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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曲赋霜 ...

  •   曲赋霜知道她同意了。

      她这么喜欢差使自己、作践自己,为此花了很多心思,曲赋霜笃定她舍不得曾经投入的耐心。

      翌日。

      大抵是许久没来,曲赋霜再度仰望沈家家宅匾额,便觉得它化成一张泛黄的纸张,居然有一种春去秋来的时光流逝感。

      门前石阶缝隙里长出了几簇细碎的青苔,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干枯发白,有些还带着水汽,大约是这几日阴晴不定的缘故。

      曲赋霜盯着看了片刻,上一次来的时候,这些青苔大概还没生出来。

      “表姑娘,快请。”沈宅的管事朝她急忙过来,“您久等。”

      她带了云舒红绫,叶岑潇把红绫派给她,一是出了意外能及时动手,二是监察她的一举一动。

      红绫这个人呢,也蛮有意思,出生在父母流亡的路上,后来家里人饿死了,她不知自己何名,出生何地,天赋异禀地靠着野路子武功漂泊江湖。

      也许是见的苦难太多,如此沉默的人后来竟学会劫富济贫。

      可惜她依然不太懂“人”,或许是懂但选择相信,最后被算计着吃了次大亏,身上余下的几枚铜钱在带血的泥土上滚了好远,被合起伙算计她的乱民哄抢,而最远的一枚——

      落在捉拿她归案的叶岑潇脚下。

      曲赋霜想到这里,偏头看红绫一眼,红绫正抬手拂开一片垂到面前的柳枝。

      莫名地,她说不上是什么感情。怜惜?她不喜欢这个词,也不想就此带过,朝红绫“喵”了一句。

      红绫呆在原地。

      曲赋霜笑了两声,跑走,险些撞到人。

      “遇见你了。”姑娘拉长尾音。

      曲赋霜抬眼望去,对方容貌灵巧可爱,身着粉白色齐腰襦裙,双平簪上分别别了两朵海棠。

      这样讨人喜欢的姑娘,可惜说出来的话不怎么让人高兴了。

      “你果然来了。”

      段绪年闻言,甩帕子就走,不出意外还在生气,帕子软软扫过她的脸,她视线追过去,那人停在远处,不回头,不往前。

      此刻是哄人的好时机,但曲赋霜不该忘了更需要接触的人,思来想去,只好再晾段绪年一会儿。

      “娇纵。”红绫开口。

      曲赋霜摩挲下巴,思考如何告诉红绫其实段绪年已经收敛很多:

      “切勿多言。”

      听说段绪年来此,还找了借口,一是与沈二姑娘沈知荇是好友,二是因为沈家打算让自家少爷娶她。

      段绪年在京城的口碑一言难尽,看来沈家只是打算卖个儿子攀权。

      曲赋霜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转过一个弯,风从廊的另一头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很久没人住的气味,木头、灰尘和干涸的墨汁混在一起。

      这个家,就沈老爷与沈清和不在。

      翠竹的影子投射在高墙上,笼下一片阴影,古潭上压着几座太湖石,潭里却连一条小鱼也没有,怪叫人上不来气。

      曲赋霜安排云舒与红绫先去学学规矩,支开她们,沈知清才开口:

      “段姑娘在这儿,麻烦你担待。”她伏在案几上,耷拉着脑袋,叹气,毛茸茸的首饰也一同没了生机。

      沈知清这间屋子,曲赋霜来过不止一次,上回长什么样这样,这回还是这样,曲赋霜想,沈家大姑娘的日子过得真是经年不变的无聊。

      曲赋霜捻了颗果盘里头的蜜饯,手腕上叮铃当啷的珠串顺着手臂往下滑,她动了动手腕把它缠回去,不在意地应声:

      “姐姐这倒是跟我见外了,说什么麻不麻烦的,话说,我来你这儿的路上,还碰见她了。”

      沈知清胳膊搭在茶几上,话语里带了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厌烦:

      “若是不认识她,便是晴天安好了。”又觉得这一出口,有些过分,想找点什么话圆回去,就听曲赋霜抿了口茶,淡淡道:

      “要是她死了更好。”

      沈知清默默闭上嘴,找出一根香替曲赋霜的口无遮拦点上,拜了又拜。

      曲赋霜在身后打趣:“姐姐,据说在无风之地烟气飘歪了,是有东西在吹它哦。”

      沈知清吓得手一哆嗦,烟果然斜着飘,她讪讪地扇灭香,怪罪曲赋霜吓她:

      “我最怕这些了,你别跟我说。”

      曲赋霜被逗乐,似闹似求地磨姐姐好一会儿,等她消气,再问:

      “你哥哥一直都没有回来?”

      沈知清:“是。”

      曲赋霜好像没和那位表兄见过面,在记忆里。

      二人又聊聊家中事务后,曲赋霜便回了自己院里。

      她见云舒好像对什么都很好奇,便同她讲自己平日最爱荡秋千。

      云舒央曲赋霜陪自己做一个,曲赋霜装模作样央红绫给自己做一个。

      藤条与木板组合,红绫跃上庭中树最粗的枝干,将藤条系上去。

      她弯腰扒着树干,低头望向下面监工的曲赋霜:“绑歪了没?”

      曲赋霜抱臂抬头,树荫下的阳光不怎么刺眼,她对树上的人明媚一笑,连周遭景色都能稀释两分。

      “没有。”

      闻此,红绫在云舒艳羡的目光中从树干上轻盈落下,又拽了拽藤条,确认无碍后,退向曲赋霜身侧。

      曲赋霜撩了下鬓发:“红绫,试试看?”

      “不。”

      得到否定的答案,曲赋霜指尖在下巴点了点:“云舒,你来。”

      云舒惶恐一瞬:“啊?可是哪有奴婢比主子先的道理?”

      “想玩就去。”末了还狡黠挖苦红绫,对云舒耳语,“红绫从不给我好脸色,我不都没说什么?”

      曲赋霜知道红绫听见了,但红绫只是瞥开头,不予理会。

      当真是和她主子很像啊。

      云舒不再拒绝,把上了藤条,脚一点,那秋千便“吱呀吱呀”晃起来。

      曲赋霜莫名升起了逗弄的心思,从后猛拉一把,云舒一惊,哀恼一声:“姑娘!”

      曲赋霜放过云舒,后者倒是很喜欢秋千荡高的自由与失重感,自己借着力便越荡越高。

      秋千很简易,被这么一晃,树干都震得“簌簌”落叶,落了曲赋霜一身,她被逗得直笑,拉红绫过来受罪。

      叶落得正密,有一片落在她肩头,她看一眼,半黄半绿,叶脉清晰,这片叶子要是夹进书里,能压得很好看,然后把它抖落了。

      风从东翻过来,不紧不慢的,吹得人袖口往外飘,曲赋霜眯着眼,惬意地躲懒。

      “咕咕。”一抹黑影掠过,压在红绫肩膀上,是信鸽。

      红绫也不避着,当她的面拆开信:“主子让您别玩了。”

      曲赋霜叹口气,很快就被吹没了,她不确定红绫有没有听到。

      “……你什么时候告诉叶岑潇我在玩的?”

      曲赋霜转身寻人,远远便瞧见段绪年独自在汀步上扯着自己袖管,嘴里嘟嘟囔囔的。

      “说什么有趣的呢?”

      段绪年听见这幽幽的话语传入自己耳侧,吓得浑身一震,回头道:“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她确实长了一副娇憨的好面孔,无论语气多不客气,也不能叫人和她生气。

      “分明是你编排我太认真,没注意到本人来了吧?”

      此处是沈家的小塘,她们站在曲折的桥上,桥下是风一吹就泛起波纹的池水,池水睡了几株莲叶,与水浅葱色的浮萍。

      “嘁。”段绪年抬头朝曲赋霜蔑了一眼,“你还没有轮到我亲自骂你的资格。”

      曲赋霜伸出手敲她的脑壳。

      “姑娘,二姑娘有请。”

      眼生的婢女在不远处说。

      曲赋霜心道麻烦,面上又扬起笑:“什么事?”

      段绪年推推她,催促道:“快去,快,离我远一点。”

      曲赋霜只好应下,朝前走两步:“烦请带路。”

      婢女走得不快,曲赋霜也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说是叙旧,其实也没有可叙的,曲赋霜见沈知荇的次数很少,即便见到了也只是客套打招呼,沈知荇从不出头,在偌大京城中走动最多的好友也仅有段绪年。

      “表姐姐,请。”沈知荇模样不出挑,声音也不出挑,放在人堆里几乎找不出来。

      在曲赋霜看来,这是她最棒的地方,做坏事的时候,沈家乃至京城显贵全不一定能想起她来。

      她很会利用这一点,以此四处结识各家姑娘,当她们的陪衬绿叶。

      曲赋霜落座,瞧了眼沈知荇的衣着,面上关切道:“二姑娘坐在这儿,衣裳也单薄,怕是要冻着的。”

      沈知荇替她酌花茶,手上也并无首饰佩戴,她的嗓音随着流水声款款而来:“您这身衣裳看着挺暖和,内里怎样?”

      曲赋霜右手礼貌性地压了压她的手,说:“好得很,经常风寒,不久则愈,长此以往,身强体健。”

      沈知荇歪歪头:“越病越好,这是什么歪道理?”

      比起沈知清,这个妹妹似乎更开朗,她有点喜欢:

      “你既约我来此,我定不能叫你空手而归,干脆再讲几个歪道理说与你听,你可有兴趣?”

      “我不敢冒险。”沈知荇把茶壶放回原处,托起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人活着得本本分分呀。”

      自己可不是什么本分的人,曲赋霜往后靠了靠,又随意起来,手指拨弄着绛红耳坠,耳坠触感凉丝丝的,坠在纤细的颈子旁,一摇一荡。

      红袖顺着手臂滑落,珠串挂在她虎口,一路延到小臂,颇为显眼。

      亭外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鸟叫一声。

      沈知荇不着痕迹看了眼她,场面陷入死寂,只有寒风涤荡湖面翻弄的水声。

      她想起柳姨娘还没疯的时候,会在她额头上点一花钿,笑着说:“我的星星。”

      曲赋霜像她额上的红花钿活了。

      侍女无意中将她从飘飞的回忆里摇出来,那人惊喜道:“诶,好美的手串,我随同姑娘最后一次去看秦姑娘时,也见过这样的珠子。”

      曲赋霜对所谓的“秦姑娘”没太大印象,她父亲官做得不大,准确而言是一直在被贬,最后去了永州当判官。

      这个唯一的女儿呢,还是夫妻两个跑了不少关系托京城某一位照看着,才让她“有幸”与自己和段绪年上同一所书院。

      能待在这里的姑娘们要么家底实在厚实,要么极其聪明,秦时安是三分前者七分后者。

      沈知荇面色陡然冷下来:“胡言乱语些什么?”

      随后连忙低头向曲赋霜赔罪。

      “她不明事理,晚些时候派人掌嘴,您海涵。”

      曲赋霜懒洋洋朝小姑娘瞥了眼。

      这也太生硬了。

      她的发簪与下人们的都不同,样式极为别致,打磨得也格外精细,沈知荇应当很宠爱她。

      沈知荇见曲赋霜不说话,仰首看去,她支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乌发散落,半遮住双眸,青色的手串珠子随着手上动作在耳坠那儿无规律刮蹭。

      沈知荇喝茶掩饰目光。

      曲赋霜向她笑,气场缓和不少:

      “怎会介意?这珠子的由来我不大清楚,你也知道我曾因意外而脑中混沌一片。

      据旁人所说,我从前总梦魇,思虑繁重,去山上求个珠子保平安,仅此而已。”

      沈知荇面露难色,顺其自然提到秦时安的事:“听说秦姑娘的母亲已在狱中关了不知多久,外界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可怜天下父母心的。”

      曲赋霜等她继续。

      沈知荇观察她,说:

      “据说是与好友不合,被人给……”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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