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水》沈茗雪

48、惊弦（四） 作茧自缚

　　李沉萧一回王府，便直冲春华苑而来。郭袖日思夜想着他能主动来找自己，却不想他唯一一次踏进来，竟是这番情景。
　　府里的侍卫一拥而入，手执黄梨木杖，从院外到屋里，肃穆庄严地站成了两行。
　　李沉萧面无表情，昂首阔步行至主位上坐下。
　　郭袖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天，脸上没有畏惧，倒是多了几分沉静。
　　“妾身给王爷请安。”
　　她仍旧按着规矩给他行礼，李沉萧低眸瞥了她一眼，并未开口让她起身，抬手端起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郭袖知道他是有意为难自己，咬着牙死死熬着，直到双腿酸软，跪不住了，她才冷笑一声，在莺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王爷还是第一回到我这里来，可惜您赐我的茶，早就霉了。”
　　李沉萧并未看她，只是跷着腿细细品茶。
　　“我不记得我有赐过茶给你，”他将茶杯放在一旁，“我想应该是赵翎的主意。”
　　提到她的名字，郭袖激动得浑身发抖，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嫉妒与不甘，质问道：“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怎么，我不能吗？”
　　李沉萧这才正眼看她，只是眼中满是憎恶。
　　郭袖看向他，“您为了一个奴隶，竟然这样对我？”
　　“我早就告诉过你，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你，可你居然还是不知悔改。”
　　郭袖哈哈一笑，“悔改？我凭什么要悔改！王爷，我是你明媒正娶的侧王妃，你在新婚之夜抛下我一个人，将本该属于我的管家之权拱手交给他人，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你就去报复赵翎！？”李沉萧怒目而视，“就算是有人对不起你，那个人也是我！你为什么要去伤害她！”
　　“我为什么不能伤害她！”郭袖直视他的目光，“她一介奴隶，在没有主子的允许下私自出逃，我做的事合情合理合法！我是她的主母，她就算无错我也打得骂得，更何况她几次三番顶撞我，还妖言媚上，王爷你不追究她的过错也就罢了，怎么连我惩戒她你也要管？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李沉萧望着她不知悔改的模样，冷笑一声。
　　他凝视着院外被押来的家丁，沉声道，“侧王妃的身边的家丁不遵命令，擅动私刑，每人杖责两百。”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不动手！”
　　侍卫们接到命令，厉声回道：“是！”
　　两百杖，这分明是要他们的命啊。
　　那六个家丁想要反抗，可根本不是府上侍卫的对手。
　　“侧王妃！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几人被按在地上，像牛羊一样任人宰割，他们竭力伸出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向郭袖吼道：“小姐，救救我们——”
　　眼瞧着板子落在身上，院外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恐惧、愤怒与心寒，一瞬间统统涌上郭袖的心头，他已不是第一次杀鸡儆猴。
　　“......王爷！”
　　“去请侧王妃观刑。”
　　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沉萧便打断了她，向一旁的侍卫这样冷冷吩咐道。
　　两名侍卫站在郭袖身后，“请侧王妃观刑！”
　　郭袖笑了起来，委屈不甘的泪水从猩红的眼眶落下。
　　眼见李沉萧面色不善，两名侍卫而不敢再拖延，说了一句“得罪了”，便架着郭袖向外走去。
　　“别碰我！”
　　她挣扎着挣脱束缚，狠狠看了李沉萧一眼，便步履蹒跚地缓缓向外走去。
　　院中血肉飞溅，六个家丁面容扭曲地张着嘴，却已说不出话来，只是仍旧无力地伸着手朝向郭袖。
　　郭袖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画面，她脚一软，险些就摔倒在地，还是莺儿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扶住。
　　“小姐……”
　　莺儿早已止不住地哭泣，泪水似江河一般从眼眶奔涌而下。
　　望着眼前一个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郭袖头晕目眩，仿佛身处一个罩子中失去意识，即便有人搀扶也难以站立。
　　她不自觉地别过头去，可刚一扭头，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让她如坠冰窟。
　　“让侧王妃睁开眼，好好看。”
　　于是两名侍卫又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郭袖身侧，将莺儿与她隔开，面无表情地重复道：“请侧王妃观刑！”
　　见郭袖不为所动，两人便要动手强行别过她的头来。
　　“滚开！”
　　她用尽力气将人推开，自己却跌坐在地。
　　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被一棍一棍打至悄无声息，击打声、嘶吼声和求饶声萦绕在郭袖的脑海中，一遍一遍地重复。
　　李沉萧走到她身边，冷峻的面容和高大的身躯带来无声的威压。
　　他淡淡道：“看清楚了吗。”
　　郭袖止不住地颤抖着，没想到他竟然丝毫不留情面，“宁王殿下，他们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人，你怎么能下如此重手！”
　　“他们现在是宁王府的人。”李沉萧冷冷道，“如果违抗我的命令，就只有这么一个下场。”
　　他看向她补充道：“你也一样。”
　　他冷漠的眼神和话语让郭袖一颤，她仿佛看见了这个人在战场上杀敌的残酷一面。
　　她仿佛忘了，眼前的人不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大寅的战神，能让边境三国闻风丧胆的铁血修罗。
　　“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李沉萧俯视着她，冷冷道：“原本我也打算与你相安无事，可看你如今这副执迷不悔的模样，我也没什么必要再给你机会了。”
　　郭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愤恨，“我到底哪里不如她？我堂堂高门贵女，论门第出生，论相貌才情，到底哪里不如她？”
　　李沉萧似乎是被她这话笑到了，他直视着前方，笑道：“如果你们位置互换，她绝不会像你对待她这样对待你，这就是你与她的区别。”
　　他话音刚落，便有侍卫上前道：“王爷，刑罚已毕，六人皆已没了气息。”
　　李沉萧点了点头，厉声吩咐道：“侧王妃郭氏病重，迹类疯癫，需要静养，从今天起，春华苑不再留人照顾。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不许与她说话，更也不许有人踏足这里半步。”
　　他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郭袖震惊地抬起头来，怒吼道：“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李沉萧低头看向她，冷笑道：“你不是说了吗，你是我明媒正娶的侧妃，我如今，不过是行使了一个丈夫最基本的权力。”
　　郭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她心心念念的人会这样对她。初入王府的那一夜，她孤身等到天亮，只望他能踏足一步。去年的时候，她还满心欢喜地盼着嫁给他，期盼与他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多年以前，当她得知那个跳下池中将她救起的人是谁时，她便在心中立誓非他不嫁。
　　她将所有的期盼寄托在一人身上，所以当多年的朝思暮想幻灭时，一切都如山崩地裂般轰然倒塌。
　　“宁王！你这个负心汉！你早晚会被她害死—！”
　　李沉萧听着她的嘶号，头也不回地离开，随后满院子的人都缓缓退去，莺儿拉着她的手僵持着不愿离去，最后被侍卫强行拖走时，仍在一声声地唤着她“小姐”。
　　她从未预料到，她自以为鲜亮的去处，原来是一座孤独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