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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完结 人讨厌被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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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走出迷雾的一瞬,视线发黑摇晃。
有双手拉住我。
我下意识道谢:“无……”
“小妹子,来祈愿的不?”来人举起胸口的牌子,兴致勃勃。
不是无名。
我摇头说不是,那人便走了,拦住下一个顾盼的外乡人——“祈愿的吗?”
“我们的神可灵了!”
我有点恍惚,这是又回到山脚下了。
镇门口立着两人高的石碑,“示神”二字线条深刻,涂上鲜艳的红漆。
蜿蜒的山路上依然有成群的香客,队伍如蚂蚁般成线挪移。
他们不知道上面的神已经不在了,也许他们需要的不是神,而是一个安慰和精神栖息的载体,毕竟郁离在位时,也不曾过多插手人类的事。
她说人供奉的是无为的神。
是吧,神的有为,大概只有自己知道,就像魏五。
神与人类的关系,从来都是自知的单箭头,付出与心意本来就都是不平等的,也不必须平等。
这个念头一起,我一下敛住心神。
无名说对了,天道让我做《遗神录》的继承者,大抵因为我总是希望人与神配平,我会认为神的付出是应该的,不付出也是可以的,人类如是。
我的情绪有时过于平稳,平稳到甚至显得冷漠。
我明知天道的不公,却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平衡点。当我发觉自己两端的情绪不平衡,第一反应居然是反思!
为什么要反思呢?为什么要自我反思呢?我应该反抗的,遗神是天道的谎言,遗神没有神的大背景,受人类桎梏,这不公平,《遗神录》更像是一本赏罚册,上面记录遗神的往昔和功过,随时可以为遗神降罚。
我好像一个被规训过的NPC,有时自我意识出现,道理从嘴巴里说出来,让我做的时候我却怯懦了。
我垂头往回走,重新背上来时的包裹,顺着老路往回走。
走一段路,坐一段车,就这样交替着回到了小县城,天色将晚。
我没回家,在旅游区公园中央大树下蹲坐,红色丝带在我头顶飘扬。
打开手机,威武将军的热度已经降下去了,无人关注这位将军是男人还是女人,大家只是将逸事当闲来无事的谈资罢了。
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问我是不是后悔了。当初信誓旦旦找一个真相,是不是后悔了。
可我很快告诉自己,没有。我没有后悔。
真相当然很重要。
突然头顶罩下一片阴影,我感觉她俯下身,于是极为熟稔回头环抱住她的腰,埋进她的怀里。
我知道是魏五来了,我们熟悉到只要一个影子就能辨别出对方。
“怎么啦?好不容易回来了,还闷闷不乐?”
我声音嗡嗡的:“没有闷闷不乐。”
她手放我头上,一下一下缓慢抚着,我一下就笑了。
“看来确实没有闷闷不乐,这不笑得挺开心吗?”她头沉得很低,背对着光,我却从她眼中看见了清晰的一个我。
我笑她是因为她的动作好像老年人,慢慢悠悠透着慈祥。
但是话到嘴边我又笑不出来了。
魏五确实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存在”,而不是“活”。
“姐,成为遗神,是你的愿望吗?你愿意做这个不上不下的神吗?”
她戳着我的脸:“说过很多遍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世界,这里是我想守护的土地,你不要对我那么悲观嘛。”
我在她怀里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神,神也可以自私点,神以前也是人,人没必要为别人而存在。”
魏五揽住我的手臂收紧,在我头顶叹了口气,轻而又轻:“哭什么。”
她说这话,我才意识到自己讲话有哭腔。
可我并不想哭的,嘴张开,好久,才说了一个字:“疼。”
“哪里疼?”她抓起我的脸,“姐的腹肌太硬,压疼你了?”
我简直哭笑不得,直起身锤她一拳,虽然知道自己一拳对她微不足道,但还是稍微收着力道。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魏五对我咧嘴笑,二指夸张抬起,戳我脑门:“姐就这样。”
我想再给她一拳,但我舍不得。
别人三步上篮,我只要一步,张开手,魏五就知道抱住我。
我说:“不是我疼。”
她起身托着我,往家的方向走,难得没有接我的话。
我知道她明白我要说什么。
“在现世里,你拥有的‘信’太少,还化肉身这么久,浪费灵力,神魂恐怕没哪一天不疼的。”我两脚晃动,擦着她裤脚发出响声,“不然你怎么天天抽烟。”
她笑了一下,将我掂了掂,顾左右而言他:“不想姐抽烟直说嘛!”
我又想打她了,但我大部分时候只是想一想:“我不想让你做遗神了,这个位置吃力不讨好,就算不吃力也不讨好。你已经为这片土地付出许多了,不要再继续被束缚。”
魏五不甚在意:“才没有被束缚,都是我自愿。”
我听过许多遍这个回答,可我此刻无比希望她能自私一点。
她说:“我已经做了这个遗神,还能退掉不成,退掉倒是容易,灰飞烟灭而已。”
我捂住她的嘴:“我这一趟,有次抓住漏洞,让一位遗神平安卸去职位,换回自己曾经的身份。”
但郁离是妖,本来就可以活成千上百年。
我又说:“也有人由神化鬼,执念解决后转世投胎的。”
郁离不接我的话:“那你这一路经历很多嘛,厉害。”
我趴她肩膀,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头顶一盏又一盏路灯略过,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其实我没有十全十的把握能够让魏五安全退出遗神籍,遗神,更像是天道一种虚伪的奖励,强制的捂嘴和敷衍的设定。我一个凡人,什么都不能保证。
我说:“姐,迟早有一天,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记得你,那时,你真的就消失了,没有轮回,没有以后。”
魏五拍拍我的头,说:“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为这事难过呢?”
“姐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到世上没有供养我的‘信’了,我也差不多活够本啦!”
“那不叫‘活’。”我小声嘟嚷。
她一掌拍我屁/股:“我打人可疼了,够不够活?”
“你啊,操心那么多干嘛,你和我比,活几十年不是比我更惨?活着,不就是图个开心乐呵?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愁啊?还替姐愁上了。”
“至于有没有人记得,又有什么重要?”
她抱着我哼歌,我们俩的影子都从她脚下延伸,她哼了好久,还有一个路口快到家的时候,她问我:“你会一直记得姐吗?”
“会的。当然会。”
“那我就没那么快挂!”
她说得这么直接坦荡,倒让我觉得是我太焦虑。
“姐还想问,你现在依然需要我吗?”
我脚晃悠两下:“当然。我们这么多年……我,我没和你分开过,我需要你,姐,我……”
她捞着我的腿就跑:“得了,我俩相依为命!”
到家门的时候,她转了个圈才把我放下,揉揉我脸,又揉头。
“姐?”
她笑了一下:“很久没见,怪想你。”
“放心好了,还有你需要我,我不会消失的。如果是,你需要我,你的信足够支撑我活。”
……
我自知力量弱小,《世知录》光靠我是不可能引起广泛关注的,于是写了几份文稿投各大媒体,再花点钱请别人报道引发关注。
怕辐射范围不够广,我还送册子上了个鉴宝节目,一堆专家评价真假。
有专家说鉴定为真,有专家说《世知录》早有出土这是高仿,总之做足噱头,最后找博物馆专家鉴定,确认为真。
节目组和我都开心,要的就是这样的曲折和关注。
最后我在网友们的争执中,将《世知录》免费赠送给博物馆,荣获锦旗一面。
报道也引发了一大波关注。
《震惊!当红小镇明星竟是双性人!》
《百年未解之谜被一个小姑娘揭露,全国专家组炸了!》
《由男变女,揭秘威武将军变性之迷!》
《到底是历史的错误,还是惯性的忽视?史书中不应该有女性的存在?》
《不懂就问,将军可以是女性吗?》
《因为这件事的发现,历史将被颠覆!》
为了吸引眼球,我不得不在标题上进行模糊和夸大处理,事实证明,这样的标题确实很有效果。
威武将军是女人这件事迅速发酵。我不管大家是凑热闹还是认真重视,我在意的是不可埋没的真相。
过程中还是有人质疑,尤其是男人。他们不相信伟人会是年轻的女性。
事实会教他们做人。至于剩下自欺欺人的,我就不负责治病了。
越来越多的人了解魏五。女性也有很多值得赞颂的角色和形象,在历史上留下光辉事迹者,不止有男性。
我对这两个月的宣传成果还算满意,景点最近客流量也越来越大,魏五抱怨了好几次工作太忙,要我给园区写封信,好让她涨工资。
我答应下来了。看魏五最近的状态,“信”增多后,烟也抽得少了。
我就知道她这个倔驴在硬撑。
至于上一辈留下的《遗神录》残卷,我收拾出来烧掉了。
本就是太爷爷整理出的纸质册子,对继任者来说,无非图个纪念。
但是上面的内容不属实,至少和我知道的不属实。如果被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将军由女变男也是小事。
神生于人心,偏又死于人性。人讨厌被裹挟着度过一生,神又有什么不同呢?连生死都无法自己决定的神,哪有神的尊严呢?
我不愿我成为束缚ta们自由的存在,不愿ta们被误解。我想尽力维护故事的真实,虽然真实残酷,但我宁愿要残酷,也不要蒙蔽双眼浑浑噩噩。
在魏五涨薪的那天,夜晚旅游园区放起烟花,我隔着三条街都看见了。
我站起来凑到窗边看,流光跃上天空,绽开绚丽焰火,好似无数种子从隆冬熬到了浓春,井然有序吐露芳菲。
人就站在烟火下仰头,肩挨着肩,安稳且和谐。
我突然很想把遗神的故事写下来,将真实的故事写给想看的人,将现世写给曾经含怨的生灵。
正摊开笔记本准备写字——“咚咚。”
我抬头:“姐!”
魏五一身便服站在窗外,掀开帽子含笑看着我。
“一起吃夜宵吗?”
“走!”
世间万物如头顶的烟花,有所始,有所终,从始至终的过程里,一定会有生灵记住ta转瞬的光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