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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定终生 将木盒放到 ...
将木盒放到一侧,崔疏禾捋平身上的素服,点上三支香,目光肃然,跪到李煦身侧的草团上。
“国公爷、夫人,晚辈来迟了。”
“生前种种磨难,皆已成烟云,您二老安息吧……也请保佑赵州和陶城度过此劫吧。”
一路走好。
崔疏禾在心中默念,起身将香插进香炉中,又跪回草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马起来,而是就地转头瞥了李煦一眼。
他跪得端方挺直,背脊如苍松,虽仅着一身麻衣丧服,眉目间平静无波,却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清。
却是没有转头看她?
那好。
崔疏禾垂眸将头转回,望着火光轻轻晃动,忽然开口道:
“李熙敬…我们定亲成婚吧。”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灵堂内却犹如忽地往一片静湖中投掷石子,溅起一圈圈水花。
李煦猛地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方才还寂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填满错愕。
嘴唇动了动,惶然地发不出声音。
屋内静谧,崔疏禾没有侧头去看,却能感受李煦倏然不稳的气息,以及那迫人的目光。
“我想了一天。你思虑得没错,你想让我走,是为了护我周全。我懂,我不该同你置气。”
崔疏禾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似昨儿那样激动。
“但是,熙敬……”崔疏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得极轻。
两人之间皆是跪着,离得很近,她的余光瞥见李煦的指尖在颤。
李煦的脸上还停留着震惊的神色,眸底仿若掀起惊涛骇浪。
“我不会走的。”崔疏禾迎上他的目光,脸庞上有光影摇曳,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
“曼秋说,你是怕自己凶多吉少,想将我摘出来,好让我往后能过自己的日子。我今日便同你说清楚——前路是刀山火海亦或万丈深渊,你若死,我不会独活。绝境之时,往哪儿走,哪儿便是出路。这是你说过的话。你既不怕,我又有何惧?”
烛火映着崔疏禾的侧脸,柔和又坚毅。
“你若还不信,今日我对着国公爷和夫人发誓。我,崔疏禾,往后无论祸福、无论荣辱,我都会与李熙敬一起承担,绝不会放下他一人。”
说到这,她又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
“我曾答应过你母亲,无论发生何事,无论这条路多么黑暗,我都会做你的明灯。这…也算父母之命了吧。我不想独自回定州,我也无法将这些种种丢下,改头换面与旁人定亲成家。既如此,与其再让时间将你我磋磨,不如今日便由国公爷和夫人见证,我们磕头为式,就地成婚。”
这番话其实崔疏禾想了一天,她怕在人父母灵堂前说这些会失礼,又多少觉着由一个小女娘亲口提,有些难为情。
于是话毕,灵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崔疏禾不敢去看李煦,后知后觉担心李煦若像昨日那般固执,现在自己这番话会不会听起来很可笑?
她都说完好久了,旁边为什么还是没有动静?
——李煦一直愣住没动干嘛,快些说话啊。崔疏禾蹙起了秀眉,心中暗暗嚎叫。
灵堂内只剩烛苗噼啪燃下的声响,崔疏禾紧抿唇角,手指在袖子中来回搅动。
没过一会儿,她忍不住,偷偷瞥一眼。
于是,她看见李煦那张总是沉稳不变的脸上,堪称精彩纷呈,震惊、迷茫、欣喜、苦恼、难过、恍惚……
一个人的脸上怎能同时出现这么多神采?
不过,这其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是为何?
崔疏禾怔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落入了一个紧密的怀抱里。
宽厚的肩挡住身后的火光,崔疏禾猛地撞入李煦的胸膛,疼是不疼,就是觉得梆硬。
尤其那力度好似要将她揉碎到心口,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牢牢将她环住。
崔疏禾仰着头靠在李煦的颈窝,几乎是立即感受到了李煦的身体颤动得有多厉害。
连带着崔疏禾的后背,也连上了紧密的颤动。
这样带着满满安全感的拥抱,这样有力的臂弯,好像能阻挡住外边的一切一切。
脸颊贴着心跳声,崔疏禾静静地听着,心也莫名安定了下来。
李煦好似许久才回过神来,竭力平稳着声音但还是能听出喉咙处些许哽咽:
“傻岁岁,是我不好,竟连这话也由你说了。”
“此前我便同母亲说好,这一辈子我只认定你一人。成婚是大事,我…我不能委屈你。你知道的,无论我们是否定亲,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人。”
他懊悔,心疼,是他不好,说了重话,让她思前想后,不安至极。
“岁岁,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都是我不好……”好像只有抱紧她,李煦心里的纷乱才会停下来。
一想到今日她迟迟没出现,该是想了多少才会想到只有“成婚”这一步,他才不会将她送走。
可是成婚…
理智在告诉他,崔疏禾留在他身边只会更危险。可同时心里却不停有声音告诉自己:
你只有她,不要放掉她…你渴求她…期盼她…希望她能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李煦僵直得脖颈,通红的目光落在棺椁上,神情哀伤而动容。
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然无法再承接任何的失去。
李君牧和李迎秋是他人生无法或缺的血亲。
是期望也好,信念也罢,这些年他竭力将路踏平,路的尽头许是赵州李氏一族的荣光、许是父母族亲的恳切、许是仁义恩情……
唯独没有他自己。
短短两日内,周遭纷乱不堪。他只觉路的尽头,变得荒芜空阔,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故而,他想让这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不愿再让周遭这些鲜活的生命再为之倾覆。
——即使是他来付出这一切代价。
而崔疏禾,是李煦如今最想要她过得平安无虞的人。他答应过崔少琮,无论如何,都要保她顺遂。
烛火闪烁,崔疏禾身上的白麻丧衣许是太大了,穿在她身上更显得身姿单薄瘦弱,却是那样跪得笔直、掷地有声。
李煦的耳畔犹在阵阵嗡响,那一句:“我,崔疏禾,往后无论祸福、无论荣辱,我都会陪着李熙敬,绝不会放下他一人。”
好似天外之音,将他从独自的困境中唤回来,唤到她的身边、她明澈的眸里。
——路的尽头重新恢复起了光亮和生机。
记忆纷飞,从小到大,他都不如她果敢率直。这下连“成婚”这种事,都是她先提的……
心里又是一阵甜与涩的交织,搅得他的心神晃动。
“岁岁,与你定亲一事,于我心中盼想多年。我多么想有那么一天,我们能过礼、过仪,堂堂正正地成婚。但眼下——我父母刚亡,家族危难,我……既无法许诺你周全之礼,亦无法护你免于困境。即便是这样,你……仍是愿意……?”
与我定下终生么?
这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出来,任其沉在心里,漾起波澜。
李煦放松了力气,手掌却依然牢牢握着崔疏禾的双肩。
他盈泪时的眼睛像一颗被敲碎了一角的琉璃珠,那裂纹朝四处蔓延,好似只要再用力,那微光便会碎掉。
——他在竭力地挽住什么。
崔疏禾静静靠在他的胸膛前,能感受到他整个人仍是紧绷得很。
于是她伸手,抚着他清瘦苍白的脸,随后一只手从一旁的方盒底下抽出一把剪子,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发髻上拨出一缕发丝。
轻轻一道“咔擦”声,在安静的灵堂尤其清晰。
崔疏禾捏着自己一节头发,看了一眼,又凑近前去,伸手从李煦束着的发丝中拨开一缕,剪下。
两撮头发合在一起,再用剪子剪成两半,扯出红丝绳捆成两小束。
崔疏禾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抬头时,发现李煦维持着跪立状态认真专注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不由得一笑,将掌心其中一撮发丝递到他手心。
“你瞧,结发为夫妻,以后你都无法甩开我了。”
“我爹从前问过我,可知什么是真正的心悦。我曾以为,是欢愉、珍惜,可如今我明白了,是即便面前是死路,我也会牵住那人的手,告诉他,我不在乎朝朝暮暮,只在乎此刻拥有。”
我愿意同你生、同你死,只唯有不愿再同你分开。
我既怕这世间的风霜覆你欺你,又怕万般无常磋磨你。
只盼能日夜相守,抚上你的眉头,也抚平这世间的一切。
——爹,我想我是真的明白了……
崔疏禾一时想起了崔少琮,眼眶发热,心里百感交集。
李煦望着她那双清澈明朗的眸子里擒满了泪水,从眼角滚落。他伸手轻拂,那颗泪也滴落在他掌心化开。
他将崔疏禾的手指合拢紧握,二人四目相对,皆是无声的触动。
片刻后,两道挺着笔直的身影齐齐跪在棺椁前,庄重恭敬。
李煦先对着眼前的灵位开了口:“爹、娘,您们养育孩儿二十载,为吾奔走操劳,如今却连魂归故里,孩儿都未能替您们办到。是儿不孝……”
崔疏禾的手被李煦牵着,他身上那种厚重的悲痛仿佛也透过紧扣的手指,重重地压到她的心上。
“这仇,我一定要替您们报,赵州百姓,熙敬一定会安置好,您们放心。明日,便是您们落葬之时,今夜请容儿子再劳烦爹娘,为儿见证。”
“吾自年少时便只钦慕一人,世间诸般珍贵,皆不及她于我心中之重。无论祸福荣辱,儿愿余生同其相知相守,患难与共。爹娘在上,崔氏伯父伯母在天有灵,熙敬携疏禾,便在此请您们受我二人一礼。即日起,我二人结为夫妻,余生不离不弃,厮守终生。”
说最后一句时,李煦回头坚定地看着崔疏禾,目光真挚而动容,朝她点点头。
二人齐齐躬身弯腰,往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以额触地时,崔疏禾捏紧掌心相交在一起的发丝,久久地紧阖上眼,睫毛上衔着泪,轻颤着。
爹、娘,伯父伯母……原谅我吧,我知我一残魂之身,本不该允诺终生。
可我不想熙敬在元年来临之际,抱着去赴死的心,玉石俱焚。
他得往前走,走到那光明之地,永远地走出这片阴霾,好好活着……
故而,我愿为他付诸我这最后残魂之躯,换取他一线生机。
纵是他改命之际,便是我消散之时。
我无悔、亦无憾……
夜明鬼司告诉她,她需得是一个新娘身,圣女魂。
至此,今夜之后,她终成了这盘棋局里最后一枚落子。
崔疏禾深吸了口气,那滴泪终于还是从紧阖的眼角滚落了到了地面。
她是崔氏女,这个身份令她在短暂的一生中被多次用于各种谋划和抉择中。而如今,她只想为自己做一次主。
这个终生的诺言,若早在他们年少时许下,就不会平白蹉跎这么多年。
崔疏禾看向李煦,李煦也看过来,二人皆从对方眼里,看清了盈泪而笑的自己。
“对了。”
崔疏禾此时才惊呼,想起带来的盒子,挪了两步过去将那木盒子整个端过来。
打开盖子后,里面摆放着一碟糕点。
李煦望过去,目光一顿。眼波流转间,从糕点上缓缓落到崔疏禾脸上。
——是枣泥糕。
是崔疏禾听到了李迎秋临终的话,便真的花了一天时间去做。
不是杏仁酥,是形如花瓣,带着久远记忆的枣泥糕。
恍惚间,他的心又是被牵动了起来。
“你白天,是去做这个?”
崔疏禾小心捧着碟子,眼神隐隐带着期待的模样,让李煦的一颗心,泛起了酸涩。
只见崔疏禾眸光涟漪,轻轻点头,急切着说道:“我亲手做的。诶?你别愣神呀,快尝尝,曼秋她们可馋着呢。”
她清晰地看到了李煦眼底的触动,但没有戳破,佯装轻快,实则眼神仍是紧紧地注视着他。
崔疏禾本以为李煦会莞尔一笑,或感动或怀念,可却并非如此。
她,多少听过国公府的一些事。
一直传言李煦有一个年长十岁的兄长李炀。
那时兄长传来噩耗时,他还只有六七岁。李炀死后,永晋帝为安抚李氏一族,传旨授爵于次子李煦。
可也一度让饱受丧子之痛的李迎秋将怨怼和不满发泄到李煦身上。
……
“熙敬,你阿兄回来了,你不是想让你阿兄教你剑术么?”
“阿娘,熙敬还小,学太多会累的。我既为兄长,往后有事必定有我罩着。熙敬只管平安长大就好了。”
“瞧你们兄弟俩……好了,快来吃糕点。这杏仁酥是阿炀的,这枣泥糕呢,是熙敬的。你俩,不许乱吃啊,尤其是你阿炀,你阿弟对杏仁过敏,别喂他吃。”
“知道了,阿娘。来,熙敬,我们别被娘发现,藏几块到晚上吃,好不好?”
……
“熙敬,你阿兄死了,爵位就是你的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熙敬,你阿兄喜欢吃什么来着?啊对,他最喜欢吃杏仁酥了,我去做我去做……”
“熙敬,你吃啊,你不是最喜欢吃杏仁酥了么?你阿兄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么?”
“熙敬……哎,你娘她又犯病了。这几天,别来这儿了……”
……
人无法追溯过往,也无法从丧子的父母身上讨要偏颇。在已成痛往的年岁里,连李煦自己,都快忘了记忆深处的枣泥糕是什么味道。
他就像是第一次吃到那般,郑重地拿起一块枣泥糕,送到嘴边,轻咬。
那枣泥糕,乳白松软的皮,裹着暗红的枣泥,做成花状,与记忆中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吃得很慢,却很认真专注。
这一刻,白烛下清瘦的郎君,就如那时刚经历变故的七岁儿郎。
可如今的白烛不是为兄长,而是为双亲而燃。
他也,吃上了自那时起便没有再吃过的枣泥糕。
其实我觉得在阿禾与熙敬的相处中,性情使然阿禾是极有可能主动求亲的人。
在今夜之前,熙敬是想将她送走,独自去皇城赴死的。(这也是生死簿上属于他的结局)也得是阿禾此番动情的话能打动他满目苍夷的心了。
这里又有一个关键就是,夜明告诉过阿禾,她得是一位新娘,新娘血,才是最后有用的解法。此做法,熙敬不知,但阿禾深知。
至于这个杏仁酥,在李迎秋首次出场的时候,就有了一回。也是call back了。她临死前才分得清楚,自己眼前是背负着他们重任只能往前走的次子,而不是已故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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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定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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