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因为我是霁山圣魂宗魔尊 他不会放手 ...
-
佘登楼站在虚空上,及腰的白发在风中肆意飞舞,一袭红衣猎猎如旗。
他脚下是圣魂宗广场上低身拜下的弟子长老,密密麻麻在白玉砖堆砌的广场上,像火龙果里挤着黑色的籽。
这个联想让他抬头望向泛着金光的天边,那里还有紫红色的云气没有消散。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这个世界没有火龙果,只有会御火的龙类。会御火的龙下的蛋,又怎么不算一种火龙果呢?
这样,我手里便也有火龙果了。
想到这里,他从储物玉镯中掏出几颗龙卵,挥手浮于身前。
“本尊将伏火蛟龙的卵放在山风中,它们会在这霁山之间随风而过,谁人能将其在风中孵化,便是谁的。”
佘登楼看着泛着火光的龙卵在自己法力之下被山风吹起,像空中虚浮的水泡,轻盈地游向远方。他拂袖转身,在朝阳的霞光中一闪消失,自顾自离去了。
广场上众人才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各有动作,杂音喧嚣。
……
佘登楼并非无的放矢。
若想在山风中孵化伏火蛟龙卵,需精准调和水火两种属性。
说来简单,但蛟龙本属水,伏火蛟龙含一点火精可御火,山风又属水。若不破坏山风中法力,极需巧思或巧力。
而让门人做这事,因为佘登楼想起原书情节中很快要到来的海荒秘境。
海荒秘境中,有一横死的火属灵兽毕方,其魂魄灵力与秘境纠缠,形成独特的域。
这片域中,恰好藏了一片灵器冢,为上古海荒宗所留。
主角在书中,就是在这找到了相当重要一柄剑。
佘登楼无意这柄剑,它有大因果,消受不来,但让有实力的门人去灵器冢搜刮点灵器还是很好的。
“更何况……”
佘登楼突然笑起来。他就是要坏主角的好事。
“我倒要看看在众目睽睽之下,二蛋还怎么和器灵双修解火毒。”
当然,他也要顺便给自己取一把古枪走。
……
山中无岁月。
转眼,海荒秘境就要开启了。这可是西南魔海最大的盛事之一。
佘登楼侧头看着浸泡在冷泉中的鲜红断剑,无声笑笑,转身走出洞府。
要是尽血剑还能用,它还能帮二蛋吃吃火毒,现在没咯。
“二蛋还是在当众宣淫和弯腰跑路中选一个吧。”
……
圣魂宗新任魔尊,是一个神秘的人。
西南魔海孤岛礁石上,众修纷纷然,你来我往,窃窃私语,好不热闹。
其中一个热点话题就是这西南魔海最大的魔宗——圣魂宗的新魔尊。
自新魔尊继位以来,已然九年,但除了最初有其连挑圣魂宗十三堂、杀上魔尊之位的消息外,再无片语。
今时海荒秘境将开,圣魂宗自然是要来的,新魔尊也是要来的。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传一些似是而非的八卦,好奇期待一睹这在圣魂宗内威势颇盛的魔尊尊容。
但他们也没想到,东方遥远的云雾后,物产丰饶的东南部州,最鼎盛仙门的天骄、新任的执法堂堂主、玄天宗新一代首徒——晏来,悄悄地潜过化生海渊,来到西南魔海腹地,追查一件邪器的下落。
晏来正戴着斗笠,披着魔气外溢的衣袍,隐藏在八卦交谈的散修人群之中。
他自然也听到了众人对圣魂宗新一任魔尊的讨论。但听了一会,他摇摇头,除了新魔尊战力超群,是一路杀上位外,没有一个消息是可信的,含含混混,无证无据。
在众人抬头的时候,晏来也压着斗笠抬头。他同样好奇,随着大流一睹魔尊模样。
海风从大洋深处来,吹动众人衣袍,让晏来黑发乱舞。他在发丝飞扬之中,遥遥看见天边弥漫来一片灰与金交杂的迷雾。
在那迷雾的最前方,巨船苍白的撞角若隐若现,上面有骨质的纹理,似乎能听到龙类的嘶鸣。
“是圣魂宗的龙骨血船!血船!”
人群中传来一声喊叫,随即骚动起来。
晏来心中也是一沉。龙骨血船,只有修圣魂宗秘法,境界达化神者可开动。新魔尊竟然化神了吗,算上自己隐藏的修为,他也起码比自己还高一境。
若是邪物真如线索,被圣魂宗所得,怕是不好追索。
架着灰金迷雾的苍白大舟,在天上行驶,寂静停靠在秘境海眼前。
无声无息,庞然大物。
让散修的议论声逐渐压低,直至鸦雀无声。
晏来眼力极好,他见远方早早停靠的妖莲宗莲台上飞下一女子,飘渺的粉纱在她身周轻摇,行走真如天仙身姿。
这女子掩唇轻笑,似是向白骨巨舟方向说了些什么,另一只手中飞出一朵红莲,落向海眼。
而东南,石墓宗方向走出一具三丈高的巨尸,将手中长矛掷向海眼。
天毒宗落下一颗飘着紫绿雾气的丹丸。
散修们看得目不暇接,最后才望向圣魂宗,并未看见魔尊尊容,只见到飞出一柄苍白骨色的长剑,飞落入海眼。
倏尔,海面翻滚,海眼处似有点点金光闪耀,突然变作冲天光柱,蔚为壮观。
最终一切变化散作白色海雾,聚在海眼之上。
海荒秘境开了!
四大魔宗中人纷纷化作遁光,携门人弟子飞入这片海雾中。
最终仍无缘得见新魔尊尊容,但散修们已将注意移至秘境之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神情振奋。
晏来跟在人群之中前进。
……
海荒秘境,毕方死域,器冢。
佘登楼红袍在烈风中翻卷,燃烧的火舌舔舐着他投下的影。他静立在高楼上,手中握着一柄古旧的长枪。
枪柄漆黑,枪尖银白,一抹焦痕攀爬在枪刃上,像肃杀月光上丑陋的裂纹。
他脚下遥远的地面上,水雾与火焰相互纠缠不休,形成一面细密的网,遍布灵器冢。那些在网中走走停停的修士,仿佛在网眼中穿梭的小鱼,微小但灵活。
“最佳观景位。”佘登楼望着网中一片明显的空白,那里插着一柄剑,他笑了,心中道。“观众均已就位,就差演员了,二蛋。”
他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且战且退,跌入空白。
……
晏来吞下一口血。
出师不利。
他手中一块玉佩触发了这片秘境中的死域,让之得现人间,但也让他突然间跌入阵法,身染火毒。
之前与他战斗的魔修紧追不舍,后来者又以为他遇见了什么机缘纷纷跟上。
一边压制体内火毒,一边用着半生不熟的魔修功法,还得隐藏境界,让他这一路艰辛无比。
他巧借阵法之力,才侥幸逃遁至此。
手中玉佩与此处长剑隐隐呼应,疑为破局之法。若无可用,他便要考虑冒着被不知在死域何处的魔修高人关注的风险,尽量合理暴露一些境界,好让自己逃脱。
可惜越近,火毒竟好似被牵扯,有压制不住的苗头。
晏来咬咬牙,遁向空地中间那柄烈火一样鲜艳的剑。他心中计量数回,还是伸手握住这把长剑。
一瞬,长剑发出一声轻吟。
一刹,冢中万般灵器,震动翁鸣。
佘登楼望向手中长枪,这柄自他拿到以来沉寂如死水一样的武器,在这一刻爆发出强盛无匹的战意。
“果然,这就是那柄杀死毕方的枪。”
于此同时,晏来手中长剑忽然放出光华,燃起熊熊烈火,焰光直冲三丈,滔滔的火属灵气裹挟着他当空而起,忽然加速飞向秘境漫天的红霞。
但晏来已经没有余力在意,突然发作的火毒让他如同被烈焰炙烤,扭曲的痛觉冲击他的灵台,鲜血从口鼻涌出。让他不得不用出全部心神对抗。
故他并没有看到,冲天而起的长剑带着他在死域中来回飞行,绕过楼宇亭台,掠过修士灵器,烈焰每每干扰阵法,威逼他人。
“你在找它吗?”
不知何时,佘登楼拦在长剑路径前。
他的白发在火风中飞舞,轻轻松开手中一直握着的长枪。
火剑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夹杂着烈火的噼啪,冲向被佘登楼插在地上的乌黑长枪。
而长枪也啸鸣一声,主动飞入佘登楼手中。
但佘登楼并没有理会长枪的战意,他抬起左手,张开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描淡写地抓住了剑刃,就像那柄剑本是向他手中飞来。
“这一战,何必着急?”他看向长枪,挑眉道。
挥手间,燃烧着毕方神火的长剑就消失在他手里,封在储物法器中。
晏来失去了长剑的牵引,昏昏沉沉一跌,下意识招出法器撑住。他眨去睫毛上鲜血,抬头望向佘登楼。
佘登楼看见他映着火光的双眸中瞳孔勉强聚焦。
“……元良?元良……我要死了……?”
晏来迷迷茫茫,如见幻觉,双眼一闭,栽倒下去。
佘登楼笑了。
“不会。”
他伸出手接住他。
……
晏来做了一场混乱的梦。
梦里,他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
在火焰中奔跑、呼喊、哭泣、嘶吼、呛咳、力竭、绝望。
那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皇叔的儿子,随母姓。
那天,收养他的工部侍郎佘家全家死于一场火灾,尸骨无存。
他也再没见过一起长大的挚友——佘登楼,小字元良。
人的生命是一个瞬间,而瞬间是灰烬。
这句话是元良告诉他的,就仿佛元良的生命。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句话来自元良前世的名家。
他只知道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那场火、忘不掉消逝在烈焰中的亡魂。他的眼前仿佛总会浮现出那些人的模样。
严厉又和蔼的佘伯伯,聪慧又细心的吴伯母。还有,从小一起长大喜欢叫他二蛋的佘登楼。
人的生命是一个瞬间。
而瞬间是灰烬。
他曾经很不喜欢这个说法,现在仍不喜欢。
凭什么,人就要成为灰烬呢?
但也许又是在绝望的烈焰中,也许他也快要成为灰烬了,也许曾经的亡魂从另一个世界来迎接他。
也许,只是再一次幻觉。
他看到了元良长大的脸。就仿佛他不是停在了十五岁,仿佛他在另一个世界也真实的长大了。
哈哈,他好像头发都白了。
也挺好。
他昏昏沉沉堕入黑暗。
……
“醒了?”
晏来猛然从一潭冷水中坐起来,流水哗啦啦顺着鼻子耳朵头发滑落。
“啊?”
等他左右环视一周,口中发出了一声短促迷茫的音节。
“我劝你最好躺回去,火毒还没解。”
佘登楼咽下一句这个世界没人会懂的嘲讽,他只在自己脑子里想想:“很喜欢主角的一句话:啊?”
晏来依然迷茫,但把他迷茫的眼睛定定望住佘登楼。
突然,翻涌的泪水和冷泉水一起流淌而下。
“……元良。”
佘登楼被他突然的哽咽怔了一下
“你说的对……生命是瞬间。”
“但如果,死亡和灵魂是永恒,那也很不错。”
晏来哭着哭着突然笑了出来。和着他一身湿漉漉的衣裳与头发,有种疯疯癫癫的美。
而佘登楼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被噎了一下,担忧晏来的脑子是不是被火烧傻了。
他举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二蛋,你看这是几?”
晏来笑得更开心了:“我好久没有听到你这么叫我了。”
佘登楼只觉得满头黑线,他干脆起身,伸手,直接把晏来按进了水里。
“你还是压压火毒吧。”
晏来躺在冷泉里,不顾突然喝到的几口冷水,开心地笑着说:“原来死了还有火毒的吗?”
佘登楼终于明白了晏来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他心情无语道:
“你不会死,我也没有死。守好灵台!别真被烧傻了。”
他无奈叹息,坐回方才的位置,故意低声自语道:
“所以,是我取出了那把枪,让毕方剑过于激动,甚至放弃了引诱他吗?这火毒远强于原本。”
晏来躺在冷泉里,修仙之人耳力极好,他没有遗落佘登楼的自语,但灵台昏沉,不确定自己所听到的。
“元良,你是说毕方,引诱我吗?”
他说话间又喝了两口冷水。
“是毕方剑。”佘登楼挑眉解释道,他示意晏来看冷泉深处,那里有秘境里的那把火剑,还有一柄鲜血一样的断剑。
“毕方剑的器灵与你身上玉佩有牵扯,它故意引你入毕方死域,又让你身染火毒,是为了和你双修。”
“啊?”
晏来并非听不懂,他只是总觉得自己没听清楚。
“……我是说,毕方剑的器灵要和你同房共修。”
佘登楼再次觉得满头黑线,他总不能说器灵想上你?想和你doi?晏来又听不懂。
“呃,我。我懂了,只是太惊讶了。”
晏来没由来的异常尴尬。
“冷泉水只能压制你的火毒,不能解决。要不是尽血剑断了,我可以用它直接饮出你身上火毒,但现在如你所见。”
佘登楼示意那把折断的鲜红长剑。
晏来回头望了望,总觉得毕方剑在它面前瑟瑟发抖。
“要不然你还是和毕方剑双修?它有大因果,但于你无碍,有尽血剑在,它也不敢造次。”
晏来绷紧嘴唇,似是心有拒绝。
“既然是器灵,能幻变成各种模样,双修也不是魔道功法,你不必担心。”
“尽血剑是我的剑,没有器灵……还是说,你要选我?”
佘登楼开了个玩笑,但是却发现本来嘴越绷越紧的晏来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突然脸红了,甚至红到了脖颈。
终究是现代人,佘登楼心里也嘀咕了一下,但是看到冷泉里蒸腾的火毒,只以为是毒性发作。毕竟冷泉本不是拿来干这个的。
晏来静心压制了一会火毒,待毒性消退,才出言道:
“元良,我知这火毒应是来源于毕方神火,若我能参悟这火焰,配合火属功法,许能炼化毒性。”
佘登楼闻言挑眉,他心想:不愧是主角,这情节可真令人熟悉。
但虽然心中调侃,他还是正色道:“晏来,你可要想好了。毕方神火来源古老,现世难有参考,且含有神性,你未到化神难以明悟。”
晏来在水中望着在岸边的佘登楼,郑重道:“我知道了,但我愿一试。”
二人对视了一会,佘登楼感受到了晏来的决心,他对这无比主角的发言感到了一种荒唐的虚幻,却又在感知里清晰地看着自己无比真实的曾经的友人,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下,他点了点头。
“好。”他望着他的眼睛说,“但如果火毒无法压制,我会强制你……与器灵双修。”
“我明白。”晏来望着眼前这张百余年来只出现在梦境幻境里的脸,点头道。
不知为什么,迎着晏来的目光,佘登楼突然感到一种抓不住由来的慌张,他张口道:“说来奇妙 ,我这里恰好有毕方神火相关的记载,我去找给你看。”
佘登楼转身离开洞府,迎着山雾飞向书楼时还在想:为什么他会慌张,甚至连离开都似乎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也许是他太过轻慢,蝼蚁爬上了主角的脚面便自以为可以并肩,也许是他太过贪婪,反派小魔头还自以为值得气运之子的信任,也许是他太过妄念,想要凭蜉蝣的微弱去撼动命运的山。
可是,那是二蛋。一个擅长给猫梳中分的傻小子。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后一个。
他这一百多年的今生里,好像只有人生的前十五年才是真正让他感觉到自在和快乐的,而二蛋仿佛是他这十五年人生存在过的证明。
更何况,没有人生来便愿意成为灰烬,成为命运的棋子。他太不甘了。哪怕晏来不再是他的二蛋,他也要像垂死的坠崖人一样,用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他。抓住一线生机。
没错,他既思念着二蛋和自己曾经的人生,也在盘算着利用晏来。
佘登楼会心虚,但不会放手。
他飘在霁山上空,俯瞰着属于他的圣魂宗里来来往往的弟子,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合时宜但非常想脱口而出的梗,一个来自前世的排比句:
这就代表我们是第一魔宗
因为我是圣魂宗魔尊。
说,我要守护身为反派的一切。
重铸配角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能活下去就算成功。
……
要是有人能懂梗就好了。他不抱希望地胡扯,于山风中抵达了圣魂宗书楼。
在踏入书楼的那一刻,佘登楼顿了一下。他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印象深刻的句子。
“我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如果命运避无可避,那他是不是只有抓住主角的手,才能改变这一切?
谁知道呢。
佘登楼从书楼顶层走进,神识一扫,抬手时几份玉简已落入掌中,当空遁去。
书楼上下十八层熙熙攘攘,无人知晓魔尊曾来过。
……
佘登楼回到洞府时,看见晏来浮在冷泉水中,望着尽血剑出神。
“怎么,你识得它?”
他挑眉道。
晏来回头望着他,鬓边碎发在泉水中飘动:
“那年雪山上……是尽血剑?”
“不错。”
“……元良,你早就知道我在哪里了。”
“是啊。”佘登楼笑了。“那时候可不知道你身上有如此大因果。”——那时候可不知道你是书中主角。
“这些年,你救我不止那三回。”
“是又如何?”
“为何不见我……”
“认识一个魔修,是什么好事吗?”
“……元良,我不在意。”
晏来望着佘登楼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变得很浅,不是当年黑亮清透的样子,但也不再是飘渺的幻梦了。
佘登楼抱手站在潭边,心中嗤笑。
你如何知道这些年我杀了多少人,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坏事?
他把手中玉简扔给晏来,转身离开。
“那又怎样?悟你的神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