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呼唤 千万次呼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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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大雪，天地一片素白。
山门外的石阶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看上去绵密的积雪，踩上去才感知其脆弱。
乱世之中，人便像这抔雪，一触即碎。
那一年郁珩十二岁，随师父下山平乱。
师父说山下有乱，乱在人心，一个小姑娘被当作河神的祭品投入濛水。
师徒二人赶到之时，一切都为时已晚。沈家毁于大火，只剩下烧得焦黑的半块牌匾，四周都是尚未散尽余温的灰烬。
而沈娘子和沈家的独女却不知所踪。
街坊邻里纷纷站在家门前、巷口处讨论，有人说她们死了，也有人说是河神对“祭品”不满意，因此将沈家全数带走了。
迷信的愚昧令郁珩不齿，更是给鲜少下山的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郁珩站在那片焦土上，第一次嗅到世道艰险的味道，原来善良和正义不是所向披靡，原来人情冷暖如此直白。
这里的一切压得少年人喘不上气。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珩儿，你知道什么是侠吗？”
郁珩没有回答。
师父道：“能拉的人，拉他一把；能帮的人，便不要让他坠落，这便是侠。而有侠在的地方，便是江湖。”
“可是师父，我不明白。沈家既然是无辜的，为什么这些街坊邻里不拉他们一把？”
他不明白的太多，因为他孤陋寡闻，又太过幼稚，生活在夷山的桃花源里，不知道外面的苦楚。
郁珩执着的问，“是世道如此，还是只有世道如此？”
若能永远留在江湖这样的桃花源，那也是极好的。
师父道：“世道如此，躲避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夫子说过，天下为公，非一人之家。若人人如此冷漠，我们去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正是因为阴暗所在，光明才尤为可贵。江湖，就是阴暗的、光明的，都能包容的地方。立足于江湖，你便要记住，坚持你的本心，不要放弃任何人。”
郁珩似懂非懂，眼前冷漠的路人对他的冲击，远远胜过这片焦土。他不敢想象传言里的小姑娘是如何被投入冰河之中，她又要经历怎样的折磨。但他牢牢记住掌门的教诲——不放弃。
第二天清晨，雪仍未停，山下的纷乱却悄无声息结束。大雪默默将沈家抹去，人们默契地闭口不谈，仿佛这家人从未存在过。
郁珩去打扫山门，推开那扇朱漆大门时，他看到一个背着母亲的女孩。
她很瘦，却并不弱，比寻常姑娘要高挑的身材，摇摇晃晃背着自己的母亲。她像是随时要被风吹弯的芦苇，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沈璧背着母亲，一步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郁珩震惊地站在门前，看着小姑娘朝自己摇摇晃晃走来。雪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她明明嘴唇冻得发紫，额角却满是细汗。
而她那双眼睛，又冷又倔。
那一瞬间，郁珩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那种感觉他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荒唐地闯进少年人规规矩矩的世界里，兵荒马乱。荒腔走板。
夷山暂且收留了沈璧，准确来说是郁珩收留了沈璧。
掌门连夜去了南方，由心细如发的五师父当家。五师父李飞云本不想淌这浑水，其余几位师父却觉得见死不救非侠者所为。
于是郁珩开始偷偷注意沈璧，默默替她找保暖的衣裳，往她住的厢房送饭。
每次踏足苓庐他都格外小心，他怕自己撞破小姑娘痛哭，可几日下去，郁珩竟从未发现沈璧独自落泪过。
就像三师父岳震所言，这个女孩身负戾气，又倔又硬，像块顽石头。
沈璧为了留下，拼命给自己找活干。郁珩便默默陪在她身边帮忙。有时候他没话找话说，说出口干巴巴的言语，他自己听了都觉得乏味。
他想帮助她，靠近她，可每一次接近，她都会警惕地后退，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个好脸色。她冷冰冰的，除了能帮到自己的宗师，其余人她都保持距离，连一个微笑都吝啬。
于是便有门里的弟子议论她过于利己，这样的姑娘怕是非善类。
李飞云亦是如此思量，在沈璧母亲过世后，执意驱赶沈璧。
当时门内宗师纷纷反对，觉得让这样一个姑娘流浪投奔亲戚太过残忍，可李飞云却以代掌门之权压制众人。
李飞云怕被卷入朝堂上的权力斗争，他知道沈家得罪的是如日中天的贾相。
而这一切在沈璧眼里，有些过于残酷了。
得知沈璧不告而别离开夷山后，郁珩一路追赶过去。沈璧就像没看到郁珩那般，自顾自向前，郁珩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她忽然摔倒了。郁珩伸手去扶，她却避自己如蛇蝎。
“滚！离我远些！”沈璧对着郁珩吼道。
郁珩从她的眸中读到了真切的厌恶，他被钉在原地，看着她像驱赶野兽那般驱逐自己。
其实郁珩想告诉她，这世上是有人愿意拉她一把的，可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沈璧一直是个极端且我行我素的人，她为了驱赶郁珩，不惜以自伤相要挟，因为她知道郁珩这样的人，总会把人命放在第一位。
她怀着被赶走的愤恨和耻辱，看着郁珩，一字一顿说出那句话，从此像针一样扎进了郁珩的心。
“此生此世，宁与魑魅魍魉为伍，也不与夷山人同行。”
郁珩痴呆似的站在原地，看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寒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感到自己浑身冻得发僵，才记起要转身回去。
夷山众人以为这个事就这样终了，郁珩却从不这么认为。
自从沈璧走后，郁珩辗转难眠，闭上眼是沈璧离去时凄厉似鬼的背影，睁开眼是沈家尚未燃尽的焦烟。
到底怎样才能救下一个人？陪她走过风风雨雨，能救下这个人吗？
他没出过远门，不确定怎么才能找到沈璧，也不确定如何让沈璧接纳自己。
他只是牢牢记住了一个地方：通济县丁字巷瓦松院。
郁珩夜里睡不着，白天坐不住，练剑走神，写字顿笔。沈家那场大火明明害了沈璧，却也扭转了郁珩的人生轨迹。、
那时的郁珩还不是完美的清冷克制，也有冲冠一怒的时候。于是他负剑下山，想把郑县令这狗官一剑斩了。
他的剑凌厉非常，想要把心中的火尽数发泄出去。
最后解天吟和岳震匆匆赶到，才让郑县令免于死在他手下。
岳震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骂他不懂轻重，不知天高地厚，不记得师门教诲。习武之人要庇护苍生，随意杀人和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分别？
骂完后，岳震上下打量着郁珩，见他浑浑噩噩不觉醒，于是罚他去跪祠堂。
这是个新鲜事，郁珩行事规矩，从不挨罚。于是满山门的师兄弟们都在为他求情，顺便在祠堂前看看热闹。
郁珩跪在祠堂前，看着夷山先贤的排位，背挺得笔直。解天吟来劝他，他一个字也不愿说。
解天吟本就没什么架子，蹲在郁珩身前，“孩子，世间不公之事多如牛毛，你杀不完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郁珩终于开口，“若放任不管，习武又有何意义？”
“很多事情不能简单地打打杀杀去解决啊！你太极端了。再说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这么说很冷漠，可你救不了每一个人。”
“那便救她一人足矣。”
解天吟哑然，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劲。
由于郁珩冥顽不灵，岳震差点跟着崩溃了。往日他训弟子，是要拿郁珩当典范的，可如今郁珩都跟着疯了，这夷山还能不能行了！
看着门中最根正苗红的孩子着了魔，岳震比谁都糟心，坐在月下喝闷酒。
李飞云道：“不如找个方士，给他吃点丹药，驱驱邪？”
岳震怒道：“狗屁方士！”
吓得李飞云一哆嗦。
岳震说：“习武之人净信这些神啊鬼啊的，你练剑练到狗肚子去了！”
李飞云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师兄你生什么气。我也是随口一说，这不是无计可施了吗？不如……把他送到他爹那里去？”
想到郁珩的父亲，岳震更是一脑门子官司。“分明是你医术不精，治不好他。”
“师兄你可别错怪我，珩儿那是心病。”
玄宁在一旁幽幽道：“珩儿感念世间疾苦，郁郁成疾。都是师父们不好啊，改变不了这个世道，有愧一身功夫！”
岳震烦躁地一挥手，“胡说什么！我的徒弟，岂能被一灭门惨案吓到！”
玄宁道：“习武之人慈悲为怀，这样的悲悯之心也是尤为可贵的。”
“都别说了。”解天吟放下酒杯，“我知道他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他……早恋了。”
四周忽然安静了。
四个宗师面面相觑，半天消化不了这句话。
躲在暗处的郁珩听着这一切，眸色沉了沉，下意识抚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爱情吗？原来动情是这样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心里会酸涩无比，想到她的一举一动又会觉得甜。
郁珩回到自己的房中，反复思考他为什么会沉迷这个姑娘。
除却她惊人又惨烈的经历外，他觉得沈璧像是一株野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早晚有一天，这个姑娘会杀出一条自己的血路。而他的任务就是不让她感到孤单。
这条风雨摧折的路，他会呼唤她的名字千千万万遍，然后陪着她一步一步走下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