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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花落去 红烛摇摇,祸心招招 “使者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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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这些天,我写了很多奏疏给你,全是有关飞骑营的……”秦川磕磕绊绊走向床榻边,抚摸着两件被韩凛好好叠起的新郎服,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好像那人此刻就歪在榻上,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写得太多,我手现在还在抖呢……呵呵呵,真是没出息,往年练武也没见如此,还好这副样子没被你看见……方大人送来的踏燕驹当真是好马,就是场地太小了,不够飞骑营列阵演习……哪怕把鹰喙山部分加上也不够,那里地形不够开阔,没有一望无际的感觉……”
少年调整下姿势,接着道:“我在奏报里请示,能不能把卫信苑,作为飞骑营的训练场地……那是中州几代才建好的园林群落,水草丰美、辽远开阔,足够源源不断练习马术骑射……还能狩猎对阵,是最适合的地方了……”咳嗽打断话头,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使他不得不先停下来,靠在一边歇息。
“好啊!好啊!”感叹戏谑且招摇,拉回韩凛来不及的神经。
北夷使者一面抚掌大笑,一面用眼神扫过近旁后裕王室,旋即对殿上韩凛道:“早就听闻后裕王爷视中州如兄如父,礼敬有加、孝顺非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通抢白毫不留情,令后裕王爷的心提了起来。顾不得擦去额角汗水,只一味死死盯着那个北夷人,眼中满是畏惧与怨恨的神色。
北夷使者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全然不理对方胀成猪肝色的脸。而是大喇喇扶着桌沿站起身 ,向殿上中州帝道:“陛下青年才俊,又适逢大喜,的确该好生乐一乐!临行前王上特备一物托我转交,还请陛下过目!”
他口口声声说着“陛下”,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游移在堂下众臣身上。韩凛微微一笑,手臂不等抬起,便被使者的击节声打断。门外两名异域装束的仆从,抬着尊类似雕刻品的物件走上堂来。
那是件用木头刻成的卧佛弥勒像,长两尺左右、高约一尺,通体红棕、光可鉴人。神情栩栩如生,眉眼间的自在之态,令人心驰神往。借着殿内灯火细看,恍若有碎金融于其中,随着光线变化熠熠生辉。
待那俩仆从站定,北夷使者上前点指道:“不知陛下,可认得此物?”图穷匕见之意,不言自明。
打从他们一入殿,韩凛就认出了这件东西。那是高祖时期,为贺北夷王上一统草原,专命宫内巧匠雕刻的醉卧弥勒像。所用木材是素有“中州神木”之称的丹金枞,因色泽红润,木质中夹带细金样花纹而得名。
只不过所谓礼尚往来,好听点儿叫“贺喜”,不好听了就是“朝贡”,更不消说一起送去的美女财帛。北夷王庭以此作贺礼,显然是有意羞辱,若不让其把话说完,对方定会寻机发难。毕竟再野的狗,也得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倒不如让他说个痛快,一次性解决得好。
是以韩凛装作思考,片刻后无奈笑道:“使者这话倒把朕问住了!不妨明言当场,也算为众人解惑!”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就连伴随宴会的乐声都中止了,大殿上漫开一股惴惴之气。看样子除新进年轻学子外,其他人都清楚这弥勒像的来历,更明白圣上既然敢直接问,就表示已然想好了对策。
那使者一瞧机会来了,立马开架势,粗声粗气道:“这尊弥勒像乃中州高祖,为贺月郅王上一统草原,特地命人送去王庭!从此便置于部族共同论事的帐中,当做中州慑服,北夷强大的象征!今次陛下大婚,元胥王上特选此物相赠,亦在提醒陛下莫忘世代交好之策!”说完他右手抚肩,低头拜过一拜。
一片压抑的沉寂中,唯有击掌声回荡殿内。韩凛满面春风,指指边上侍立的孙著,笑道:“呵呵呵,来人呐!把这尊弥勒像,抬到先德殿高祖画像前供奉起来!过后朕会亲自焚表祭天,说北夷归顺之意急切,其情可表、其心可嘉!先是送来精兵良马,后命使者归还佛像,真真归心似箭、赤胆忠肝!”
孙著大声应承,随即安排手下接过弥勒像,一步不停运往先德殿。等到佛像运出宫门,那使者才品出话中机锋。分明是讽刺前番攻打朔杨失利,又把贺礼说成是投诚之意。
“贵使不辞辛劳运送佛像,自是大功一件!”刚要当庭发作,就被中州帝堵了回来,“朕虽备好了回礼,然你劳苦功高亦不能不赏——”他把话停下来,先自己斟了盅酒,又漫不经心举到半空,“朕就封你为献节使者,赏金八百、赐粮千石,嘉奖这份苦心!”
殿下爆发出巨大笑声,称奇道妙之音此起彼伏,其中乐得最欢的当属后裕王爷,只见他一手抚案一手按肚,开心得眼泪都止不住。在这漫天笑声里,穆王嗓音如利箭般穿出,对着使者道:“陛下赏赐,贵使还不叩谢皇恩!”语气威严十足,让本就没缓过神的北夷使者,一下子单膝跪地,稀里糊涂接受了赏赐。
另一边,秦川怀抱着山茶枕上那件新郎服,轻轻躺了下来。他笑容是那样清淡,像是画在脸上的一样,闻着衣服上淡淡的迦南香,再度开始了讲述:“我最近跑了几趟金络苑……苑丞说若想进一步扩大战马规模,单靠青兰草场就不够了,还要在周边寻找更多育马场所……我们围着京城周边转过几圈,看中四块儿依山傍水、绿草如茵的地方……每一处比青兰草场大得多,又远离百姓居所耕地,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少年将头侧向一边,下巴来回摩挲着衣服。似是想起什么好笑事情,他换上副轻松表情念叨着:“真想让你看看啊,飞骑营现在的样子……欣欣向荣不说,人与马相处也很融洽,就跟多年老朋友一样……对了,还有破军……那小家伙可算找着伴儿了,整日呆在飞骑营跟伙伴们在一起……还被管马厩的告状说,总是带头打闹,惹得其他马匹没法安生……看得出来,它很想你……”秦川阖上眼睛,黑暗里闪出一片星光,倒映着爱人的模样。
应付过北夷这一场,孙著示意继续奏乐。伴着欢快的曲调,韩凛与陈子舟复举杯遍邀群臣,逐渐把气氛带回之前的和气融洽。但在座每一个人都知道,南夏太师还没出招,现下根本不是放松的时候。
韩凛自然也清楚。可面对北夷那副挑衅样子,总让他不由自主想到秦川。想到今日如果对方在场,会不会气得捏碎酒盅?会不会当场手刃那个使者?
以前或许会吧,如今他是中州前将军,孩子气的锋芒虽耀眼夺目,却终归要耐住性子,才能成就大事。韩凛盯着面前琥珀色的酒,一抹略带安慰的宠溺笑容绽放在眉宇间,令身旁陈子舟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