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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他们在山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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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山脚停下。
这座山从平地上直接立起来,岩石裸露,山腰以上的雾不流动。
山壁上有裂隙,有些裂隙很宽,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山上的树枝干扭曲,根系扒着岩石,越往上植被越稀疏,到云雾遮蔽的地方就彻底没了。
船夫低声道:“山那头是官道,往来官兵尽数听她调遣,过往舟船,俱要盘查查验,咱们这一行人,怎过得去啵?”
“她本事挺大。”
船夫沉吟后道:“她从前原不是这般性子,当年带着妹子来永州,虽素来冷脸少言,却也不像如今这般不近人情,行事狠绝。”
“她妹妹,叶岑湘?怎么死的?”
他沉默得更久:“说来也是可怜,那般鲜活的姑娘,平日里无事便小酌几杯,陪着她姐姐临水垂钓,叶家姐姐钓技一绝,这方圆镇上,没人比得上。”
“怎么死的?”她又问一回。
船夫支支吾吾地说:“灾荒,还能怎么死的,不就那样,那样,也算是为民捐躯,这不是啥秘密。”
他觑她一眼:“你凶什么,先说好啊,我也是听说的,我没吃。”
“你是说,叶岑潇,从未展露笑颜?”
“性格如此嘛,大家约她喝酒,她还皱眉,霸得蛮,她妹子蛮好的,真蛮好的。”
叶岑潇醉酒舞剑问月,是在学妹妹,还是把她当成了妹妹?
会不会钓鱼,还有必要遮掩?
山风从头顶灌下来,冷得像水,船夫催她仔细看山:
“别想乱七八糟的了,认真点,咱们届时得为了绕开官兵,从山缝小路里跑出去,你是叶岑潇的人,哪怕被抓了,也不至于让他们打个半死。”
曲赋霜仰面,山路高耸:
“太冲动了。”
船夫嘟囔:“秦大人不冲动,他出去了吗?”
曲赋霜收声。
她忽然想起楚愈。
他在做什么?抱着猫坐在廊下,还是又在窗前枯坐?
信到了没?他大概还在等。每次她出门,他都在等,等她推门进来,等她身上的冷气被屋里的炭火慢慢烘散。
她把那点温热的思念压下去,当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这衣裳这么艳,”船夫往回赶,背对她一面划桨,一面陡然笑了一声,“跟新娘子似的。”
曲赋霜笑笑。
“换黑的,揣两张烙饼,死面疙瘩,顶饱又压秤,爬山累死人,还有你那值钱玩意儿也别戴,山上若是有猎户,看见你一个小姑娘穿金戴银,我可打不过他们。”
“真熟啊。”她听着,按上腰后佩刀,突然问,“你跑过多少次?”
船夫一愣,手下力道松了,万分不满道:“千百回了,瘟丧,跑不掉啰。”
水面潮气不断渗透她的皮肤,她扫视一圈,四面重山环绕,水雾弥漫。
回院,她直奔桌前,将这些日子的事仔细梳理。
人证有了,她会把船夫带进京的,至于其他线索,老周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
曲赋霜闭上眼。
蠢。
她摔笔,墨点溅出来。
杀早了。
她的手心覆上眼睛,急而深地呼吸两次。
杀早了就是杀早了,后悔没用。
她来这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太急于主动,反而行差踏错,现下只能捡起笔再度盘算。
易轻云手里没有切实证据,放个老周的假饵引她上钩,顺带按住沈清和的动作?
那么,除去老周,原先接她的人是谁?
叶岑潇给她安排了吗?
叶岑潇和易轻云,联系过吗?
她按死沈清和,得利的是易轻云,和叶岑潇。
一个出力,一个出人,她是耗材。
叶岑潇和沈清和的事要么全查清要么都糊弄,不管叶岑潇同不同意她回去,她都得走。
走。
楚愈又咳血了。
大夫来的时候,他头疼得看不太清人,只依稀听见对方说:
“忧思过虑。”
“嗯。”
大夫开完方子,让他认真休息。
纵言去煎药,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猫从角落里跳上榻,用脑袋蹭他的手,它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
“她没事。”他又说一遍。
猫钻进被子里,团下来。
窗外起了风,把屋檐下那盏灯笼吹得晃。
他忽然想,她那里冷不冷。
雾从河里漫上来,漫过码头,漫过街道,漫过低矮的屋檐,把整座城泡成一碗浑白的米汤。
雾把一切都闷在里面,散不出去,她身着黑衣走在这里,四面环顾。
墙在雾里时隐时现,爬满同样的字:
快走。
快走。
快走。
码头的灯在雾里晕成一团,船工的吆喝声从雾的深处传来,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她停在栈桥的起点,目光扫过去。
船夫的船泊在最里头,她踏进去的同时摘下金簪,放在船中,滑过去,簪子溜到船夫脚底,他看一眼她的玉耳环,没说什么,划桨。
桨叶入水的声音比昨天更沉。
水太静,桨叶下去,连涟漪都懒得散开。
死寂一片。
越划,离人声越远。
曲赋霜高度紧绷,手不离刀,船夫轻咳,她指尖一颤。
“别紧张,妹子,就是这夜里你我都不开口,瘆得慌。”
她还是不出声。
船夫没话找话地问:“京城养人吧?你就算穿这一身,也蛮贵气。”
“京城好啊,等我们出去,我带你进京,就吩咐下面的人,给你找个事做。”
“找个事做……”他划桨的动作逐渐难耐,“挺好,有正事做挺好。”
没有后话,二人沉默到山脚。
山路崎岖,脚下碎石不时滚落,消失在黑暗里。
船夫手里的灯笼是唯一的亮源,光晕被雾气削得只剩薄薄一圈,堪堪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不约而同,二人谁都不在前方,把后背露出来,并排走。
这里的雾浓得像细密的雨丝,无孔不入地渗进衣料里,贴着皮肤,冷意从四面八方往骨缝里钻。
她的黑衣吸饱水汽,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衣摆拍打小腿的湿重。
到山路狭小之处,船夫拗不过曲赋霜,走在她前方。
前面是船夫身前透过来的暖光,身后是阴冷幽暗的山路,这里只有喘息,两个人的喘息。
他走几步就低声念叨一句什么,曲赋霜听了两遍才听清:“走得出去,走得出去……”
“妹子,”过不多久,他颤巍巍道,“你没事就吱个声行不,我,我怕。”
她说:“好。”
她回答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确认刀还在,在这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雾里,刀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东西。
风穿过林,带起呜咽。
“妹子,山上有猎物跑来跑去,你别被吓着。”
她说:“好。”
他们一字不发地走上许久,船夫总觉得背后怪怪的,没了动静。
他寒毛直立,僵硬转头,曲赋霜落在几步远的位置,好像在观察什么,一动不动。
灯照在曲赋霜那张死白的脸上,影影绰绰。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背后那个人不像活人。
像什么?像庙里那尊慈圣君,明明一动不动,但他就是觉得对方在看着他。
船夫的嘴刚张开,眼前的人,突然朝他冲过来。
尖叫从他嗓子里炸出去。
什么都没发生。
曲赋霜竖食指,压低声音:“别喊。”
“你看见啥了?”他快哭出声。
曲赋霜没答,示意他快走。
从那个缝里,她看见山体里头是亮的。
“不,不成,你走前头。”他死活不动。
曲赋霜问他要不要自己在前,倒着走,和他面对面?
画面冲击大脑,船夫决定自己走在前头。
往上走一段,路变宽,二人变回并排行走。
前方正是石台,船夫引她过去休息一阵,曲赋霜手脚又冰又烫,才抬步,猛地被拉扯,栽进石潭。
水花四溅。
刺骨冷意和腥气一股脑儿包住她,水从鼻腔倒灌进去,又腥又涩,她挣扎着尽快站好,呛两声,湿淋淋的杀意溢出来。
船夫连忙摆手,他的手在发抖,灯笼也跟着抖,光在地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搅成一团。
他指指前方,一根极细的丝线抻在两树之间,险些割断二人的脖颈。
曲赋霜杀意微减,刀没入鞘,想擦去脸上的冰水,却一顿。
昏暗灯光里,手上的水泛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红。
她抬眼,船夫飞身而至,将她死死按回寒潭。
“妹子,是哥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