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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小楼风 人声喧闹,寂寞杳杳 “今天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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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会逐渐升至高潮,韩凛带着孙著赶到了。面对摩肩接踵的人群,年轻帝王倒是气定神闲,不想却忙坏了贴身总管。一会儿怕路人挤着陛下,一会儿又担心气味熏着天子。还得仔细着里出外进的摊位,万一磕着碰着可没法儿交代。
不消一刻功夫,老内监便忙出满头汗,边唉声叹气边护着圣驾。眼看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韩凛只好叫停了孙著动作。命其先去小院儿等着,这边逛完了自会到那里找他,到时一起回宫不迟。让天子一人在外,孙著哪里肯依,说什么都要陪在身边。他也是吃准了周围人多,对方不好发作,才如此据理力争、死命相抗。
见劝说不动,韩凛只得交了实底儿,轻声对老内监道:“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是答应了子舟,我是真不想出来……可既然出来了,看见了人、看见了灯,我就想一个人逛逛……心里再疼再苦,也总比无处可疼、无处可苦好多了……”肺腑之言说得孙著再没了理由。只是草草拜过,央求其务必注意安全,便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人群中。
韩凛孤身一人,却有种莫名的轻松,至少现在他和秦川都是寂寞的了,可以好好想念彼此、牵挂彼此,再没有什么能打断他们了。
沿岸边一路往前走,发现今年摊位似比去岁多了些,安排得更满更密不说,花样也更多了。流连在摊前的人儿,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东西,真可谓乘兴而来、满载而归。这点儿细微差别,让韩凛第一次真正笑了出来。毕竟他和秦川当年选择放弃彼此,不就是为了国泰民安、百姓和乐吗?
“这个小老虎真好看,到家就把它摆在床头上!”一个兴奋的声音,打断了感慨。
韩凛循声望去,只见对面走来两个眷属模样的人,肩碰着肩、头挨着头,亲呢非常、旁若无人。
男子以手虚虚环着女孩,宠溺道:“好,你说摆哪里就摆哪里,都听你的!”纵容疼惜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着魔般地,韩凛用眼睛死死盯住他们。二众即将拐弯的刹那,终于看清了女孩儿手上拿着的小老虎,跟秦川七夕买的一模一样。他收回目光,底下头喃喃道:“是啊……那个小老虎,真的很好看……”
“哎,笑厌儿啊!又香又甜的笑厌儿啊!”吆喝声高亢嘹亮,将其思绪生生扯了回来。
这让韩凛感觉有些悲凉。身在人群却像一叶浮萍,涟漪往哪里摆,他就往哪里荡,半点做不得主、由不得人。不过还好,这次打断自己的是“笑厌儿”。
他挪着步子走到摊位前,刚要张口询价,却不防被另一对鸳鸯抢了先。只听那冒失小伙子笑道:“老伯,麻烦来一包!”音量比前番叫卖还大。
“哎,好嘞!”老伯笑嘻嘻地装着笑厌儿,一会儿看看两人,一会儿看看手里纸包。
“哎呀,买这么多干什么?又吃不完!”一旁女孩儿只是弯着眉眼埋怨,丝毫不见怒色。
“出来玩儿就是要开心!既是你想吃,那就多买点儿,又花不了几个钱!”刚才还声如洪钟的小伙子,此刻倒轻声柔语起来,体贴温存处,端的判若两人。
“嗯,好甜!”从老人那儿接过点心,小伙子就着纸包,先给了身旁女孩儿一个。
唇齿碰到笑厌儿的瞬间,女孩儿眉眼立时抹上了蜜色。仿佛一经对方的手,这面果就成了珍馐美馔、天宫仙桃。
目送两人离去,韩凛转身浅笑道:“老伯,劳驾也给我拿两包吧……”
当捧着两包沉甸甸的点心站在人群中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买多了。可这一碰见就想买,一买就买多的习惯,究竟是像谁呢?
捡了个没什么灯也没什么人的桥头,韩凛倚着栏杆,打开一包笑厌儿默默吃起来。那甜糯滋味,此时此刻皆化作甘苦参半的回忆。他身处街道尽头,看着两岸数不胜数的一对对爱侣,只觉自己像个抽离尘世的旁观者,有种不得已的超脱。
是啊,世间最不缺的便是痴男怨女。或许所谓终成眷属、白头偕老,不过是老天编织出的美丽陷阱,只有极少数人能够修成正果。然而千百年来,又有多少人为了这八个字,前赴后继、趋之如骛?就像一条看不见彼岸的河流,男男女女们涉水而过,其中有多少半途而废、又有多少力竭而亡?没有永远泅渡的人,却永远有人在游水。每一个在刚刚下河时,都无比坚定地相信,那个排除万难,到达终点的幸运儿会是自己。
“这位公子,好久不见了。”韩凛猛然抬起垂下的眼眸,但见对面巷子口处,那位面塑老伯又出现了。
方才那里,明明没有人啊!
来不及细究这突如其来的异常,韩凛扯出个礼貌微笑说:“是啊,好久不见,老人家您身体还好吗?”边说边朝面人摊子走去。
老人没有回答,只搓着手里面团道:“看公子今日愁容满面,想来定有心事。”
韩凛略施一礼,坐到旁边小凳上,轻声说:“老人家慧眼如炬。今夜无事不如猜上一猜,晚辈这愁苦从何而来?”他太想找人说说话了,哪怕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
“哈哈哈……世上种种皆离不开钱财、名利、仇怒、相思几处。”对方收好面团,整理起工具,“论钱财,公子富贵天然;论名利,公子权倾天下;论仇怒,公子具雷霆之力,秉菩萨心肠……恐怕只有相思,能乱公子的心,让公子放不下、忘不掉、看不破了。”
“老人家真乃世外高人!”韩凛心服口服,正了神色行礼道:“还请为晚辈指点迷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世间情事,大抵如此啊……”老人没头没尾吟了一句,接着便不再多言。
韩凛还欲请教,忽觉摊位前已围上不少人,那老者也笑呵呵地忙起手里活计。奇怪的感觉又一次袭上心头,这么多的人怎会一点儿声响没有?难道是自己过于专注,全然不曾在意吗?
起身恭敬施过礼,韩凛念叨着那句词,渐渐进入到某种半醒半寐的状态里。如同一团没有实体的游魂,飘荡在街上,要走向哪里,完全由不得自己。只一味跟着脚底下的步伐往前挪,不辨方向、不识明暗,更没有目的。
这样东游西荡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瞬又或许是一个时辰。直至走到一处深黑的巷子口,心脏突地剧烈跳动起来。使得他以为未生散发作,赶紧扶住墙面喘息休整。就在呼吸将要平复下来时,忽听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大喝:“站住!把包还回来!”
跟着一条黑影“嗖”地从暗巷中窜出,慌不择路往前死命飞奔。情急之下韩凛顾不得多想,抄起手边一块笑厌儿,就往那人腿窝掷去。黑影立时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前趴去。就在这时又一条影子从后面赶上来,将先前那人牢牢按在地上,自其手里夺过个深蓝色布包。
“趁着过节抢东西,当真可恶!”说着便把前者扭送给闻讯赶到的兵丁。等归还了包袱,一切尘埃落定,看热闹的人也逐渐四散而去。秦川才低头看向地面,那儿有块被打裂的笑厌儿。
他不禁纳罕道:“用块面果子就能使出这么强劲的力道,一定是个高手!”带着这个念头他举目看去,想找到那个出手相助的好汉。若无对方相助,自己怕还得追出去几趟街,扰民不说更有可能被那恶贼跑掉。
“是在找我吗?”刻进骨子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秦川不可置信地转回头。灯火熹微处,是韩凛亮如辰星的眼眸。
不期而遇的相见,比任何事先约定都要来的惊喜。他们两个就这样于人群中,痴痴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更没有往前走一步。只拼命压抑着心间,决堤般的思恋与惦念。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在这满城的灯火下,笨手笨脚地藏匿着自己,瞒无可瞒的相思情重。
少年率先打破寂静,他用手挠挠头道:“我……我是来街上帮忙维持秩序的,正、正好碰上了这事儿……”他语气很小心,似乎怕韩凛误会什么,不像搭话倒像解释。
“我知道,我都知道。”韩凛笑了,笑得很淡。他不敢做太大的表情,怕嘴角再往上勾一勾,就会暴露自己的心。
秦川也跟着笑了,一样的克制和拘谨。他指指对面手里捧的笑厌儿说:“今天多谢你帮忙。”
韩凛笑着摇摇头,把另一份点心递过去,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买下两包面果。那老者为何会说,参悟只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