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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川坝坝上的雾(2) 等老了估计 ...


  •   颜祖华的双亲在他参军前都走了,他姐姐嫁出去之后,房子就他一个人住。
      地面扫得很干净,东西放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很凉快。坝坝上的房屋大多数都是用厚黄泥垒起来的土房子,冬暖夏凉,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个几十年,墙体非常容易裂开,极不安全。

      颜祖华递过来一个搪瓷杯子,满满都是黑不溜秋的液体。
      罗茂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接过搪瓷杯,微微抬头,看见颜祖华的右手腕上缀了一颗小小的黑痣,在指节分明的手上,惹眼的很,不由得盯了好几眼。

      “看什么,不喝?”颜祖华回头问。

      顶着太阳走那么久,罗茂早就渴了,咕噜咕噜的喝完一大杯。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苦,有点像市面上卖的罐装凉茶,简直把他拯救了。
      “颜哥,这是啥茶?”想自己做点来喝。

      颜祖华刚把背篓放进厨房,正翻着柜子:“凉茶,我以前驻扎地方的老百姓夏天都喝这个。”
      罗茂真心实意夸:“颜哥你在部队这么辛苦,还学会做凉茶,真厉害,这个应该挺难煮吧。”
      “不难,一看就会。”颜祖华回得不咸不淡,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颜祖华不大喜欢自己,这是罗茂第一个感受。他想了会儿,循着记忆,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原主挺傲,看不起土地,却不得不依附土地,认定自己与众不同,就是缺少个机会。
      所以军队退下来的颜祖华回来时,原主觉得机会来了,主动巴结过颜祖华。颜祖华看出原主性格里的傲,一直对原主的讨好不接招,几次三番下来,原主没再自讨无趣。

      罗茂抿了抿唇,回味着刚才的凉菜,殷殷切切地看着颜祖华。
      他也挺想巴结颜祖华的。
      没等他开口,男人拿了个酒瓶子,回头:“行了,走吧。”
      颜祖华把门锁好,钥匙揣兜里,裤兜鼓鼓囊囊一大块,走得快还几声叮叮当当。

      刚出门,太阳又来耀武扬威,两个男人火气旺,才走几步路,都是汗流浃背的样子,没离几步,都能闻到彼此的汗臭味。
      罗茂落在颜祖华身后,还惦记着那碗凉茶,看着他拿的酒瓶子,问:“颜哥,这是什么药哦?”
      “治跌打的。给我姐夫用,他崴了脚。”颜祖华头也不抬,只顾往前走,因为实在太热,压根不想说话。
      被太阳直直晒了一会儿,罗茂也没说话的欲望了,只想赶紧走到颜大姐家,再来一碗凉茶,走得甚至比颜祖华还快些。
      加速前进让他们比预想的时间更早到达,很快望见村长家的房子。

      村长家的房子很好认,是川坝坝上少有的砖瓦房,红砖砌好的四大间屋子,也带个院子,院坝上还晒着金灿灿的稻谷,条件应该是坝上最好的,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里,都是实在货,教人羡慕不已。
      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扔在地上,紧接着传来低低的怒骂声。
      颜祖华面色一凝,大步跨进院子里。罗茂知道这个时候自己理应回避,但是任务摆在那里,不得不往前冲,他装作担心的样子,紧跟男人走进去。

      越靠近堂门,就听得越清楚,但很奇怪的是,罗茂从始至终只听到颜祖珍的声音。
      她言语激烈,不停数落人,但她说得实在太快,罗茂只能辨出几句零散的话“彭大路没良心”“不是陈老汉的”还有一句怒吼“不许找华娃子”。
      自始至终都没其他人吭过声,像场单人的表演,既无厘头又枯燥,最后她说够了,也没了声音。

      前面的颜祖华停下来,往身后一瞥,罗茂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颜哥,牛圈修哪儿呢?我咋没看见呢。”
      颜祖华眼里带着满意:“喏,那边那个白棚子就是。”
      听到声音,屋里的颜祖珍急急忙忙走出来,跟着是她男人许振国,是他们两个人在争吵,准确来说,不算争吵,应该说是场单方面的埋怨。

      颜祖珍脸上挂笑,热情招呼:“快进来,饭都煮巴适了,这么毒辣的天,晒死个人。”
      许振国没有说话,站在旁边陪笑脸。

      从屋后面钻出来个小萝卜头,是颜祖珍他们的儿子,许英生。小孩拿着竹筒打炮仗,咻咻咻地摧残院子里的花草。
      许振国骂道:“生娃儿,只晓得瞎废,不晓得来帮到端菜吗?那么撇脱啰。”
      生娃子没有管他爸,依旧玩着竹炮仗,直到颜祖珍一声怒吼:“许英生,过来吃饭。”小孩子才乖乖坐上桌吃饭。
      这是一对典型的男弱女强,男方是“粑耳朵”,女方是个泼辣性子。
      按理来说,许振国性格老好,应该很难开罪其他人,而颜祖珍怒骂的“彭大路”与他家有什么关系呢?

      彭大路是陈老汉的二女婿。

      陈老汉一共有三个姑娘,大姑娘陈兴花嫁给了川坝坝以前的支书王双玉,王双玉因种种原因下台,后来发生他家一场火灾,什么都没了,陈兴花也病逝了。二姑娘陈兴月则嫁到彭家,彭大路顶替王双玉,做了新的支书。三姑娘陈兴云也是小干部,与原主关系不错,现在还没有婚嫁。
      彭大路的名声不好,原主很讨厌他。上面有什么任务,都是原主想办法解决。彭大路没什么能力,但搞表面功夫却甩原主十八条街,次次被表扬的都是他,原主经常为此忿忿不平。

      “哎呀,小陈发什么呆,快吃饭哦。”见他迟迟不动筷,颜祖珍出声,“没得啥子菜,莫讲礼,吃饱哦。”
      罗茂不好意思:“哪里哦,这么多,我不讲礼的。”

      桌上红苕焖饭加上几个炒素菜和一盘水煮肉,罗茂自穿越过来,还没吃过一顿像样子的饭,早上都啃饼子,这饭菜太香了。
      罗茂真的很饿,连吃了四碗饭,他觉得有点没礼貌,吃得太多了。随后发现颜祖华居然吃了五碗饭,连颜祖珍都吃三碗,才想起自己正在乡下,劳作的人本就非常消耗能量,需要进食大量的食物,吃上三四碗完全正常。

      吃过饭,颜祖华朝罗茂招手:“帮个忙,我姐夫脚崴了,牛圈要撑个顶,你来给我搭把手不?”
      罗茂点头:“要的嘛。”
      颜祖珍摇头:“上午就麻烦人家了,让人过来吃个饭,怎么还要人帮忙,说出去笑不笑人嘛。”
      “我倒是不想,这不姐夫脚疼吗?之前就说过,不用动牛圈,又不是没地方,你非要再弄个小隔间堆柴,这不麻烦?”颜祖华皱眉看向姐姐。

      许振国低着头出去翻地坝上的稻谷,没说话。
      颜祖珍张了口,想说点什么,又压下去了。

      见气氛不好,罗茂摆手:“没事,颜大姐,下午热,正好没事,撑柱子而已,没问题的。”
      颜祖珍感激的看向他:“谢谢啊。”
      “行,走吧。”颜祖华带罗茂走向牛圈。
      ”颜祖珍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叹气,咬了咬唇,小声骂道:“都怪杀千刀的。”

      牛圈离得不近,可能是怕味道太大,牛圈旁边的核桃树还栓着条狗,一靠近就“汪汪汪”,凶的很。
      “就是这里,你把这个柱子扶正,我再上去钉两钉子。”颜祖华让人摁好梯子,几下就爬上顶梁,他身手矫健,利落从裤兜里掏出钉子。
      牛圈放东西的顺序挺奇怪的,按罗茂观察,普通人家堆柴应该放外面,这样更方便取用,而颜大姐他们家,是打算把柴堆在牛圈里面。
      罗茂想了想,问:“颜哥,大姐家怎么把柴堆里面哦?这不好拿吧。”
      “是,我也问过他们。说是夏天多雨,柴芯子容易淋湿,现在温度又高,怕直接燃起来,所以放里面。”颜祖华仔细比对着钉子口,随口说道。

      “真会燃?”罗茂讶异的问。

      颜祖华低头看柱子:“也有可能,五年前,你表姑爷家里不就是这样燃起来的吗?”

      我表姑爷?是说的王双玉他们家,原主和陈老汉一个姓,虽然并不沾亲带故,但是还是按辈分排号,整了个辈分上的称呼。
      王家是这样起火的?
      那场大火把他们家里的一切都烧没了。当时王双玉已经不是支书,他双亲早亡,只能求助老丈人陈老汉,希望能给间屋子让他们暂住,却被陈老汉一口回绝。最后只能搬去废了的牛圈住,环境很糟糕。
      那时陈家大姑娘刚生产完,就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王双玉没有钱,连口棺材都打不起,只好再央求陈老汉出些木料,老人也狠心没给,两家人就此断了联系。

      “陈百如,你他妈的把梯子!!”颜祖华一声吼把罗茂拉出回忆,眼前梯子歪向一边,男人挂在上面,摇摇欲坠,他赶紧摁住木梯,男人才顺势安全着陆。
      踩上土地,青筋暴起的男人给他一个挺重的脑壳蹦:“你发啥子呆,脑壳里在想些什么?”
      “我也忘了自己在想啥子,对不起啊。”罗茂叹气。
      颜祖华白他一眼:“脑子不是你的啊?还不晓得想什么,等老了估计就成老糊涂。”
      “嗯?老糊涂啥样?”
      “就是天天流口水,也不知道吃饭喝水,随便屙屎屙尿。”颜祖华没好气。

      罗茂心想我脑子这么聪明,以后肯定不会,你就不一定了。
      “你小子什么眼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颜祖华揪着他不放。
      罗茂连连认错道歉,颜祖华才放开他。

      现在下午是最热的时候,田野里没有人,罗茂想趁空闲回家去收拾收拾房子,打声招呼,便走了。

      颜祖华走到地坝边,和他姐姐说话:“你们刚吵架了?”
      颜祖珍面色不自然:“哪个跟他吵,就一张嘴巴咋个吵的起来。”
      “你们没事就好。”颜祖华晓得夫妻间的事情不好多说,嘱咐几句,转头回家。

      罗茂顶着大太阳,一路走回破房子,一进门就把湿透了的褂子脱下来,舀一瓢水淋在头上,喘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这要再走一段路,估计自己就得中暑了。
      他打赤膊歇息了会儿,慢腾腾站起来,整理房子。先把地扫干净,尘土飞扬让他差点呼吸不过来,再把不用的东西一件件清理放好,穿烂的鞋也晒干收了。被单脏衣服今天早上洗干净晾晒起来,早干了,床木板擦一遍又一遍,才铺上干净的床单。
      环境干净很多,至少是个能住人的地方。罗茂唯一担心的是下雨天,他不会修补屋顶,一旦下雨,这屋子再干净也白搭。
      他不知道多久完成任务,也不清楚完成世界任务后自己该去哪里,只能尽快完成,同时最大可能保持生活水平。

      罗茂毕竟研究院优秀的科研人员,心理素质不是一般强,原本他都可能去x组从事最高机密,但是因为一个非常致命缺点,最终还是放弃了。
      但不管怎么说,哪怕现在任务没一点进展,生活完全天翻地覆,他也依旧很冷静。
      打扫卫生花去不少时间,很快又到傍晚,罗茂必须自己动手做饭,要不然只有去别人家混饭吃。
      他从不低估每一件事的难度,但他也没想到做饭这么难。最后他放弃了炒菜的想法,只做红苕焖饭,这个最简单。红苕焖饭味道不错,唯一不满意的是火大了,锅底的焦了。

      吃过晚饭,罗茂便四处溜达,打听信息。

      “滋——乡亲们,晚上好。明天是刘家姑娘出嫁日子,王家坝的男方请来了唱变脸的。明天晚上记到去坝坝上看表演,都要带板凳哈。”村里喇叭传来令人欢呼的消息。

      夏季的白天长,罗茂沿坝坝上溜达好几圈,都没见暗下来。

      “嘿,小陈啊,你头好点没有哦?”一个矮矮壮壮的三十多的平头男人喊住他。
      平头男人就是彭大路,他往喉咙吸了口痰,啊嗤嗤的,一口吐在草丛里。彭大路脸上堆满笑,看着是挺亲切的大叔:“小陈,咋不开腔?”
      罗茂按原主的态度,不冷不热开口:“彭支书,有啥子事吗?”
      彭大路呵呵笑:“没啥子大事,前几天你在挖水池,不晓得,上面看重我们这边得很,专门派了人来,说我们这边生产搞得好,喊我们深刻总结,写几篇心得交上去。”

      见罗茂不为所动的样子,彭大路心里暗骂,面上仍笑着说:“你晓得的,文字工作我不得行,这个可是你的长处哦,墨水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嘛。写得好,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表扬哩。”
      罗茂严肃的问:“那这个报告写哪个的名字?”
      彭大路一愣,笑眯眯接话:“这个问题不是问题,我们是一个集体,写哪个都可以,不过肯定要选个最具有代表性的,到时候再说撒。”

      罗茂:“……”

      “坝上哪个比得到彭支书哦,看得最多,小陈他哪晓得这些。这个报告要彭支书自个儿写,肯定才最深刻,真情实感啥子的最巴适了。”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罗茂转头。
      万年青树下斜倚着冷峻的男人,他神色戏谑,唇角带笑,打趣般看着他们。
      晚风习习,男人身后映着晚霞,橘红色的云朵嵌入天幕,归巢鸟儿成双结伴,一切全都映在罗茂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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