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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等我带你出来 ...

  •   阿离实在无法,在这个世道里,她只是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底层人。
      她边找边祈祷,小哥没有被抓,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而已。但是天如此暗,风如此急,雨雪交加的气候,她不得不愈发心慌。
      可她不敢喊,听说城里抓人更甚,为了有更多份额孝敬上头的官,衙役们竟也有了业绩之说。
      阿离无声张嘴喘息,睁眼远望,可以感受到睫毛承载的冰雪。
      街道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唯月光附雪,寡冷。
      忽听得身后“梭梭”声传来,阿离扬眉欣喜向后扭头,还不及看清来人模样,身体已经被大掌抓起。
      “谁家的小孩?嘿!我看不是谁家的,送你去留容所享福。”粗狂的声音自问自答。
      阿离霎时挣扎起来,大叫:“我不是流浪的,我也不乞讨,我有活计,也有家。”
      另一个声音随脚步声渐近,讽笑道:“抓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一个巴掌抽在阿离大腿上。
      “得了,我就说大晚上街头会有小乞丐捡,拿去交差吧。”衙役搓手抱怨道,“冷得要死。”
      阿离解释:“不是的!我不是乞丐,我,我养活自己。”
      “呵!你十四了?谁给你活做,谁敢?像你这种我见多了,别吵吵!”
      另一个狞笑道:“带你去享福还不好?留容所遮风避雨,不比你乞讨强?”
      “和她说那么多作甚?丢进去就是。”
      一张臭帕子堵住阿离的嘴,两人一同琢磨着,要再去吃口花酒暖身,吊儿郎当,竟抓着阿离进了包子坊。
      阿离只在后院干过活,面前的红楼中宾客熙攘,彩妆轻纱,是她少见的。
      两衙役进了楼,正撞见同行,对方低语,称老大也在,让他看见他们在此斗酒寻欢,非剥掉一层皮不可。
      “兄弟你怎不走?”
      “我自是跟着大哥来的。”
      一人戏谑道:“怎他能来,我们来不得?”
      同行回:“大哥他啊,和这倚红楼的老板是君子之交。”
      他那声“君子之交”咬得极轻,不得不教人浮想联翩。
      “嗐!再说了。”他立马摆手,转眼换了个语气,朝上伸出一指,“这地方,上头的大官们常聚,我们来了,听见几耳朵不该听的,更是大罪过。”
      几人又百无聊奈吐槽了几番当下的辛苦,便分开了。
      可是两人还是贪那温柔乡的酒水,一路调侃上司,竟摸到倚红楼不甚明显的后门。
      说上司上司到,两人一个拐弯,真见顶头老大低头与一男子相谈,男子覆手屈腰,似在道谢。
      两人吸了一口气,相视无声哄笑。
      “谁!出来!”
      怎知上司谨慎至此,两人慌乱一瞬,脚尖相撞,连带着阿离也滚了出去。
      阿离原本在两人手里,被箍得死死的,心知挣扎无用,于是乖顺着,只等两人松懈,好叫她脱身。
      这会儿得了空,扭腰撑腿便跑,两人顾不得其他,先行低头向上司告罪。
      阿离以为自己就要逃脱,然而一个不慎,竟撞上了先前倚红楼的衙役。
      那衙役逮住她,将阿离嘴里的帕子压得更紧,阿离几乎要呕。
      “老大,我没把好风,请恕罪。”
      老大侧身,阿离看不清里头被挡住的人,嘴里呜咽着,心喊“扇公子”!
      毕竟心里虚,不乐意被撞见此事,老大厉声叫手下衙役走,转头却换了神情,似在叮嘱。
      “又抓了什么人?”
      门里头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旁人或许听不清,阿离天生听力甚好,再确认不过,是扇公子的声音。
      “唔唔!”
      扇公子道:“留容所本就已满,何必硬塞?”
      老大心知肚明,只说:“此事你不要再管,帮你一次,已是我越权。”
      “留容所,早不仅是官府管辖了,生意人有生意人的门道,官府得官府的好处,你护住自己便可。”
      扇公子要往外瞧,却被挡住视线。
      正要作罢,却有人低骂:“官匪!”
      阿离认得,是小哥。
      “少说几句!”扇公子呵斥。
      阿巟不说话了。
      是啊,自己都保不住呢,操心别人哪来的心力。无非过个嘴瘾,把日子捱过去罢。
      等老大和扇公子道了别,门一关,阿离便被反方向推着走,她回头一望,正奋力一搏要跑,人便已经被扛起来。
      夜色低沉,只余长靴踏进雪里的沙沙声,阿离绝望闭上眼。
      院门之内。
      “我该回去了,阿妹等我,会心急的。”
      扇公子扯住他:“现在不是时候,你再进去,我可抠不出来你。”
      阿巟闷声,道了句谢。
      ……
      风捂住人耳朵,舔舐脖颈,留一环湿冷,故意作弄似的。雪如苇絮飘扬,纷纷一层又一层。
      人的影子在厚雪天的夜晚里愈加深刻。
      “我真的,不是乞丐。”阿离口齿不清道。
      她费老大劲,才终于让嘴里的布没那么噎嗓子。
      高个子衙役嘴里哼哼,含糊道:“那又怎么样?”
      “啧。”另一人一掌拍上他肘,示意别说那么多。
      高个子瞥了眼旁边目不斜视的老大,噤声,不知是否出于同情,没有再将阿离嘴里的抹布塞紧。
      四个成人呼吸化的雾,就能将她困住。
      阿离手抓着衙役的衣服,希冀朝老大投去目光。
      “唔唔!”
      老大熟视无睹,没有面对扇公子时的耐心,抬手催促几人快些走。
      阿离见此再次挣扎起来,得到的只是老大的狠瞪。
      “安分点!”
      阿离几乎要哭,呼吸急促:“我……呜!不是!”
      没人理她,老大冷漠钝声吐出一句:“走!”
      于是几人疾步而行。
      “唔!愣识——兰烘子!”阿离舌头用力将抹布往外抵,聊胜于无,这句话磕磕绊绊说出来,老大却听懂了——
      “我认识扇公子。”
      他微不可查偏移了一点余光,不再理睬。
      阿离受制,艰难扭头,渴盼着,还以为能得到回应,一眨不眨盯住老大,眼睛将要冻出一层冰。
      没有灯的街道,雪沙一脚一个坑,如刀铡脆骨,利落不留情,唯此清晰。
      她的脑袋渐渐垂下去。
      下一个拐角便是留容所,进去必然难出来了。
      不过知道小哥安全,也算不尽是坏事。如果没有小哥,恐怕自己早就进留容所了,现在不过是晚些进去罢了。
      这般安慰自己,到底还是不甘心,艰难开口恳切道:“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求求你们……”
      老大在拐角止步:“自己的命数,怪不得谁。留容所也不是什么坏地方。”
      “不是什么坏地方,你自己怎么不去!”
      突然有石子破空,正对他后脑勺,他稍稍偏头,也就躲过去了。
      却有更大的一阵风,自他颊边掠过,阿巟拿出自己全部救命本事,一举从衙役肩头抢过阿离。
      两人抱着在雪地滚了好几圈,爬起来等不及站稳,阿巟扯着就人跑。
      老大巍然不动,手下两个衙役瞄准眼色,候了五秒,才抓起刀鞘追。
      没废什么功夫,两个小孩就被擎了回来。
      阿巟不服,嘴里什么脏话都往外喷。
      “给过你两次机会了,是你自己逃不掉。”老大不咸不淡道。
      阿巟:“呸!你就说风凉话吧!自己吃着肉了,就说别人饿死活该!”
      老大斜眼觑阿离:“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阿离胸脯大起大伏,还没喘过气,闻言只点头。
      “你还能是什么人!”阿巟抢过话,“走狗!官匪!”
      老大一指竖起,皱了眉:“聒噪。”
      想到阿离,阿巟试着平复下来,试探道:“兰老板也认识我旁边这位,他知道了定向你求人,不如现在放了她。”
      老大嗤笑,转瞬目光一凌:“谁向我求人?我不知道,净张嘴乱说。”
      阿巟瞪眼,要戳破他的谎言,阿离却不动声色踢他一脚。
      “干嘛踢我……”阿巟声音渐小,目见旁边三人,豁然明白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
      “那你……你到时候能……”
      “不能。”他拒绝得果断。
      阿巟张嘴,却没有脱口问出为什么,他仔细观察对方神色,想确认此时的否认是不是掩护。
      “不能。”他又强调了一遍,目光寡冷如月色。
      阿巟:“你……你不能……”
      阿巟话没说完,不欲再恳求下去,抓着阿离手臂反身便要冲出一条路。
      可是四个配刀的成年人围着他们,于两个小孩而言何异于铜墙铁壁。
      阿巟摔跪在地上,恨声低喊:“你就不能发发善心……怎么也不至于,对你而言,动动手指头就能救命啊……”
      老大垂头不语,抬手先将阿离嘴里的抹布拔出来。
      阿巟以为对方动了恻隐之心,一手拉着阿离,一手给她擦冻红的脸。
      “谢谢。”
      话音未落,老大腰间寒光一现,尖端插雪,刀身映出两双惊慌的眼睛。
      “你们走了,我却需要一个交代。”
      他动动手指能救命不假,他的头上也有人,动动手指能要他的命。
      这个世道本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而大鱼后面有更大的鱼,更大的鱼又被持叉人杀。
      他给了阿巟一个选择——留下其中一个的性命。
      阿巟:“为什么,别逼我们。”
      选择永远是一个无解的题。
      老大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
      他凑近,悄声告诉阿巟:“少了你一个,就得有人顶上,不然,你以为这世上有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办成的事?”
      “可是,可是兰老板他付了报酬……”
      “不够。”
      他直起腰,居高临下给他另一个选择:“你去抓个人,再来赎她,也可以。”
      一个替死鬼,且不说阿巟能不能找到,他虽从小花街柳巷混大,自问没什么良心,却也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对留容所痛恨至此,又怎么肯推另一个人下来?
      可是目光落在阿离脸上,他的心摇晃几下,嘴上已经准备应下。
      “不用。”阿离按住小哥,仰头朝老大弯出笑眼,“您也说了,留容所不是什么坏地方,去便去,何至于此。”
      老大笑了,只一瞬,板脸道:“是,何至于此。”
      “不行!不行!”小哥激动反驳,反抱住阿离,“她不能进去。”
      “你个杀天刀的净唬人!那能是什么好地方。”小哥咬牙道。
      老大有点失去耐心了:“你想怎么办?能逮着一个吗?”
      “我能。”小哥飞快应下。
      “你不能,便是做了,一辈子都不安心。”阿离仰头说,“他不做!”
      老大:“点我呢?”
      他嘴角一沉,抽出雪中的刀:“这么纠结,不若我来替你们选一个,两人情深义重,共赴黄泉也不错。”
      小哥瞪大眼,霎时护着阿离:“她那么小,你便放她一马罢,我去就是了。”
      他横眉蔑视阿巟:“忘恩的东西,白费他捞你一把。”
      阿巟没有否认,也不像以往一样张嘴开骂,扯拢袖子给阿离捂手,心知阿离定是来找他,一晚上肯定被冻狠了。
      阿离甩掉他的袖子,面对小哥担忧的眼光,道:“不用你这样。”
      她偏过头:“我本就与你没什么瓜葛,不用你这般舍己为人。”
      “况且我去了留容所里,指不定比和你在一块要吃得饱些。”
      阿离声音越说越小:“你不用可怜我,顾好你自个儿吧。”
      她本想说些唾弃贬低的话,可是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得了小哥的恩惠,受了他的真心,怎么舍得再狠狠伤他。
      老大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他哂笑道:“还以为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兄妹呢,结果什么都不是。”
      “得了!”他揪着阿离衣领就要将人拎走,“哥几个没功夫陪你们在这里过家家。”
      “不成!不成!”小哥死死抱住阿离,不叫她被带走。
      他下嘴唇冻得皲裂,蹦出血珠,喉咙里溢出强忍的哭腔:“她是我妹妹!我妹妹!你们不能带走她!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说着,张嘴就要咬抓人的手。
      老大撒了手,旁观的三人已将刀架在两人脖子上。
      “噌!”
      小哥的嘴唇颤抖,却将阿离抱得更紧了。
      “哼,妹妹?”
      “是!妹妹!我的妹妹!”
      小哥死命将阿离护在怀里,一手护背一手护头,大有“殊死一搏”的架势。
      “那倒还有个办法。”老大说。
      小哥的唇被血染上丝气色:“什么办法?”
      “她既是你家人,叫上你爹娘过来赎便是,留容所只收无家可归之人和游民。”
      男人居高睥睨,声音是一贯的公事公办,竟叫阿巟琢磨不出真假。
      “爱信不信。”
      两个衙役,过来将两人撕开,一柄冷刃横在他们头顶,比雪还要寒气逼人。
      “她叫什么名,你可知?爹娘还健在否?”男人道,“莫以为可以找人冒认家属,有文书,你造不得假。”
      阿离被扛走。
      这本是官大欺人的事,若是一个个翻看了文书,留容所里那些出不来的,那些横死的,早就不该进去。
      无非抓一个是一个罢了。
      高衙役背身撇嘴,嘀咕道:“老大也真是,白费口舌。”
      阿巟在后面追上去,嘴里喊着:“等我带你出来!等哥哥!”
      “砰!”
      大门紧闭。
      茫茫的街道,安静承接落雪,匆匆覆盖深深浅浅的脚印,阿巟默然往回走,满身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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