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又一晚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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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道这竹里的竹，比世上的人还多。
却不知这竹也似人，人也似竹。
竹生之于地，遇适宜则长，落地而生根，群生遍野而开荒，如人之安居定所，久而往之便有了村，有了道。
竹又生笋，笋又生竹，不知凡几，代代无穷尽，乃得只身成林。
而竹根之蔓延，控之土地愈深愈广；竹群之齐心，得薄己于众而火高；竹所立之地，亦再无高木巨兽可见。
当真为人之傲己横行。
……
一语毕，却看对头那小僧已神游天外。
举杯微酌，入口清甘，难免有些乏味。
扇骨往桌缘一叩 ，小僧听得动静，忙回过神来，面色羞愧地低下头。
“怎么，又在想你师父？”
“我……”
见那小僧坐势难安，却半天不作一语。
“你师父叫我看管你几旬日，你倒好，这才不过六日，便坐不住了。”
“怕不是被师父宠溺惯了，倒还未舍得断奶了。”
小僧被调笑倒也不恼，只是偷瞄来一眼便低头嘟囔着说不出个所以。
“我师父他到……”
眼瞧他憋了这几日，茶饭不想，这才终于憋闷不住。
“小师父！”
却自街头响起一声清灵唤声，一提着竹篓的青袖姑娘快步走近，见小僧回过头来，便俯身肃拜。
“这是小师父您前日要的青黄。”
便见那姑娘从竹篓里捻出一束尚带露珠的青绿细叶，递给小僧。
“多谢姑娘了。”
接过手时，姑娘却有些拘谨，忙将手腕收拢回袖中。
“举手之劳，小师父客气了。”
小僧取过药草立掌颔首，小姑娘也跟着回礼，两小年轻尤带稚气却装得是成熟规矩，甚是无趣。
“奴家阿姑这两日身子又不舒畅，还想请小师父您再去看看。”
那小姑娘往里瞧见人，忙惶恐又俯身行礼。
“小师父若还有事，奴家先上边头候着，等小师父忙完便是。”
“那劳烦姑娘稍候半刻。”
见青袖姑娘已走出数步，小僧仍立身不动，以为是贪恋别人身姿，却只是垂头摸索着手中药草。
“才不过几日便引来人家姑娘多番关照，小小少年桃运匪浅呀。”
“先生别打趣我了。”
忙将那草叶子收起，却可见小僧埋下的脑袋已面红耳赤。
说来如同这小僧这般云游僧，虽以佛法为精要，却一向戒律散漫，不限法门，莫说忌色杀生，暴食酒肉者且不在少数，唯他那严苛守己的师父算是个中异类。
这小僧自幼跟随多年，倒也学了有七八分像。
“时候也不早了，别让人小姑娘总等着，快过去吧。”
“是，小生先告辞了。”
那小僧虽转身离去，面色仍踌躇难解。
“想要去寻你师父，酉时再来找我。”
一杯饮尽将将落于桌，那小僧听闻忙回头应下，虽神色克制却难掩喜意，回身时步履间都急切了几分，到底少年脾性。
寻着姑娘后小僧紧跟其后而去，倒不忘替人接过竹篓。
遇见了一路结伴而返的年轻女子，皆一见人便向他殷勤问好，倒是那小僧只微微颔首回应，可见其人缘不浅。
村里这些个粮姑每日凌晨鸡晓，便提着竹篓成群结队往东边的竹林里去，采摘些常食的野菜野果，将至正午而返。
这生过竹的地啊什么都长，唯独不长粮食。
这里的人多食一种称芩，长在水边向阳处的野草籽，蒸食如小米，亦或磨粉制成面食，或因其间草毒长久累积而皆体色暗黄。
遂显出这小僧跟前的桃李少女肤白甚雪，尤为出众。
只可惜，到底是个命苦之人。
“小兄弟，这是要上青山家去吗？”
将至入门前，姑娘先行而去，小僧却被一墙边冒出的七尺大汉给拽住，却是那村外守竹的青年。
“是，不知秋大哥有何贵干？”
青年挠头谄笑，抬手提起一编织精致的竹篮。
“倒也没啥要紧事，就想麻烦你帮我将这竹篮子交给素素。”
“我瞧她那旧篮子用了老久，都破了洞了，便想着给她做了个新的。”
小僧瞧了眼臂下心生疑惑，但并未过问，接过篮子便往里屋去了，倒是那青年仍在屋外张望良久。
俄顷在屋中，小僧持一把点燃的青黄于床榻周围熏染，口中低颂祝经。
那姑娘便于院里自晾架抓取药材，举蒲扇看守药炉。
“有劳小师父这些日子费心了。”
塌上老妇欲撑起身却不得，间或咳嗽两声。
“婆婆客气了，救病济人乃我等本分，您身体未愈，且安心休养便是。”
于屋中转有一圈，旁经屋角的佛堂，小僧也不忘竖掌作揖。
待草叶将燃近于指，小僧才将其熄灭于门口火盆，又从布袋中取出一精小竹匣，从中倒出些许朱色粗末于指腹，指尖研磨撒于床榻边下。
如此流程小僧每日都要到村中重复数回，民间皆以调气谓之。
说这屋舍住处久有人居住便会积累人身上的人气，使得气得以平衡交替于地与人之间，彼此生益，而若有诸如其它日久年高的老朽之气，近死物之气，荒虫野兽之气，或仅是陌生人之气，长久混杂淤积，破坏了原有生气，住宅便难得安宁，久之易生病候。
于是便有如小僧这般，熏药草以外驱，兼以煎药内服调理，来梳理屋与人之气。
这穷乡僻野之地长久未见有药师郎中，此类事宜往常都是他那师父在忙活，如今师父外出，责任便落到徒弟肩上，难得这小僧行事虽不如师父利落，倒也学得是有模有样。
等姑娘端来药汤喂老妇喝下，小僧嘱咐有两句，便要告辞。
两人挽留不得，待人一走，屋中便只剩这一老一少两孤寡妇人，难免叹息。
这青山家原本有三子，大的将舞勺，小的才落地。
三儿子刚满周岁，夫妻俩从外乡买了个女娃想配于长子，没成想刚入秋村子就发了大火，那怪火水扑不灭，越烧越旺，一夜间烧了大半村子，那青山家老大老二也葬身火中，唯有这襁褓中的老三，被家中女娃从大火里抱了出来。
可怜那女娃被烧伤手臂，又死了丈夫，年纪轻轻却成了寡妇，无奈被许给三小子当了童养媳。
可女娃毫无怨言，本分守己，即孝敬公婆，又照养幼夫，又得数年。
奈何天不领情，三小子六岁时随其母进山采食，却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就此神隐于世。
人皆说那三小子是被山鬼迷了去，却怜这青山家曾经几家羡慕，一朝却绝了后，那青山家主病不过两年便去了，妻子也受了刺激久病不起，只剩下个孤寡媳妇朝夕劳作，勤俭持家，照顾阿姑近有十年。
莫说旁人，就连那病榻上老妇也时常劝人再寻良人。
可缘分之事终是看天。
那女子将崭新的竹篮置于桌角，同那做工相仿的几数竹篓竹筐砌于一处。
如此讨好不只一回了，多得连她有时也会彷徨。
“素儿，你若心意已定，不妨告知对象，往后也好有个依靠。”
塌上，白发老太靠于床头，望着小媳妇孤冷背影，不免叹气。
自三儿子走失，那青山老太便伤了心智，日夜于佛前跪祷，祈求那幼子平安，往后一再病倒，便只能由幼媳代替。
“可他也未必有意。”
女子跪于蒲团，望着佛像合手沉思。
至香炉燃尽，女子起身，自铜盆取出湿布，悉心擦拭过灵位上的字迹。
“爱子秋水之位。”
……
另一头小僧才于村外守竹的小屋出来，见时辰还早，便去寻那竹林边上忙活的青年。
这小屋虽离村不远到底地处偏僻，寻常少见得外人走动，那砍竹的青年见得熟人来，便拉开了话匣。
“说来你那日日带着的锦囊是装了个什，到是好看得紧。”
“只是些寻常香物，是一幼时玩伴所赠，小生儿时曾和人许下约定，遂便日日戴着。”
小僧握住颈下一紫缎绣樱的小囊，目光流动。
“看模样，一定是谁家心灵手巧的姑娘吧。”
“是。”
“只可惜物还在身，人却已是远方。”
小僧说着，神色难掩落寞。
青年瞧见，便不再多问，讲起了其他趣事。
及至日沉西山，小僧提着青年送的一坛竹酒，方才回到那茶铺小桌。
“小子倒还晓得孝敬长辈，深知人意呀。”
径自取下那红盖布，细品酒香，虽算不得至醇至冽，但也勉强受用了。
“不知先生日间所说之事……”
一杯入喉，甚是得意。
“莫急，先听我讲完这今日的故事。”
……
说那西南玉竹地，曾有个城司家有一独女，以贤德之名闻名四坊，及至出阁之年，各地大家贵族多有子弟上门提亲。
逢那年初夏当朝主君南下微服私访，游历各地，恰巧于当街一茶寮与那城司家的小姐谋面。
那小姐文采出人，于诗会间胜于在场一众文人，灯下纤影，虽隔于帘幕，却叫那主君看迷了魂。
集会一散，主君便派人向小姐求见，却遭婉拒，往后几日又数次上门送礼，仍是屡屡碰壁。
那主君心生玩味，却是隔日便赶程回京，亲写诏书，携豪礼要将那小姐强纳入宫中。
城司得此天大喜事却是惊恐难安，皆因女儿从无入京之意，闻噩耗日日以泪洗面，城司却又抗旨不得，几番踯躅，便向一多谋的好友求救，讨来一出险计。
此法子一如与虎谋皮，但为爱女，城司仍勉力一试。
是于当日迎亲宴上，主君坐于高座，城司斗胆向主君提了一要求，说他家一共有同名七女，主君只说娶一女而未曾指明哪位，便叫主君从那打扮同一的七位白衣新娘中，若能从中找出心仪一位，便叫她心甘情愿随主君同去。
座上主君不怒反笑，却是当众应下，便叫来侍从，自左而起，掀开一女盖头，却并非那小姐。
不想那侍从随即拔刀挥落，当即人头落地，宴上众人皆大惊失色，唯那主君兴致盎然，命侍从步向下一女子。
一连暴毙六人，厅中已血流漂杵，至最后一女，主君指尖落下，侍从将盖头掀开，未料那最后一女仍非那小姐。
血溅长刀，四下震静，那主君立于厅中，一双目光直刺那跪地城司痉挛脊背，面上笑意骇人，却是君无戏言，当即甩袖而去。
城司虽松气，但仍是心有余悸，深知这主君为脸面明面虽奈何不得，内里已容不下他，遂将府中仆役早早遣散了去，只日夜拜佛求那远走的爱女能安然无事。
果真不过数月，这城司府受各方打压，一朝败落，拆家荡产。
那城司落狱有数年，刑满后穷困潦倒，幸而被好友收留，但重病久积，不过半年便孤苦而死。
友人愧疚在心，将城司与那七名苦命女子好生安葬，在坟前种下了数株寿竹。
时过境迁，那寥寥孤竹竟也成了茂林一片。
……
又一晚月下如旧，塌上小僧坐禅诵经，或因忧虑而睁目停息。
窗边女子借月穿针，忽而止手垂目，指尖抚上那一双飞燕。
林边阿郎挥斧伐竹，却不知想起了谁，停斧挥汗，面露出欢喜。
一壶酒将将见底，见这满月的竹林风平浪静，倒不想还能持续多久。
往来有数载，人开荒于林，竹亦力长而驱之，最后是人能驯服了竹，还是竹能圈禁了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