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溯》忆枝狐

97、金鳞开 深年迷障，终得消逝 “你会保护

　　“当时母亲刚刚过身，连喘息余地都没有，一群人就把矛头对准了我。”韩凛清清喉咙，嗓音依旧悦耳动听，“或许你听说过些传闻，那时朝堂呼声最高的是我和三哥，只因我一向为人老成又有穆王维护，他们才总寻不见机会下手，直到……”他停顿一下，像在压抑什么似的沉了几口气。

　　秦川拍拍他手背，宽慰道：“没关系，你慢慢来。”谅解投到眼里，包容下一切厌恶与愤怒。

　　韩凛笑了，有种凄凉的美。他接着道：“直到他们买通我府里老管家，想要坐实我谋反的罪名，先拔除障碍，才方便徐徐图之。”

　　“老管家？”秦川跟着叨念，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触及到他的神经，“难道是义叔？”

　　“对，就是他，黄义。”再次提及韩凛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恨了，有的只是时间沉淀的失望和模糊，“占着忠义的名字，做着背信弃义的勾当。”那张脸他也记不清了，却总想起那宽大怀抱，给予过怎样的陪伴和关怀。

　　往事浮出水面，触动的不仅是韩凛还有孙著。他这样一个老好人，平日连高兴都是淡淡的，更不消说动气或恼怒了。可眼下听见这名字，心底愤恨便如滔天巨浪直冲头顶，捶得当阳穴突突疼。

　　孙著记得那人原和自己一样，在最落魄时遇见五皇子。不知是不是上辈子的缘分，黄义刚到府中，便极得韩凛信任。不只让他管家，还时时命其相陪。有些孙著也未必知道的真心话，韩凛却会说给黄义听。正因如此阖府对他可谓十分信任，不想这样一个人，竟会为些许小利，出卖主上、以求荣华。

　　“难怪后来我问义叔去哪了，你只说走了。还以为是他日渐年迈，回乡养老去了，却不知竟是这样。”秦川隐约记起黄义样貌，印象里他留着一把长胡子，总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和韩凛。

　　“皆因穆王庇护，令我得以提早知晓异动。”韩凛并不接话，“抱着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屈辱与痛恨，我问皇叔为何要如此帮我，可是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穆王怎么说……”秦川的心狠狠抽痛着。恨不得把黄义尸骨从地里拖出来，挫骨扬灰再踏上一万只脚。

　　“皇叔笑了笑，说他看出未来在我身上，只有我能将这片分裂土地重新弥合一处。”韩凛声调和婉，“三哥为人过于老实懦弱，做个王爷可保荣华富贵，做皇帝无疑是中州大不幸。那群人不过看上他容易掌控，才想扶持傀儡上位。即便拥立不成，只要不是我，他们有的是其他人选。所以救我就是救所有皇子，更是救将来的中州。”

　　“这一关，你一定过得很难吧？”秦川死死握住韩凛，感受他此刻的温度。

　　“真是傻小子，再难不也过来了吗？”对面绽开笑容，帮着少年整理碎发，“那时暗卫集团已颇具规模，得知其为首总共两人，且俱为当朝重臣后，我就派严飞阳牢牢盯住了他们。而后顺藤摸瓜牵出三名从犯，一个自然是黄义，另外两个则是朝中不太得势的臣子，想借扶持之功一步登天。”

　　“江山社稷都能用来给自己谋利，这些人当真该死！”秦川恨恨道。

　　“哼，什么不能用来谋利呢？因果报应都是死后的事儿，只要活着时大权在握，哪管身后洪水滔天？”韩凛冷笑一声，“我只得请君入瓮，故意让黄义发现伪造密信。在其赶去汇合时由穆王一举擒获，扭送到父皇跟前。加之前番种种证据，父皇才彻底信了我的清白。一气之下杖杀黄义，斩首两名从犯，主犯死在流放路上可谓更加凄惨。”

　　秦川呼吸乱了，他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韩凛口吻还是那么柔和，令少年只想冲破岁月的枷锁，再次回到那一年、那一天。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陪伴他、保护他、为他厮杀。

　　与秦川的痛彻心扉不同，韩凛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长长舒出口气，揽过身边人胳膊，拿脸蛋儿磨蹭道：“过去了，都过去了！将来有你在身边，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吗？”

　　如此明显的安慰之语，让秦川心下更痛了。明明是亲历倾轧之人，这会儿却还顾着开解自己。他双手握在一起，指甲抠地皮肉生疼。只听秦川一字一顿说：“我一定会陪着你、护着你！九死不悔、万死不辞！”

　　“嗯，我相信你……”韩凛枕在少年肩上，刹那便没了声息。

　　当秦川好容易扼住内心波澜，才发现连风都停了。周身不闻一丝响动，只剩鼻息均匀起伏，在这半山腰、篝火前，韩凛靠着自己睡着了。

　　少年将斗篷紧了紧，再帮爱人掖好散乱衣襟。那张脸美得犹如天山仙子，蒙着月影清晖，更显风姿绰约。秦川发现对方时常皱着的眉头，这次竟是舒展的。一双眼睛轻轻阖着，状态松弛且自在。

　　“将来无论去哪里，都有我陪着你……”他拿下巴蹭蹭对面发顶，誓言念得如同梦呓。

　　“哟，山风还有停的时候，实在稀罕！”随着个灵巧闪身，楚一巡没进山道沟壑里，对严飞阳露出个事成的微笑。

　　后者只说：“辛苦你来回传递消息，还要统计夜袭战果。”

　　“你怎么回事儿啊？”对方一听这话直皱眉头，“怎么不当总管了，就这般婆婆妈妈起来？”

　　严飞阳被说得不好意思，干咳过两声道：“行，那我不唠叨这些，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咱们这边儿损失了十七个，新军减员情况没有精确数字，但能确定差不多百人。”楚一巡背靠山石坐下，脸上笑容更深了，黑暗中活像头觅得猎物的狼。

　　“很好，下面就看周迹杭了。”严飞阳没笑，听口气却有十二分满意。

　　天边隐隐显出亮色，楚一巡勒勒腰间带子道：“我先去联络其他几组，把位置再确认一次。新军和飞骑元老谁先出局，就看白天怎么打了。”

　　“呵呵，若飞骑元老先输，岂不白白浪费了咱们的厚礼？”严飞阳不常笑，一旦笑了必定胸有成竹。

　　“也对！反正白天时间是他们的，咱们只管看戏就是了。”楚一巡没有回头，朝着树林直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