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月亮》涧鹿满川

1、转学生 高一暑

　　高一暑假结束的那年，天气依旧炎热，但并不似梅雨季那般湿润，甚至称得上天干物燥，天空很蓝，像是缝得紧密的网，大地被架在烤炉上炙烤着，令人心烦。

　　温枝念在秋季总是缺水，碰巧今年格外干燥，嘴唇便裂开了一道道口子，还起了皮。

　　养父母不常回家，基本上缺席了她的一整个假期，而温枝念又是在夏天出生的，以至于她过了一个无人在意的生日，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默默地走完了普通家庭庆祝生日的所有流程。

　　这种感觉还不错，至少听起来不怎么糟糕。

　　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唇膏，从远方寄来的，没有留下具体的姓名。

　　但那串电话号码温枝念已经烂熟于心了，起初她还会疑惑，仔仔细细地向身边人询问，试图找出那个经常寄快递给她的人。

　　直到她问遍了周围人，也没得到一个结果，也就渐渐放弃了。

　　对方像是她的影子，躲在暗处，却又紧紧贴着她的生活，但温枝念能感受到这是别扭的关心，于是她自作主张地将对方归类于“被她遗忘在记忆里的追求者”。

　　这次生日不同，对方还寄来了一张写有钢笔字的贺卡，内容如下：

　　“温枝念，生日快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是贺卡却不一般，像是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有缺了一个角的月亮，以及落款用花体写的“moonlight”。

　　剩下的温枝念认不出来了，显然对方的画技并不怎么样，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像是依旧停留在小学时期的简笔画，只是字写得遒劲有力，潇洒大气，完全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温枝念有些好笑地将贺卡翻来覆去地看，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甚至能想象到对方冷着脸一笔一划地刻画月亮的场景。

　　她一直相信“字如其人”这个说法，所以当字与画同时出现在一张纸上，且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时，极大的反差显得格外可爱。

　　温枝念抱着快递盒向楼上走去，她的卧室在第二楼，里面除了一些家具就是一面半人高的玻璃展柜，放置着一些她心中分量很重的物件，包括了那人送的所有的物品。

　　温枝念将第八件礼物妥帖放进展柜，准确地来说她放了那张风格奇异的贺卡，而唇膏则是安安稳稳地立在床头柜上，等着开学时发挥它自身的用处。

　　养父母赶在了临近开学的那几天回来，没怎么过问温枝念，只有养母宋湘叮嘱了几句，唠了不到十分钟的家常，这一家人便又散了，各忙各的事，互不干扰。

　　一直到温枝念开学那天，养父温珐开车载她去学校，在校门口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忙工作去了。

　　乏味的校园生活又开始了，幸好温枝念在开学前几天将时差倒了回来，不然早起指不定怎么难熬呢!

　　临近八点，教室里的人基本上都到完了，一水儿的熟悉面孔朝着温枝念打招呼，几分钟的时间她脸都快笑僵了。

　　班里大多数的人都对温枝念有滤镜，而且是厚厚的一层。

　　因为温枝念长得漂亮，特别是她的眼睛，瞳仁漆黑，睫毛浓密，眼型像是打开的扇子，笑起来眉眼舒展。

　　结合她历任同桌的评价来说：“念念，你的眼睛像是一泓春水。”

　　清冷却温暖，一如矛盾的她自身。

　　在其他人看来，温枝念家境很好，父母每月收入可观，待她也不薄，而且她成绩优异人缘好，简直挑不出缺点。
　　她的好朋友唐甜时常在她耳边念叨：“念念念念——上帝到底给你关了哪扇窗啊！”

　　每到这个时候，温枝念就会温温柔柔地将她凑过去的脸推回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像什么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不会做饭、喜欢做白日梦……

　　总之，温枝念独特的人格魅力就此显现。

　　此时教室里*

　　温枝念的缥缈的思绪被窃窃私语声拉回，抬头一看：教室里已然站着“泼辣哥”万老师，他不着调地倚着超过半人高的实木讲桌，眼神略带嫌弃地扫过教室里的同学们。

　　下一秒双手合十，发出清脆的声响。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就代表了有事要说，示意大家安静仔细听。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副独特的公鸭嗓响起：“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班即将转来一名新生，以后你们和睦相处，同为十一班的一份子，以后大家树立团队精神，团结一心……”

　　他眼神一扫，意有所指地警告。

　　“特别是某些每天闲得发慌的同学，你要是实在不学，那就为班集体的团结做做贡献，充当一下‘和事佬’这个角色，那我们脚踏其他班的志向实现便指日可待了!”

　　只见讲台边的他唾沫横飞，将自己说的愈发激动，甚至配合着手势“指点江山”。

　　看来又是一场“恶战”。

　　十一班的同学们早已习惯，幸灾乐祸的眼神时不时往门外某个站着的人身上跑，坐得偏的甚至默默将自己的身体朝着门的方向歪，眼球恨不得脱出眼眶，跟着魂一起扒在门边上往外瞅。

　　试问转学第一天被班任忘在门外是什么感受？

　　温枝念脑袋一点一点地，像是小鸡啄米。

　　“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温枝念猛然间从迷迷糊糊的瞌睡中惊醒，吓了同桌唐甜一大跳，赶忙朝她的方向看去，顺便擦了擦自己嘴边不存在的口水。

　　“喂喂，念念，你怎么了我的宝？”

　　温枝念迷蒙间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嗓音，清醒后四处寻找声音来源，她担心这只是她的幻觉，她担心这是她日思夜想后精神不稳结出的苦果，一碰便烟消云散。

　　“嗷嗷对！我差点忘了，余凉同学你快进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泼辣哥万权站直身体，在转学生话落时朝着他的方向望去，眼神透着诡异的慈爱，一边说还一边笑着招手。

　　一瞬间，转学生余凉便感觉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他的身上：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揶揄的调侃的……

　　以及——夹杂着惊讶与不可置信的复杂眼神。

　　余凉在心里悄悄把它分出来，告诉自己“这，是特殊的”。

　　温枝念的目光在扫过所有人后便直直地定在他身上，全然不知以及已经被某个人划出了大部队，成为那个“特殊”。

　　她有些迟钝地望着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注意力顺着他这个人上了讲台，恍惚地听着他做自我介绍。

　　“同学们好，我叫余凉，性别男，谢谢大家。”

　　班里停滞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神特么性别男！！你猜我们能不能看出来你是个男的？！”

　　“念、念念……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怎、么不笑啊?”

　　“哈哈哈哈哈男人——我记住你了！”

　　……

　　唐甜趴在桌子上笑得喘不过气，一边捶桌子一边豪迈大笑，生理性泪水顺着眼尾向下淌。

　　万权万老师一时间也没憋住，笑出声来，顺便用左手搭上余凉的肩，凑到他的右耳和他打趣：“看不出来啊同学，有点意思。”

　　万权等着他回话，然后顺其自然地帮他融入班集体，可是一直等了许久，等到班里的同学都笑累了，只能依稀听见三两之间玩的好的互相开玩笑的声音，也一直没见身边人的回话。

　　“余凉同学？”

　　万权将手掌朝他眼前晃了晃，听见身边人自然而然的声音：“怎么了老师？”

　　余凉任由万权这么搭着，偏过头看他。

　　“哦、没事，余凉同学你可以下去了，找个空位坐着吧。”

　　万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随即站直了身子，不到一分钟又倚在了讲桌边。

　　余凉淡淡地顶着一整个班的目光挑了个位置坐下，一本正经地听着万权讲着这个新学期有着怎样的规划，十一班将会怎样力压一众班级……

　　温枝念自看到他后便一直魂不守舍，当然也不排除一部分缺觉的因素，她悄悄地用余光瞟着坐在自己斜后方的转学生，却不想自己“偷感十足”的动作已经被神通广大的唐甜尽收眼底。

　　唐甜怀疑的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瞟，由于摸不清那个新来的底细，只好“舍远求近”，将魔爪伸向了“软柿子”温枝念。

　　她将手指弯曲，做出一副“掐脖子”的动作威胁，企图让温枝念说出实情。

　　“说，你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没有。”

　　“就有就有！我都看出来了。”

　　唐甜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做出“抹脖子”动作威胁，眼看温枝念不为所动，便一直贴着她蹭，可以夹着嗓子。

　　“念念念念——告诉我嘛告诉我嘛！”

　　“念念——”

　　……

　　温枝念的情绪很复杂，像是缠在一团的毛线，理不清剪不断。

　　她干脆在下课铃声响后向桌子上一趴，什么都不想，睡觉去了。

　　唐甜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温枝念突然奇奇怪怪的，可是好奇心驱使她朝着后桌那个冒冷气的哥大胆开麦。

　　“男人哥，你，哎不是，您——和念念是什么关系啊？”

　　余凉：？？

　　“你说……什么？”

　　余凉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听岔了，微微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向她。

　　唐甜是个直性子，直来直去惯了，以为余凉没听见，于是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好的，余凉的天彻底塌了。

　　一句话槽点过多，以至于他的语言系统罕见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