听说，是‘藤校’那个‘藤’吗？”

　　“对，青色的青，它要求通过学历验证。”

　　“那要多高学历才能用？”

　　“也不用多高学历，专科都能用啊，只是它需要通过学历验证才可以使用，然后你刷的时候能看到别人的毕业学校，当然信息是相互的，别人也能看到你的。”

　　周伊心中在打退堂鼓：“那刷到校友不是很尴尬？”

　　“放心好了，我基本没刷到过校友，杭漂的广东人没那么多。”

　　周伊稍稍松一口气，又想到什么：“万一刷到同事怎么办？”

　　祖雨欣说：“你不是说你们公司人很少吗？应该没那么容易刷到吧。”

　　周伊冷静下来：“也对，而且我的男同事们基本都结婚了，要是刷到他们，尴尬的绝对不是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用这种软件有种羞耻感？一下怕同学看见，一下怕同事看见。”

　　“是，但这种羞耻感很莫名其妙。”周伊不明白这是从哪产生的，“按理说，因为想谈恋爱，但是因为社交圈太窄了很难实现，所以通过某种正当渠道去认识新的人，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我就是因为有这种羞耻感，所以很难做到对每个人都坦诚。”祖雨欣叹了声，“我觉得我之所以对‘在网上找对象’这件事羞耻，可能因为这跟相亲的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一种是主动认识，另一种是被动认识。而人一旦去相亲，就很容易被人认为是被挑剩下的、没人要的存在，我为这种‘剩下’而感到羞耻。”

　　“可是只要见过你的人，都不可能觉得你是‘剩下’的啊。”

　　周伊说的是实话，祖雨欣长得很漂亮，衣品好，气质也好，学历和工作都体面，以她的条件，线上线下都不可能找不到男朋友。

　　祖雨欣托着腮：“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不够亲近的朋友，都不会知道我在玩这种软件的。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不然你那么宅，除了上班就是在那破出租屋待着，哪有什么机会认识新的人啊。”

　　周伊问：“这种软件要把自己的照片和个人信息都放上去吗？”

　　“当然，不然就是新时代的盲婚哑嫁了。”

　　“这会不会很不安全啊？万一有人拿我的资料去做坏事怎么办？”

　　“不至于吧，我断断续续玩了一年多了，没碰上过这种事情，大部分人还是正常的，而且软件也不会暴露你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不用太过担心。”

　　周伊不再犹豫：“那我回去之后就下载。”

　　“你是新手，我想先给你打预防针。”

　　“好啊。”

　　“首先，在这种软件上认识的人，多半是有些情感麻木的。”

　　周伊一愣：“怎么说？”

　　“因为他们玩很久了，你想想，一天能看十个嘉宾的信息——我说的还是在没有开会员的情况下，我算你一天能匹配上一个。一天认识一个新人，每次都要从零开始介绍自己，从最基本的情况开始说起，在几个月的时间内你说上几十遍一百遍的，情感疲倦是很正常的。所以他们会慢慢整理出一套公式，开场白说什么，到什么程度之后约见面，选在哪种餐厅吃饭等等，等你玩久了你就会觉得，你不是在跟他们的灵魂交流，你是在跟他们的逻辑博弈。”

　　周伊瞠目结舌：“好像机器人啊。”

　　祖雨欣苦笑一声：“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人，因为我断断续续玩了很久了，有男朋友的时候就卸载，分手之后又上线，我觉得自己也越来越空心了。”

　　“就没想过休息一段时间吗？好好享受一段既没有男朋友，也不去找男朋友的时间。”

　　“我做不到，我就是很喜欢谈恋爱，我想一直谈恋爱，但不必跟某个人天长地久。”

　　周伊说：“毕业的这一年我都没想过要谈恋爱，但那种欲望就是突然之间冒出来了，以至于我现在还是有些惊讶。”

　　“可能是被激素影响了。”

　　“激素？”

　　“是啊，你看看你是不是快来月经了。”

　　周伊算了算日子：“……真的，还有三四天。”

　　祖雨欣丝毫不惊讶：“我们这个年纪，就是很容易被激素影响的。”

　　“那我还要不要下青藤之恋？说不定等月经结束了就没有想法了。”

　　“下吧，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就算不谈恋爱，也可以扩大社交圈啊，总之你别成天宅在屋子里，多出门没坏处的。”

　　“好。”

　　周伊当晚就下载了青藤之恋，在等待下载的时间里，她想到了前任郎沐阳。

　　她和郎沐阳在一起三年，经过前半年的磨合期之后感情很稳定，偶有波澜也不过是增添了恋爱的趣味，周伊一度以为他们会结婚的。

　　岂料毕业的时候，郎沐阳告诉她，他要回黑龙江了。

　　周伊很震惊，也很愤怒，因为郎沐阳跟她说过，他毕业之后会留在广州的，他们会在这里建立属于他们的新生活，他校招找的也全是广州的公司，他手上还有一个八月份就要入职的offer。

　　他怎么可以抛下她、抛下他们曾经构建的对未来的期盼，独自回黑龙江呢？

　　郎沐阳的神情既悲伤，又愧疚，他满怀歉意地告诉她，他的妈妈得了癌，而广州离黑龙江太远了，他必须回到妈妈的身边。

　　满肚子骂人的话被周伊吞回去，那是郎沐阳的妈妈，那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癌症，她能说什么？她要多么自私才能挽留他？

　　郎沐阳说，对不起，对不起。

　　周伊说，没关系的，我明白的。

　　郎沐阳说，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跟你分手，但我说不出让你等我的话。

　　周伊问，你没想过我们可以异地吗？

　　郎沐阳问，你愿意吗？

　　她愿意吗？她当然不愿意。要是广东到福建的异地也就算了，可那是黑龙江，太远了，实在是太远了，而他妈妈生了重病，他还有多少精力能用来谈情说爱呢？她不是全然无私的圣人，这段感情走到这里，不可能再有别的出口了。

　　周伊那样问，并不是为了给这段缘分一次转折的机会，而是用理智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可能。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周伊去火车站送郎沐阳，彼时离发车的时间还早，于是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的咖啡馆坐下来，一起喝了最后一杯咖啡。

　　阳光慷慨地从落地窗铺进来，将郎沐阳的影子照得暖融融的，周伊低头看了会，又仰起头，她想哭，她用模糊的眼睛看清了郎沐阳的泪水。周伊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话，她只记得郎沐阳最后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就像他们第一次牵手那样，她几乎以为郎沐阳要恳请她跟他走了，但郎沐阳什么也没说，他松开手，推着行李箱离开了。

　　周伊看着郎沐阳的背影，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夺眶而出，在阳光下，她的泪水、他的背影，全镀上了金黄的光辉，可他们的前程却是那么的黯淡。周伊趴在桌上，哭得肝肠寸断，她迷迷糊糊地笃定，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这么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