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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你不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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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清明在山脚四周转了一圈,全然不见安晏的踪迹,只得悻悻然回到木屋:“安姑娘真的离开了,你……”她脚步一顿,墨白正立在桌前,长眉微蹙,看着手中的一封信。
“是安姑娘留下的信?”她问。
“是。”墨白将信递给袁清明,坐回床上,右手用力地按住眉心。
她竟给他和袁清明下了迷药。
袁清明展信看了两眼,而后为难地望向墨白:“那个,墨公子……我不识字……”
墨白静了静:“她说,她去查案了,让你我不要去找她。”还说,成州一案已渐渐无人提及,他可以改名换姓,离开清州,也离开她,从此平常生活,不要再涉足江湖。
袁清明走到墨白身前:“你打算怎么办?”
墨白垂目,却未言。
“墨公子,”袁清明紧紧皱起眉头,话音不禁染上几分质问,“你们追查杀人凶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墨白抬起头:“袁姑娘此言,又是何意?”
袁清明目色微冷:“你们,真的只是为了洗清冤屈,才会追查杀人凶手吗?”
墨白却轻轻笑了。
他昨日便觉得,这袁姑娘虽然目不识丁,武功也实在平常,但感觉却分外敏锐。她的江湖经验,说不定比他更多。
他于是道:“她想去杀了那个人。”
袁清明果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你呢?”
墨白不再回答,起身,从她手中抽走那封信,扔进了未竟的炉火。而后,他背对着她,开始整理床褥。
“你……不去追她吗?”他这副不急不慌的样子,令她没来由地烦躁恼怒,“你们怀疑那个谢檐长,安姑娘又说去查案,她是不是打算闯进郑府?郑府和郡府一直有很多来往,府中侍卫也有很多,那个谢檐长不知道会不会武功,而且还有一个江湖人帮他做事,实在太危险了,你不去吗?”
墨白无动于衷地道:“她不是说了,不要去找她吗?”
“你——”袁清明被他的话一堵,更加怒不可遏,“亏你还是她的,她的朋友!就算你没有武功,可你怎么能眼看着朋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管也不问!行,你怕危险,你不去,我去就是了!”
说着,提刀就向外走。
“袁姑娘,”墨白却在身后叫住了她,语气温和而无奈,“安晏不会直冲冲地闯进郑府,她身法灵巧,人也机敏,定会寻找时机潜入府中,暗中观察,再搜寻谢檐长身份的证据。我们二人此时过去,只会给她添麻烦罢了。”
袁清明顿了顿,收回了步子。
许是觉得墨白所言在理,她的神色也恢复了平静。然而她回身打量着墨白,目光却仍十分怀疑:“你和安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墨白笑得温煦可掬:“袁姑娘觉得,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你们……是朋友?”袁清明抓抓后脑,“可又好像……”
她忽然一顿,门外,一个身形提拔,剑眉星目的男人,已走近木屋。
“我也始终想问,你和安姑娘,究竟是何关系。”
袁清明刷地退开一步,右手按上刀柄:“你是谁?”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直到他走得如此近了才察觉。他又是如何知道这里的?他们昨日,被人跟踪了吗?
墨白的神色却殊无意外,他面对着来人,轻轻一勾嘴角:“顾将军,许久不见。”
从他烧掉信纸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山道上的脚步声。
袁清明怔了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你是墨公子的朋友?”
既是将军,应当不是坏人吧?
墨白却又笑了:“确然认识,但可称不上朋友。我与安晏的罪名,全得益于这位顾将军。”
“墨公子。”顾将军冷肃地道,“安姑娘在何处?”
墨白目色微霜:“自是去查找真相,捉拿真凶了。”
顾鸿云听出他的讽刺之意,但未作反驳,只追问道:“方才这位姑娘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很重要吗?”墨白噙着笑,目光里冰雪昭然,偏嘴角眼角都仍是温和的弧度,“安晏始终是无辜的。”
“那么,你呢?”
“那二十四起杀人案,亦与我无关。”
顾鸿云却瞬间抓住了墨白言语中的漏洞:“黄老头的死,吉祥酒楼老板的死、伙计的死,街头乞丐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墨白仍笑着,神色从容:“如果你想听那些人的死与我有关,那就与我有关。如果你想听我说杀过人,那我就杀过人。顾将军,当日郡尉谗言,你偏听偏信,私扣罪名于我们二人,为何我二人之言,你就不愿听,不愿信了?”
顾鸿云沉着脸色,半晌方道:“如果你与安姑娘皆无辜,你们为何要逃,那乞丐何三,为何会死?”
墨白冷笑一声,仿佛听见了一句再荒唐不过的话:“顾将军,那乞丐死了,自然是真凶灭口,与我们何干。我们要逃,自然是因为你听信谎言,要送我们入狱。这件事,安晏早和你解释过了吧?”
顾鸿云不由得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日在云励县,是安晏救下了他。
曲家一案解决,他的伤势也渐渐康复,他想去找一找安晏和墨白身世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有关安晏的记录,是从南疆开始的,转了大半个越国,最后到达成州。而有关墨白的记录,是从黎州开始的,南下至琼州,后又沿南疆北上,最后与安晏重合。然而南疆未有剑术世家,除了千峰谷,也无江湖门派;黎州更是没有一家墨姓氏族,各郡户册,也都未记载墨白此人。
至于他们为何会同行,顾鸿云更加想不出答案。
他实在毫无头绪,最终,只得沿着谢新柳留下的标记,一点点追上了他们,亲自一问究竟。
屋子里半晌无人开口,寂静得有如荒茔。袁清明最先忍不住了:“你们都是读书人,我听着却有点糊涂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原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不讲清楚,我也不知道该帮谁不是?”
“那便由我说明吧,若有不对之处,还请顾将军指正。”墨白笑着道,将他与安晏相遇,后与她一并查案,直至兴德郡,因在死者家中过夜,而被官府——顾将军指认为凶手。二人此后一边躲避追捕,一边继续寻找凶手,然而证人却莫名被杀,那吉祥酒楼一众伙计也一夜丧命,他却偏偏被人捉去,在酒楼内醒来——
繁复种种,一一说明。
袁清明皱着眉头听完了,从头至尾,顾鸿云只字未言。
她当真思考了许久,而后向墨白走了两步:“我站墨公子这边,我觉得,安姑娘绝不会杀人。他们既然没有杀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就不应该冤枉他们。”
顾鸿云沉目看向她:“姑娘是何人?又为何会识得他们二人?”
“我……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袁清明双手叉腰,重重一哼,“我恰巧也在追查凶杀案,我这里的凶手,恰巧和他们的凶手很像,于是就查到一处去了。”
顾鸿云眉心一紧:“那人在何处?”
“你觉得那种杀人取乐,没有人心的杀人魔不存在,我却觉得存在。”袁清明道,眸中光影明暗,语气却是少见的郑重,“但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我也想亲手杀了他,为我的朋友报仇。”
顾鸿云面上已染薄怒:“你们二人,合谋篡供,亦未可知!”
“顾将军。”墨白清冷的声线忽截了进来,“你是不是,需要安晏成为凶手才行?”
顾鸿云怔住了。
墨白安静地看着他,神色清渺有如浮云,目光却深而远,好似无底的潭:“刑审院已经接手此案,可为何,你却仍在追查?一开始,案件情况不明,叫你调查倒也说得过去,可刑审院的人早就来了,将军却未归朝,莫非,是朝中不顺,遇到了什么难处?”
顾鸿云目色也深了下去。
他却无话可说。
墨白字字如刀,仿佛刺穿了他脆弱的壳。他素与右将军不合,做人又历来不够玲珑,在左将军处,也算不得能说上话的角色,不过倚仗着旧年战功,得在禁军中有一席之地。这次无功而返,右将军一派借机打压,左将军明哲保身,置之不理,他竟成了一个无事可做,无权在手的空壳将军。
但听墨白又问:“顾将军,你可否清楚,对你而言,更重要的是什么?”
语声涓涓,如暮春浅溪,响在耳中,却是振聋发聩之音。
他怔怔然望向墨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胸腔里心脏砰然作响,仿佛是某些陈旧的声音,于冥冥中鼓噪回荡。
“顾将军。”墨白却似乎也不为听见他的回答,第三次开口时,那春溪已凝了薄冰,“你不该知道我和安晏的行踪,你不该知道这间木屋,是谁带你来的?”
顾鸿云回过神,望着墨白,目光终而渐渐复杂。
最后,他却什么都不再说,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