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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面不知何处去(一) 投奔,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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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又下着瓢泼大雨,从雕花的大铁门望去,沈府大宅却灯火通明,仍如白日般亮堂。在这寒冷的冬日,更显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林景添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沈府大门前。
此刻他心中颇有些忐忑,不知此番前来会面临何种命运。自几日前接到姑母林莹华的回信,他的心就没有一日安稳过。
姑母信上并没有对他的投奔之举表现出丝毫热情,只道:“贤侄若不嫌姑母身份卑微,可至上海暂住数日,以稍解丧母之痛。”既无期盼之情,亦不明确拒绝,倒仍对祖父母将她嫁为沈繁树姨太太之事颇有抱怨,不然何至于有“身份卑微”之说。
景添深知姑母内心对于作为别人姨太太之事至今对林家诸多不满。
自他出世之后的这二十二年来,林莹华回苏州的日子屈指可数,偶尔小住几日,除了与他母亲温素素略显投缘多有说笑之外,与他祖父母、父亲以及他这个侄子,并无任何亲昵之情。
直到祖父母去世,他父亲也于数年前撒手人寰后,才对他两母子照顾有加,时不时托人寄些钱物来,解决了他们母子俩的日常生活问题。
就是这与往日不一般的情分,在母亲数月前去世,林景添面对家徒四壁的景象时,才硬着头皮提笔向姑母写了封信,信中除多谢莹华对他们平日诸多照顾之外,也表现出了要去上海投奔沈家的意愿。
只是姑母的回信模棱两可,既没正面答应亦无截然拒绝,倒叫他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思考了数日,还是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毕竟,除了这位至亲,他已经没有别人可以投靠了。
雨愈下愈大,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林景添深吸了一口气,终究长按了门铃。
不知是大雨倾盆遮住了铃声,抑或是府中人并不曾料到这种恶劣天气会有人造访,景添只得再次伸手按铃,头顶的雨伞挡不住斜面扑来的雨水,豆大的雨点冰冷地打在脸颊上,他的心里更觉一种无言的苦闷。
过了半晌才有一位穿着碎花棉夹袄的中年妇人撑着伞前来应门。
她细问了景添的身份与来意,才不冷不热地道了声:“稍等。”穿过庭院进里屋去禀报。
又等了片刻,这位妇人终于笑吟吟地出来回道:“表少爷远道而来,老爷让我快来请。”
景添这时才算松了口气,不管将来如何,眼前总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了。忙向妇人作揖道谢,跟着进屋去了。
沈府从外观看是充满欧式气息的花园洋房,屋内的家具陈设也秉承欧式风格。此刻沈府主人,景添只见过数面得姑丈沈繁树正坐在软皮长沙发上,旁边坐着的是一位略显发福的贵妇打扮的中年妇人,想必是沈家大太太张齐雯。
而沈家二太太林莹华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林景添看着久违的姑母,虽年近四十,依然艳若桃李,丰姿绰约,即知沈繁树必然善待于她了。相反那位大太太,已是中年发福之姿,坐在一旁对比,颇显老相。
紧靠着林莹华的另一张单人沙发,端坐着的是一位花季少女,面容皎若秋月,皓齿星眸,此时她身着一身米色旗袍,素净的面料上秀了碧绿翠竹,随意搭了一条素色羊毛披肩,益发显得少女清丽脱俗。景添凭着儿时鲜少的记忆,猜想此人便是林莹华所生的女儿沈其晗了。
只见这位表妹虽不言语,但嘴角含着浅笑,正抬眼笑吟吟地直视着他,看来还是念着一场亲戚,对他的到来没有排斥。看惯了家道中落后的世态炎凉,看着这位小姐的笑容,景添心中竟涌起一点温暖来。
该还有位大小姐和小表弟,想必今日不在家中或者不愿来见他这位穷酸的远亲。
林家虽极少与沈家往来,但对于这位豪气姑丈的家庭关系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大小姐沈其澜为大太太嫡出,三少爷沈其南则是沈繁树中年得子,为二太太所生。算来,今年才只得五周岁而已。
沈繁树见林景添分别叫了人之后讪讪站在大厅中央,便放下手中的报纸,对伺候在旁的引景添进门的那位妇人道:“张妈,去二楼叫大小姐下楼招呼客人,小少爷此刻该睡了,让吴妈多哄哄他,叫他别总是那么皮,瞎闹腾。”
叫做张妈的女人恭敬地答了声:“是,老爷。”便蹭蹭蹭跑上了二楼。景添的视线顺着她的脚步而上,果然是大户人家,大理石楼梯台阶,雕花的金属扶手,一眼似乎还望不到头。
正感叹着,忽听大太太在一旁叫他:“表少爷远道而来,本该出门相迎,可做亲姑妈的人也不知礼数,咱们这虽说是亲戚,实则算是外人的人自然也不好做什么了,不过,好在表少爷聪明,竟然初次来沈家就熟门熟路,见人也不显生分,连我这个未曾谋面的人,也赚了你一声大姑妈,真不愧是林家的孩子,个个嘴上都跟抹了蜜糖似的,也难怪你姑丈那么疼其南了,你这次来是要长住吧?那感情要把你这身本领好好展现了,你姑丈和我就吃你这一套呢。”
一番冷嘲热讽,说得林景添风尘仆仆的脸上顿时白一阵,红一阵。
“妈,都是一家人,哪有您这样说话的啊?”脆脆的女声接了张齐雯的话,也暂时缓解了这一室的尴尬。
景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位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粉色洋装,一派西式装扮,画着细致妆容的脸,光艳逼人。
只见她正顺着那长长的楼梯缓缓而下,虽是朝着大太太说着话,眼睛却打量着林景添,那顾盼生辉的美目,仿佛也能说出话来。
无可否认,沈家这两位小姐,个个都是美人。
这个平时听她妈说再过分的话也不会吭一声的大姐,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让沈其晗吃了一惊。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其澜倒真摆出一副替人打抱不平的善良淑女样,但脸颊上若隐若现的两团红晕和眼角那流露出的丁点风情出卖了她的心思。
旁人未必能觉察出来,若不是其晗对于这位家姐的脾性甚为了解,也不会注意到她这些个隐秘的心事。
其晗又望向那久未谋面的表兄,虽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长衫,脚边的衣摆还沾染了些泥水,但却因着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干净俊美,竟丝毫不显落魄卑微之气,倒真比十里洋场那些虽西装革履却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强些。
怪不得其澜这位见多识广的千金小姐会出言制止她母亲的恶语相向了。
大妈听得向来听话的女儿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顶撞她,自然变本加厉,不再惺惺作态地指桑骂槐,直接对着其澜劈头盖脸一顿:“死丫头,谁十月怀胎吃辛吃苦生你出来的,现在你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竟然向着外人?”
“住口!”原本又重新坐在沙发上沉默看报的沈家大家长沈繁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看你活到这个年纪是白活了,倒不如18岁的女儿懂事些,看在你平日为这个家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我才对你容忍至今,现在看来,你是非得弄得鸡飞狗跳,家无宁日才甘心,我看,往后这个家,也不必劳你费心打理了!”
其晗看着身边原不动声色,此刻却一副泫然欲泣面容的母亲,再看看被父亲最后一句话给堵得脸色惨白的大妈,心中不由暗笑,这女人真是太没有眼力见了。
人都来了,在这诺大的上海滩还算有头有脸的沈家,却连接收一个投奔而来的穷亲戚都要颇多微词,传出去,就显得太没有气度了,那叫好面子的沈繁树的脸往哪搁?
相比之下,母亲忍气吞声,不发一言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哪有比一个楚楚可怜却风韵犹存的女子更能惹人垂怜的呢?更何况那个垂怜的人是她日日相伴知根知底的枕边人?
沈繁树的心思,林莹华岂有不知的,这几年来,虽身为地位低下的姨太太,她在沈家下人的眼里,说句话可比明媒正娶的大太太更有分量,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为沈家生了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的缘故,更是这位二太太深谙为人处事之道。那些个个人精似的下人们,可是最擅长见风使舵的。
就连初来乍到的林景添,经过这初见的较量,也大致了解了此后在沈家的日子,只要姑母点头,也未必如原先料想的那样难以度过了。
他心中的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此刻终于能安然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