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不死》左首

39、不如毁了你 周末霜

　　周末霜降般毫无血色的嘴唇吐出两个字后，下巴上的痛感便突然减轻了许多，待她折回仰起的脖颈的一瞬，眼角不知何时积蓄的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滚落，绕过微微红肿的脸颊而后漫延至嘴角。

　　周末埋下头突然觉得有些懊恼，自以为已经封存完好的真心，仅仅在重逢的第一面，便溃不成军。

　　好在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对方没可能会听懂，周末安慰自己，这只是贪图一丝久违的温暖，就好像节食减肥的夜晚，但凡尝到一点碳水，人啊，就会中魔一样掏空身边所有的零食柜。

　　空气似乎也被掏空了，那句话像是没有传到初旭的耳朵里，不然就是他连追问都懒得继续了吧。

　　片刻的安静过后，初旭彻底松开了禁锢在周末后腰的手臂，缓缓垂落至身体两侧，周末仍旧低着头，自觉向后挪了半步。

　　“要不还是撞……”

　　晕，一阵眩晕。

　　沿女生下颚一路向上，轻轻抵住她耳后凹陷处的无名指，像在周末的耳畔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待周末反应过来时，俯身贴近的初旭已经双手捧起她的脸庞，深深地吻了下去。

　　初旭垂首低眉，肩高高地耸起，松软的上衣领口隐隐露出深如沟壑般的锁骨，叠于胸前的双臂，青筋蜿蜒凸现，随着周末的挣扎越收越紧，以至于周末这尚在口中的后半句便连同泪珠一起，被碾碎在混有白桃茶香的唇齿间，仿佛入了迷魂汤的药引。

　　渐渐地，像是被灼烧的蜡人般，两人接触的地方在加速融化，很快分不清彼此。黏腻窒息的感觉一层层糊上周末的脸，最后，周末挣扎着抬起手，一把抹上自己的脸，狠狠一扯……

　　“啊呜！”

　　胸腔剧烈起伏，终于换进了新鲜氧气，周末茫然地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正缩在座椅中，头歪向一边枕着初旭的肩，原本脚下踩着的舞台此刻远在数排之外的对面……还好，不管怎样终于醒了。

　　……应该是醒了吧？周末又陷入纠结。

　　“够了吗？再继续，就要收费了。”身旁的初旭冷不丁开口，接着便伸出两指挑起周末的衣袖。

　　周末整个人立刻从他肩膀上弹起来，一脸警惕地瞪著初旭，要不下肢过于麻木无力，这种程度的惊吓足以将她像弹跳蛙一样发射到门口售票处！

　　“口水。”初旭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指向他肩头处的一片斑驳，看上去彷佛海边的一块盐碱地，“你老人家趴我肩上，睡了这么久，做了这么长的梦，还留了这么一大块的口水渍，当然是问你要衣服的清洁费了，不然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周末这才意识到是她误会了他刚刚扯衣服的意图，脸噌地一下涨成了颗番茄，然后自觉伸长衣袖，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肩头，开始一顿疯狂擦拭，外加一顿疯狂回怼。

　　“以为我要做什么？啊不，以为你要做什么！这是我以为的事吗？！我从刚刚开始，总共就说了半句话，然后呢，你在做什么，你不要觉得刚刚是梦就可以忘的一干二净，你也不要以为我没办法靠自己醒过来，你，你就可以在梦里亲……亲自胡作非为！”

　　“所以我才用我的办法把你从梦里唤醒了，不用谢。”

　　周末当然清楚自己早就丧失了主动“脱梦”的能力，而至于刚才这次，不过就是一次偶然罢了，初旭当下的解释只会让她觉得他在故意偏题，于是她煞有介事地追问道：“哦，是吗？那你的办法既然这么有效，不如分享出来好了，我们可以在技术层面上探讨一下你这办法的真实性、有效性啊。”

　　“春梦。”

　　初旭说完便悠悠向后一靠，冷漠地瞥了周末一眼，“一种传说中必然会戛然而止的梦，我也是随便试试而已，你确定要继续探讨下去？”

　　彷佛当头一棒，周末顿时原地宕机。

　　初旭见面前的这颗番茄愈发红润晶亮，被噎到说不出话，于是调转话头，“我以为你不是个会恋旧的人呢，毕竟五年前走得那么迫不及待，五年里你也从来没出现过，怎么还会对我的个人生活这么了解，了解我的婚姻状况？不要跟我说关于我的新闻到处都是之类的，这几年我不是在医院就是在片场，连微博都没再更新过，‘无意点进热搜发现是关于我的’这种理由我替你先排除掉，至于其他借口如果想不出来，你可以考虑……先讲点真话。”

　　“我在写一本小说。”

　　初旭一惊，整个背瞬间绷紧，眼神不再冷漠如冰，甚至露出一个读者翻到最终章终于要知晓结局般的满满热切，但这热切仅仅维持了两三秒，就被周末的下一句所浇灭。

　　“不管怎么说我当年也算是认识了你这位大明星，当然要拿你出来当噱头写成网络小说啦！这样才能有热度，有点击量，还有钱赚嘛。所以我才要时刻关注你的动向，把真真假假的料混在一起，整个故事的情节才会更戏剧化，更博眼球，促使读者不停地花钱订阅下去。”

　　“你这晚上又要做梦又要写小说的，业务够繁忙的。”

　　“还好啦，目前也就写了这一本，就这一本都没写完呢。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晚上老是睡不……睡眠质量好，睡得少，时间就比较充裕，嗯对。”

　　“介意告诉我名字吗？我有空去拜读一下。”

　　“不行！”

　　“因为真话太多还是谎话太假？”

　　“因为……写的是你和阮文的同人，辣眼睛，不要看了。”最近目不暇接的耽改剧，此刻倒是给周末提供了点合理的借口。

　　“我头上有犄角，犄角，我身后有尾巴，尾巴……我有许多的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

　　眼看着初旭的脸一瞬间垮掉，一只手掌如张开的血滴子般即将落上周末的头顶，一阵突然响起的铃声解救了她。

　　“电话，有电话，初旭，你先别动啊，有事等会儿再说。”

　　周末面色紧张地盯着那只悬停在上空的手，一边接起电话，“咋啦？哦，没事，等下我就回家了，你先睡吧……嗯，下午的已经吃过了……那个啊，那个是睡觉前吃的，我手机里都定好时间了，放心啦。还有，李沐親，你找到童晚了吗？那就好，刚刚她在剧院可能被人吓着了，一下子就跑不见了，还好你突然出现帮忙找她。不好意思啊，童晚还要在我们合租的地方再住些日子，她因为要她妈妈离婚的事又跟家里闹了，所以……嗯，知道你最好啦，那你们先休息吧，拜拜～”

　　张开的手掌如同娃娃机里看似冰冷又有力的铁爪，在碰到毛绒玩具的那一刻无力垂下，初旭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周末头顶翘起的几缕碎发，淡淡说了句“走吧，我送你回家”，然后便拿过她怀里凹进一角的保温杯，起身向安全出口走去。

　　“不用不用。”周末连忙追了上去，“不用麻烦了，又不是刚来这儿上大学的学生，呆了这么多年了，我自己一人回家没……”

　　“里面是白开水吗？”初旭扬起手中的保温杯晃了晃，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周末的独立女性发言。

　　“是啊。”

　　“我可以喝一口吗？前面的贩售机都亮着红灯。”

　　“……喝，喝啊，当然可以。”周末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拒绝。

　　她看着初旭咕嘟咕嘟灌下两口水后，自己的嗓子竟开始有些干涩发紧，为了不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中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引得初旭回头看向自己，周末故作轻松地再次开口，“这剧院通风不太好，呆时间长是有点口干哈。”

　　正说着，初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她，像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似的。他略微歪了歪头，借着身后安全出口的灯牌投射过来的微弱光线，扫过周末残留着泪渍的嘴角，然后慢吞吞地回道：“还好，只是刚刚的羊肉汤……有点咸。”

　　周末愣了几秒后，脸一下子，又没出息地烧了个通透。而隐匿于背光中的初旭看不清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默默地拉起偃旗息鼓的周末的衣袖，快步走出剧院上了车。

　　渐渐地，周末耳边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她很想睁开眼但困意如同海浪袭来又将她拍昏过去。与初旭的再次相逢似乎像是一粒不再有不良反应的镇定剂，周末一上车便再次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没有梦境，没有走不出去的黑白游乐园，没有循环不歇的枪声与鲜血，没有胸口割肉挫骨般的痛和最后戳入心脏的那句冷漠告别……过去五年里，周末梦寐以求的安稳觉，似乎在她再次靠近初旭后终于到期，且还本付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周末睡得腰痛，于是左腿向右一横想翻个身。

　　只听“哐”地一声，她滚落在地，一把简易躺椅掀翻在背，四周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一瞬间消散，周末隔着一层毯子都能感受到聚集而来的目光……半分钟过去了，周围依然寂静，当然这可能跟地上那块从躺椅下钻出，正向墙边蠕动的毯子有一定关系。

　　毯子下的周末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何地，但她清楚如果此时从毯子里爬出来，这个尴尬的地方她一定会铭记终生，所以她打定主意除非现在有人投掷烟雾弹，不然死都不要出来！

　　“出来。”初旭的声音突然响起，接着他又蹲下身拍了拍毛毯下凸起的脑袋。

　　“不要。”周末贴着墙站了起来，把毯子裹得更紧了。

　　“好，那你别动。”

　　话音刚落，周末感觉到一双手从毯子下缘探入，碰触到她手的那一刻将其轻轻握住，然后顺势顶起她的手肘。就这样，初旭整个人也钻进了这块毯子中，原本“铺天盖地”的一张毯子瞬间小得像是一只即将抽干空气的压缩袋。

　　“疯了吗你？干嘛进来啊？外边很多人吧？大庭广众的，你跟我一起躲在毯子里，会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夸张啊喂！”

　　“至少现在，没人记得你刚才惊天动地的一摔了。”

　　“你……”周末突然就没了脾气，同时也没了言语。

　　“我？我没把你送回家，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你一上车连地址都没说就睡得昏天黑地的，正好半路我接到个电话要来片场赶场夜戏，所以就把你带过来了。”

　　“这是片场？！”

　　“对啊。”

　　初旭环住周末的肩向后转了小半圈，然后弯下腰在她视线高度的位置拉开细细的一条缝，“看到吗？11点钟方向，摊在折叠椅上，大晚上还带着墨镜跟帽子正望向这边的家伙，就是这部戏的导演，有没有觉得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有点眼熟？”

　　“呃……是有点，不过说起来，我们这样子顶着一块毯子聊天，好像没啥立场觉得人家鬼鬼祟祟吧。”

　　“那你现在想出去了吗？”

　　“不想。呃，不是，我不是说想继续跟你呆在一起啊，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知道往哪走可以避开这群人，找到出口，就指个路呗，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我就出来。”

　　初旭没再答话，一手攥住毯子，带着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半路瞥见地上一箱矿泉水，突然停下来拾起一瓶递给了周末。

　　缩在初旭臂弯下的周末接过后便顺势拧开了盖子，然后递到初旭嘴边，随口问道：“你渴啦？”

　　初旭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另一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深棕色的药瓶，敲了敲周末手中的矿泉水瓶，像是碰了个杯，然后顺势推到她的嘴边。

　　“该吃药了。”

　　一口冷气突然堵上了周末的嗓子眼，她噎得半天没说话，只好捧过这堆东西，缓缓调整呼吸后，才迟疑着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药？你怎么知道我晚上要吃的是这瓶药？”

　　周末的包里常年放着至少两三种不同的备用药瓶，初旭就这么恰好独独将这瓶子拿了出来？联想那张莫名其妙赠送的话剧门票，加上初旭的突然出现，周末不禁怀疑初旭此刻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或是……

　　“手机闹钟。在车上，你手机响了，我按掉的时候看到了闹钟的备注。”

　　“你不会照这瓶上的药名，还搜过它的主治病症了吧？”

　　果然，初旭点了点头，周末见状也就不再诡辩，仰头便灌下五粒药，然后锤了锤胸口长舒一口气，决定放弃隐瞒，“好吧，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但要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因为吃药时间有些迟，我在人多的场合可能情绪会有点……”

　　周末还在脑中挑选着合适一点的措辞，结果手中的药瓶突然间被掀起的毯子一角打翻在地。

　　烦躁，焦虑，不安……复杂交织的情绪一瞬间涌出，如同这一地的药丸，不碰壁，不掉坑就不会及时停止翻滚。

　　“别动。”初旭搭在周末一侧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小声制止周末欲弯腰的态势，然后他却蹲下，一粒一粒，默默地捡了起来。

　　一只无名指带着闪耀钻戒的手捏着一个空瓶递到了周末眼前，“真是要感谢这大数据时代啊，识图找物也太方便了呢，不然这药瓶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我都没办法这么快了解清楚你的近况。天呐，这个药是治……”

　　时隔多年，这声音听上去依旧软糯，可却像是酿过了头的米酒，透着一股十里八街外都能闻到的酸。

　　周末抬头看过去，果然又见老熟人——季木子，此刻，她正拿着手机正急于为大家做着药物普及……哦，还不止一个，远处从躺椅上起身正向这里走来的，还有“人字拖”终身拥有者——阮文。

　　看来初旭刚刚所说的这个片场估计就是阮文电影处女作的片场了，周末端详着季木子脖子上挂着的“工作人员”牌子，猜测她应该是作为剧组的服装搭配师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作为某人的家属探班？

　　“你的字典里是没有‘默读’这个选项吗？”

　　季木子直接忽略掉周末的这条冷嘲热讽，转而非常夸张地张开手臂，将欲转身离去的周末紧紧抱住，“好让人心疼哦，我记得你大学时休学了一年，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病吧。”

　　周末慌张的眼神扫过初旭，然后落回到季木子故作关切的笑魇上，咬着牙低声制止，“闭嘴，你瞎说什么呢。”

　　“别人的事我才懒得瞎说呢。我记得当时大二开学你没来报到，别人说你提前出国了，我也就没多想，反正多个空床位正好给我放衣服嘛。然后毕业后过了一年吧，有个其他校区的学弟死活非要让我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结果我就在礼堂里看到了你……别跟我说什么你也是被什么学弟邀请的啊，你当时可是穿着学士服正拍照呢，我看得清清楚楚。然后我就随便这么一打听，发现原来你当初是因为精神有问题才休学的啊，唉，你为什么瞒了这么久不说出来呢，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帮你的，对吗，初旭？”

　　周末一把夺过季木子手中的药瓶，紧紧攥在手心，颤抖的指尖来回刮擦着残留密封胶的瓶口，似乎只要抚平这直径五厘米内的凹凸不平，就能缓解这方圆五百平的片场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局促不安。

　　“我的。”

　　初旭突然出声，然后伸出一只手牵住周末的手腕，举到了季木子面前。简简单单两个字，便令周末的脑袋经历短暂宕机后，飞速快进到了#初旭出轨#的词条，在热搜榜一久居不下的画面。

　　初旭倒是不紧不慢，他吹掉了另一只手中药丸上的浮灰，转头看到两个面面相觑的女生，这才抓着周末的手腕调整她手中的瓶口角度，将药丸全数倒入后补充道：“这瓶药是我的，跟周末没有关系。”

　　“初旭，你瞎说什么呢！你每天健身，饮食正常，面色看上去多好啊，我怀疑你这辈子感冒药都没吃过几次，又怎么会吃这种药，别开玩笑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药？嘿，我说你这家伙怎么又开始了？你睡眠问题不是几年前就突然好了吗？”阮文赶了过来。

　　“又犯了。”初旭答道。

　　季木子瞪了周末一眼，又看向初旭，“既然不舒服，那你去我房车里休息一下吧，反正你的戏份刚刚也结束了，这边我来带她出去就好。”

　　“不用，刚刚有些话也让周末有点不舒服了，我先送她回家，失陪。”初旭说完冲阮文点点头，便欲牵起周末的手。

　　季木子突然隔断了初旭的手臂，紧紧抱住了周末，看上去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拥别，实则却是低语在耳畔的威胁。

　　“我知道你还喜欢初旭，但他现在跟我在一起，如果你不立刻说点什么，当众解释清楚或是跟他撇清关系，那他好不容易在车祸后慢慢步入正轨的事业，就又要毁在你手上了。”

　　或许是药物使然，周末听完竟咧开嘴咯咯笑了起来，像黄昏中一朵面向东侧扬起花盘的向日葵。

　　她看了眼初旭，然后摒足气力，用最大的声量，笑着向众人解释，“没错，几年前我因为精神方面的困扰选择远离你，是希望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可以继续正常的生活。而你也如我所愿，事业顺利，甚至婚姻美满，如果不是这一次偶然的重逢，如果不是你熟悉的一举一动，我都快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经历的那些难忘时光。或许我欠你……哦不，欠我自己一次明目张胆的告白。”

　　说完，周末毫不犹豫地扯过身旁那人的衣领，在唇上飞快地落下了一个吻。

　　是啊……

　　既然毁过一次，不如就毁得更彻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