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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大骗子2 ...

  •   关工重新收拾了院子,他坐门口摇椅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挑张方软纸,往舌头一舔,再从旁边的红塑料袋里捏出点烟絮,卷起来。
      一根简易的手工烟,在他指尖反复来回滚动,确定烟絮填实了,纸也没破,关工点上火,夹食指和中指间。
      雨后的细风断断续续吹着,烟头火星子时不时闪动,关工隔好一阵子才抽上一口。
      刘下午回家,就看到悠哉的关工,以及满地烟头。
      她熟练地收拾完,看了关工好一会儿,站他旁边给他卷烟。
      关工平时不抽烟,他说抽烟影响使刀的手感。
      今天有点反常,但刘不问,她说:“少抽点。”
      这是一句毫无作用和意义的话,轻飘飘从关工耳朵飘过,对他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如果她真的有建议的权利,或者说,她的建议曾被采纳,她应该具体说——“抽完这根就别抽了。”或者反问——“抽那么多,肺不要了?”
      但她只是重复自己的语言,像是无知无觉中被驯化过。
      “少抽点。”
      类似于:“早点回来。”
      “早点睡。”
      “多吃点。”
      关工有时会点头或者哼一声,有时什么也不说,就像现在这样。
      刘不再过问,放下卷好的散烟,转头去做饭。
      饭做好,先和关工打招呼:“饭好了。”
      “嗯。”
      她于是喊其他人:“芾宝!宝珠!吃饭了!”
      连喊了几声,没人应。
      关工只是自顾抽烟,甚至有些冷漠。
      “孩子们呢?出门没回来?”
      关工长长吐出深白的烟,向后仰:“总会回来的。”
      “这个点,有些晚了。”刘用围巾擦手,脚也不停,一路走到门口,路上捡个扫帚,盖个水缸帽,按老一辈说的,就是眼里有活。
      门口转了几圈,坐外面吃饭的邻居才告诉她,梦芾带着宝珠风风火火出去了,看起来很生气,估计和关工吵了。
      刘问关工,关工只是说:“孩子不听话。”
      刘愣了一下,问:“还回来吃饭吗?”
      关工低头扒菜,一眼没抬。
      “你说呢?梦丫头上次生气出门,几年才回来。”
      刘一口没吃:“去找找吧。”
      “找屁!”关工筷子一撂,“我欠她不成?”
      说完,又拿起筷子夹菜,只是表情气忿:“吃你的。找?掉了我的价。爱走就走,我管不着。”
      刘还是担心,起身去打电话,打完回来,关工已经走了。
      于是她安安静静一个人吃了饭,一个人收拾桌子,而后思量再三,给万珍打了个电话。
      ……
      “爸。”万珍推开门。
      关工把玩雕刀,没抬头。
      万珍侧手敲门,依然没人应,她的影子自门口延伸,随脚步慢慢融入关工那方的阴翳。
      “那个叫宇的,没找到。”她说,“那人是个惯犯了,地址不是他的居住地,发来的视频估计是提前录好的。”
      “知道了。”关工声音没什么起伏,“辛苦你跑这一趟,万珍。”
      万珍踱步拉过一张椅子,在关工面前坐下。
      “听爸你的语气,不介意那人骗了你的东西?”
      关工拉开皮卷包,将桌上的刀一个一个有序收纳。
      “介意,我的心血,怎么会不介意。”他面无表情,自顾自收拾,“介意又没用,再说了,如果他真的喜欢我的偶,自然会对它好的,最重要的,是他喜欢。”
      万珍手搭上桌,四指轮流点桌,仿佛只是无聊之举。
      “哦?”她说,“难得爸你这么豁达。”
      紧接着状似无意道:“对了,小宝和小芾呢?”
      关工看了她一眼:“你妈告诉你了吧。”
      “哦。”万珍搭上另一只手,十指交叉。
      “妈没说她们是为什么走的。”
      “不重要。”关工说。
      “为什么?”万珍盯着她,话语里却不是疑问,“爸,你不在意你的女儿吗?以至于认为她们的情绪无关紧要。”
      关工放下手里的事:“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万珍哼笑,指尖复又点桌,很慢,像是思考,也像是酝酿。
      良久,她却什么都没说,身体向后仰,直至靠上椅背。
      她望着桌上的木屑,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母的自信总是如此强横,横久了,竟认为蹲下和孩子平视说话,是一件丢脸的事。
      而当孩子渐渐长大了呢?他们会不会怪孩子不会蹲身与他们对话呢?
      家庭里所谓的“威严”,实在是非贵族家庭可笑的拾人牙慧,这种低级的平替“威严”,渐渐沦为了不需要思考的身份延续产物。
      万珍看起来还算平静,有一搭没一搭与关工说着话。
      她叮嘱关工注意身体。
      “爸,你烟怎么又开始抽了,不是说了很多遍别抽吗,自己的身体自己不关心?今天开始继续戒烟啊。”
      关工点点头,问:“你妈说的?”
      万珍无奈:“你也知道我妈管不了你啊?”
      关工顿了顿,说好吧。
      “爸听你的。”
      关工的好说话并没有让万珍心情好起来,她依然有规律地敲击桌面。
      “爸,这个家,你好像只给过我好脸,对我倒是好说话。”
      关工对她时不时的阴阳怪气早习以为常,安静听她继续说,不反驳也不承认。
      万珍在外打拼多年,有了自己的公司和事业,已经过了看人脸色的时候,但她记性不错,况且从小到大,这个家总归有些不好的回忆驻扎在她脑海里,万分深刻。
      “爸,你总是这样。”
      万珍挑眉。父母难道都是如此吗?当孩子渐渐长大了,话语权也渐渐偏移,太过自然,导致长大的孩子时常恍惚,莫不然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但是没有,只是父母变了。
      她为此感到厌烦。
      “当年梦芾为什么走?”
      关工沉默两秒,说:“不知道。”
      “不知道?”万珍微不可闻叹气,“你有像现在这样,好好听她讲话吗?她什么原因走的你不知道,还是无所谓?”
      万珍盯着关工,关工却不愿意对上他的视线。
      “发生了什么事,她没和我说。”万珍补充,“但我能猜出来。能让爸你发威的,无非那几样。”
      “你要翻旧账吗?”关工说。
      “不是我要翻,是旧账现在扯到新账了,爸。我也不想为了这些事烦,但是发生在我家了,我不管,你又犟,梦芾又不说,这个家能好?”
      万珍敲桌子,关工不得不与她对视。
      关工:“我听她讲了……这次。”
      我这次听她讲了。
      “我怎么听起来,爸你更委屈的样子?”
      万珍撒手,重新后仰。
      “你听了,然后呢?继续发威?”
      关工闭眼,嘴唇抿出不耐的弧度。
      “孩子错了,我这个当爸的还不能教育教育了?”
      万珍:“你教育什么了?”
      “我是我妈拉扯大的,梦芾是我拉扯大的,你既没有拉扯任何一个,就更别说教育了。你的意思是,当了爸,打骂都算教育?你的教育真是幼稚啊爸。”
      关工有种被撕破脸皮的错愕与恼怒。
      “什么意思。孩子犯错我不能教育?你现在大了,就嫌弃爸了吗?”
      万珍眼皮微垂,她说:“爸,你刚刚的样子真是与二叔如出一辙。”
      关工一愣,不自然地眨动眼睛。
      “你想她们回来吗?”万珍换了个问法。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发脾气只会把事情激化而已,事情既然是因你而起,想解决也应该是从你入手,爸。”
      关工摆手:“我又没错。有本事她们别回来。”
      “呲——”万珍站起来,椅子随动作发出声响。
      “爸,这么就和你说不通呢,现在纠结谁错谁对的意义是什么呢。你一个劲摆脱责任,一个劲逃避,根本没有用。”
      “梦芾长大了,宝珠也会长大,她们不想,就可以不回来。”万珍话说到这,两眼疲惫。
      关工又不说话了,仿佛顺着万珍的话说就是服软,服软就代表失去了父亲的尊严。
      “那就算了。”万珍说,“反正我也忙得很,不管就不管。”
      她作势要走,关工叫住她。
      万珍抱着最后一点期待等他说话,却听他说:“梦芾那孩子从小就不服管教,她但凡和我服个软,我也不会……”
      万珍闭眼,忍耐情绪。
      她现在算是家里的顶梁柱,所以关工会给她面子,宝珠是关工晚年得来的,所以他会觉得对不起宝珠,唯有二女儿梦芾,夹在中间,既没有好脸色,也不让关工觉得对不起。
      凭什么呢。
      “当年你打她了?”万珍问。
      关工还在找借口,而他的借口就是数落梦芾哪哪不好。
      万珍干巴巴听着,和先前不一样,这次是她听关工讲,不做发言。
      关工以为自己说通了。
      万珍又问:“这一次呢?”
      “我没打到她。”
      “我老了,没什么力气,我也不是非要打人,是她太犟了,你知道的,梦芾那丫头性格就是这样……”
      万珍怎么会不知道呢,梦芾是她带大的啊。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反驳,等关工说完了,她才点头。
      “所以这就是你的女儿在你心里的形象。”
      未免太可怜。
      “宝珠呢?你对她也发脾气了?因为她做的木蝴蝶?”
      关工没反应过来,突然讲到宝珠,他舌头打了结。
      父亲的尊严让他说出三个字:“她该的。”
      有些父母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根本不是想解决,而是乱发一通脾气,事实上,身为一个成年人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而因为父母这层身份在,通常他们无所顾忌,肆意践踏孩子的心。
      有一件事不得不疑惑——人成为了父母之后,真的会像老一辈所说有了孩子就会成熟吗?
      这就像一个世纪催生的大骗局。一代接着一代,很多人还没有弄清楚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就成为了父母,然后成为了像自己父母一样的人……
      这种延续太可怕了。
      万珍叹气:“爸,在外人面前,你心思细腻,性格温和,怎么在家就不一样呢,你对你的女儿,还不及对一个偶有热情。”
      “宝珠怎么触你逆鳞了?”
      关工:“她……偷学手艺。”
      万珍:“你是怎么定义偷的呢,爸?”
      “况且,宝珠作为你的女儿,不可以学你的手艺吗?”
      “爸,你骗了我。”骗得冠冕堂皇。
      她盯着关工,不见关工继续解释,便也作了罢。
      大约已经失望,加上一连几日的疲惫,她此刻提不起任何正面情绪。
      万珍往门口走,刘站在那,小心翼翼贴着门侧,这样关工看不见,也不会打扰到他。
      刘仰头看着女儿,问:“吃饭吗?”
      “不吃了,妈,我等会得回去。”她到底还是没把情绪丢给刘,就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诶,好,好。”刘应得自然,说,“那妈帮你收拾行李。”
      她跟着万珍走出去。
      万珍留意着刘的步伐,放慢速度,等母亲跟上。
      “鸡蛋带点走吧,家里的本地鸡蛋,外面买不到的。香芋要不,妈现在去给你挖,这个时候的香芋嫩,我现挖现刨,刨得干干净净,你过去水一冲就行。”
      在刘的絮叨中,万珍的行李箱满了。
      后备箱一关,刘趴在窗上:“到了给妈打电话。”
      “行。”万珍笑着挥手。
      “对了。”刘说到这有些惆怅,“你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吧珍儿,有个孩子,家才完整,你才完整嘛。”
      “行。”万珍挥手。
      见万珍答应,刘一下底气就足了,她笑:“生两个吧,三个更好,要是四个,总能凑个好字。”
      “这样你也可以不工作了,在家带孩子。”
      万珍笑了笑,含糊点头。
      刘终于满意了。
      车开出巷子,万珍的笑容便消失不见。
      这个家一如既往让她失望,至于什么时候失望透顶……大概是哪一天她再不想回来缝缝补补,自找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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