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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白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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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绣春,惯使双刀。”
柳绣春在第一天进入锦衣卫时这样说。他身着灰褐色短打,俊逸的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巴还带着些胡渣。二十六岁,柳绣春终于如他老爹的愿进了锦衣卫。
“锦衣卫总旗柳绣春,因醉酒误事,请辞总旗一职。”
二十八岁出头,柳绣春脱下飞鱼服那一刻,眼中的火炬再度燃躁起来,那个做梦都是刀光剑影的少年又回来了。
柳绣春不明白柳寻为何偏要他也成为锦衣卫,他和他爹不一样,不是个一心想要谋取官职的人。但他又和他爹一样,一样不是能在官场里游刃有余的人,也一样受不住规矩。
有的人二十八岁在家抱孩子,有的人在市井摸爬打滚,柳绣春背着狗皮刀鞘,着一身劲装,胡子刮干净了,看起来是年轻了几岁,身上还是有那走南闯北的江湖气。
他虽然卸了官府职务,心里却还惦记着一个人。
千金易得,白玉无瑕,羽落追魂。无人不知,无人悉知,大盗?君子?杀手?
朝廷通缉犯,金白羽!
柳绣春自入了锦衣卫,金白羽这三个字就似在他脑海中生了根,一同喝酒的兄弟伙没认全,金白羽的事迹到如数家珍。
谁都想捉住金白羽,他的头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让人名动江湖的铁鼓,是钱财名望,是任何好东西,反正不是一颗人头。
柳绣春也想割下金白羽的头,他不图财,只想暗自搏个名。
半年前,柳绣春的刀在清水月色中划过金白羽的头发丝,他忘了自己是怎样出的刀,也忘了对方是怎样将他的刀挡开。
他只记得那人的眼角堆了笑意。该死,自此月夜中生起的不仅是凉风,柳绣春烦闷的心里还多了一股羞辱情味。
“快刀不解羽,我非柳三刀!”
锦衣卫惯常腰佩一绣春刀,而柳绣春常身携三刀,一柄朝堂赐,两把家中传,故其共事弟兄也谓之柳三刀。
现在柳三刀只有两把束在狗皮鞘里的催骨刀。柳绣春或许也没料到,还未抓住金白羽,他便搁了绣春刀。
和柳老爹当年一样——假酒害人。
***
“柳三刀,这金百羽的消息可不是人人都能打听到的,你看——”胡九颠着手中的铜板,不将话说完。
柳绣春知道胡九的德行,一开始就没给多钱,除非一来就甩大把银子,不然这老狗肯定闷不出个好屁。
“胡老九,你也知道,我这才从锦衣卫出来,身上没多少闲钱”柳绣春皱着眉一脸难办的模样,“要不等我捉了那金白羽再添给你?”
胡老九指了指天,“这俗话说得好,天有难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把话拖得绵长,仿佛稍后就要叹口气,继而引出一个可怜例子。
“柳三刀,我这也不是咒你,你也知道,那金白羽的脑袋与脖子筑得紧实。”胡老九再一顿,终于说了,“咋们都退一步,再加十文”
“胡老九,难怪说你会做生意,两片嘴皮子几碰就能赚我三日饭钱。”柳绣春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嗤笑一声才将之按到胡老九伸来的手里。
“兄弟,话不可是这么说,为了这嘴皮子碰得出消息来,我可没少到处走动。”
“算了,我没闲工夫听你诉苦,赶紧说金白羽在哪?”
胡老九脑袋转了一圈,惦起脚想要揽上柳绣春的脖颈,他到底驮着背矮了对方一个头,没能成功,柳绣春知趣地躬身朝他凑过去。
“淮州一片,烟柳之地,金玉如土,白羽流连。”胡老九弯起手掌护着嘴故作神秘,这是他们倒卖消息之人的仪式感。
“烟柳之地……金白羽常去淮州妓馆?”柳绣春皱着眉,依他的想象,金白羽不该是这么贪念女色之人,甚至对方很可能不近女色。他迟疑了一下道,“你确定你说的是金白羽?”
胡九站直了身子,一脸玩味地说,“这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尤其男人更是多欲多贪,那金白羽盗了这么多钱,不用来好好享受怎么说得过去?”末了胡九又说:“据说那淮州月色可比京城还明艳,我要是能得去快活一场也不枉此生。”
柳绣春哑然,听这一说他到觉得胡九这个情报完全是他自己胡推出来的,他想到便这么说了出来。
胡老九这次自觉地没有踮脚,但他还是伸长了脖子悄声说:“我可没瞎说,是有人在淮州风月处看见过金白羽。”
“都说金白羽向来踪影难寻,怎么会有人见过他?”
“他再怎么神出鬼没到底还是个人。”胡老九忽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说:“兄弟,听说你与他有过一次交手,那你可见到他额上有一花状胎记?”
柳绣春心中暗叹,“这胡老九确实厉害,当日追击金白羽的人如此之多,他竟能知道有谁与之交手。”在短暂的沉思中,柳绣春又想起了那夜,金白羽飘扬的前额发,带笑的眼角,以及左额边的花状暗影,“原来那是胎记。”
“是了,花状胎记。”胡九补充道。
柳绣春抱着手漫不经心地说:“这人还真是特别,怎么会生出一个花状的胎记?”
“等你遇着他问问不就晓得啦!”胡九装好银两便朝两屋的巷道间去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柳三刀,再会。”
柳绣春看着胡老九的背影隐约觉得有点不一样,似乎他的背没以前见的那么驼了,不等柳绣春细想,胡老九已转个弯消失在房背后。
***
淮江水岸楼灯繁,良夜熏风人不归。
京城是个热闹地处,然而天子脚下谁敢纵情张扬?达官贵人楼墙高瓦里尽不了的兴都只得挪到淮州挥霍。
传言淮江岸旁的画舫里曾醉倒过天子,没人见过真龙亲临,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个事实,毕竟若是人间有仙宫,那必是出自淮州。
柳绣春融进熙攘的人群随着人潮往前去,他稍微仰起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引仙桥,桥上人虽不少,但也不似主街这般拥堵。
淮州的人仿佛彻底舍了睡意,夜灯也似永远不会熄灭。
柳绣春要去的就是淮州最热闹的风月地。胡老九特意嘱托他要晚间前往,他起初不知这种讲究,此番对比下来才知鬼怪确实是昼伏夜出。
风流鬼嘛。
柳绣春的鼻腔已品过数味芬芳,糖果清甜,胭脂浓郁,团扇带香风,罗裙轻飘扬,淮州的风也能醉倒人。
淮州主街上空拉起裹了红布条的铁丝,丝线坠下一盏盏描花灯笼,暖黄烛光晕在来往行人的脸上甚有触不可及之感。
柳绣春恍然觉得自己已不在世间,看似不大走动却又是随着人潮往前,而不远处的追踪者一刻也不敢放松,眼前的人太狡猾,一不小心就会跟掉。
何潮一边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液,一边使劲踮脚伸长脖子张望,好在柳绣春个头较高,扔在人群里还冒出些许。
何潮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忽然柳绣春脑袋一矮,人不见了。何潮心里顿时急躁起来,身子不断往前挤,却是怎样也前不了多远,忽然一个男童哭叫了起来,他这才肯将眼睛移回跟前。
“你小子走路怎么不看着!我的乖乖孙儿哟!”
何朝津见柳绣春失了踪迹便一心只系在其身上,一个没注意撞哭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小儿子。小孩的爷爷很凶,嗓门也大,旁边的人都放慢步伐看了过来。
何潮赶紧道歉,等事儿解决,他跟的人算是彻底丢了。
“该死!”
***
柳绣春穿过高长木桥,他在水影里窥见了朦胧的火光和冲天的欲望。还没下桥,前面高楼上的丝竹笑语便钻进了他耳朵里。
柳绣春放松了下来,他甩掉了一路跟着他的家伙,从离开京城时便有人追随着他来到淮州,既然不肯露面那就一起尝尝挤在人群里的滋味。
“有一伙人也是在找金白羽,他们拿着我当探刀。”柳绣春抱着手,心里暗讽,“胡老九还真是条只嗅着钱味的老狗。”
走过引仙桥,空中氤氲的便多是胭脂香和酒气,楼阁高层有着绫罗纱裙的女子轻摇玉扇,丝竹笑语不绝于耳。
柳绣春走着,他的目光四处流转,来往的或诧异或漠然或挂着奇异的笑看向他。
“这风月场——”有个人醉了酒,由伙伴拖架着从柳绣春身边走过,那人说着打个酒嗝又仰头灌一口酒,“不单是正人君子,江湖侠客也好来!”说罢这人便要抬手往柳绣春的肩臂上拍,奈何他醉似烂泥,手也软弱无力,终是没能够到。
柳绣春偏头看向他,那人已笑着转头含糊地唱起了歌,等楼上女子的娇柔地吆喊声传下来时,那醉汉已被带上了引仙桥往外走了。
“阿郎上来听听曲儿呀!”
柳绣春心情好,抬眸望向那女子,笑道,“姐儿声音甜,刚才说的话小子已作歌儿听了。”
楼上的女子听了缓缓地抬起扇子半掩面笑了起来,她再想说些什么柳绣春已朝前走了去。
一路上乐声似是罩着薄纱流淌在香甜的夜色里,楼阁上的姑娘们的声音依旧撩人,柳绣春却不再应答。
“正人君子,江湖侠客也好来。”谁人不好这个地方,光是前端的姑娘们就挠得人心肝烧。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好的还在深处,越往里走越是香艳,柳绣春每走一步那丝竹声乐便在他心里闹得更大声。
淮州所有出名的青楼妓馆都在这玉京白夜,而其中最让人迷醉便是“别有天”。
柳绣春刚踏进别有天的门槛,只听得珠玉相撞脆声琳琅,不待他站稳,一群美艳的姐儿便迎了上来。
“我找人。”柳绣春说明来意。
这群姐儿一听是要找别的姑娘,照常牢骚抱怨几声,有几个连连笑问柳绣春找的谁,是想戏弄这新来的小伙。
柳绣春皱着眉头,还要当心几个姐儿去抽他的刀,他不耐烦了喊道,“我找金白羽。”
这群姑娘们一听如同遇了瘟神一般忙向后退,“金白羽”三个字犹如一盆冷水出其不意地浇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身上。
有的人明明已经醉倒了,手却下意识地伸向腰间,待其摸了空才恍然大悟似地扶回桌上;舞台上弹唱的妓子见后方人纷纷朝向门口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手还悬在半空,眼光却已抛向远处。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不知是谁打落了酒杯,演奏的妓子才重弹起琵琶,她清甜的声音迅速引回了众人的目光,可有的人仍盯着柳绣春。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在找谁,那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柳绣春不急不慢地说,看这这人惊异的神情他很是享受。
“哎呀,这位爷,咋们这可没有哪位姑娘叫金白羽。”
柳绣春听这声音便知道来的该是个极漂亮的女人。
羽字音才落,一抹倩影方浮与眼前。来人走得轻缓,细柳腰肢尽显柔媚,这般风韵跳起舞来应该更是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