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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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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即位之前,朝廷并未加强对石脂水的管控。那时并做不到对石脂水进行大规模开采,自然更遑论使用。
整个大梁,只有枢机军以燃烧石脂水的重甲和轻甲作为主要战力,其余军中至多不过能够供应五台重甲。
而北狄,却坐拥丰饶的石脂水矿脉。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大梁的重甲图稿,造出数以千计的重甲,趁京中达官仍沉浸在富贵梦中时长驱直入,铁蹄几欲踏破京城。
皇帝被俘,太子战死,皇子无数却无人敢在这时登基。
那是大梁最屈辱的一段时光。
先帝便是在这危亡之际接过了玉玺,扛起了这摇摇欲坠的山河。
那便是宸安元年,那一年先帝不过十六而已。
登基后,先帝不顾朝臣阻谏,不顾国库衰竭,执意斥巨资下令征集民间能工巧匠,在整个大梁境内四处搜寻石脂水矿藏,并且高价采买。
而后,他又将枢机坊从户部独立出来,斥巨资成立枢机院,并令他们放弃对重甲的钻研,转而全力研制轻甲。
轻甲防御力和攻击力远不如重甲,但单从制造而言,无论是对石脂水还是对铜铁的需求量都原少于重甲。
且因为轻甲重量轻,操作简便,许多不曾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也能够驾驭。
有了先帝的扶持,枢机院很快研制出大批轻甲并进行了改良,将其全部投入战场。
北狄虽从大梁偷得了重甲制造方法,但显然不过学得了皮毛,不过靠数量和丰富的石脂水矿藏取胜罢了,而且短时间内他们很难当真培养出足以完美驾驭重甲的士兵。
大批的大梁轻甲被投入战场之后,重甲便显得笨拙起来,即便能够以一挡百,却也敌不过轻甲的数量优势。
就这样,不过几年时间,北狄便彻底败给大梁,被先帝打得俯首称臣,岁岁纳贡。
那是枢机行业发展的黄金时期。
那段时间,无数农人放下锄犁,进入了石脂矿采之中。巷道灯火昼夜不熄,街头巷尾枢机学馆林立,书声与锤响交织。
除了研制出能够投入到战场使用的轻重甲,许多枢机学馆还研制出了能够用之于民的好物件,比如汽灯,比如水龙。
但好景不长,因为随着枢机行业的发展,各地流寇土匪也逐渐发展壮大起来。
先帝很快意识到,石脂水是一个好武器,却也同时是一件非常危险的武器。
抗狄时期情况特殊不得不为,但如今既然世态安稳,那这样的武器,自然不能任什么人都能够随便获得。
于是,大梁境内所有石脂矿藏全部被收归朝廷所有,各地枢机学馆被关,与枢机制造相关书籍皆被列为禁书,民间所有书册被尽数收缴,无法运至京城的便皆都被就地焚烧,百姓私下也严禁再阅读此类书籍。
一批又一批的枢机先生被斩了首,那一缕刚刚燃起的火光就这样生生熄灭,石脂水再次被捏在了皇家手中。
但任何禁令都不可能做到完全禁止。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皇帝自然不会不懂,但因为朝廷的严查,石脂水黑市从来都只能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小规模交易罢了。
可是这一次,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竟然将这买卖做到了皇家的避暑山庄之中!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眉目愈渐阴沉:“看来朕日夜勤勉,倒给了某些人机会。”
先帝晚年很是耽于享乐,避暑山庄自然也修建奢华。但皇帝的皇位来之不易,五年来不得不勤勉持政,这五年都不曾前往山庄一步。
可即便他不去,寻常的黑市贩子不敢也不能在皇家地盘上做生意。
有这样的胆量和本事,恐怕又非富即贵。
暗卫统领闻言忙垂首下去:“如今火势未熄,微臣等自会竭力救火。至于捕获的那些人,臣会亲自审问,必将此事严查到底!”
*
江瑀披上狐裘,趿着绒履走到了窗边。
他脚伤实际并未痊愈,受了冷或者站久了,仍旧会有些疼。
窗棂下有一个曲柄,转动曲柄,木窗便轻响着缓缓向两边洞开。
清冷冷的月光水似的洒在了江瑀肩头,带来一股寒凉夜风。
江瑀仰起头,迎上一股冷风,彻底清醒过来。
“夜深露重,你身子又不好,站在窗边做什么?”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江瑀没有回头:“夜深露重,你贵为九五至尊,漏夜来此做什么?”
皇帝心头郁结因这一句话稍散去些许,走到江瑀身旁关上了窗户:“这么晚了,怎么没睡?”
江瑀懒得回应他这般兜着圈子的试探,直言挑明:“外头那么大动静,我倒是想睡个安稳觉。是哪里的石脂水库起了火?”
他本就睡不好,半夜被这样惊醒,浑身都虚乏得厉害,心口突突直跳,便就势坐在了一旁软榻上,语气和声调都带着刚醒的鼻音:“你不着急去查清补救,反倒要来找我,像是在怀疑是我做了什么手脚。这么大的动静,这些石脂水量想必不小吧。”
看他这副模样,像是当真刚从睡梦中被惊醒。
皇帝没再多说什么,只坐在了江瑀对面:“夜半惊醒,思及你睡不好,特意来看看你罢了,这也要多心。”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上一次不欢而散的事。
皇帝一早吩咐人去准备了安神汤,这会儿正好呈上来。
他亲自端过瓷碗放在了江瑀面前:“这事若换了你,你会怎么处理?”
江瑀目光淡淡,语带嘲讽:“陛下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一介凡夫俗子,哪懂这些事情。”
“小瑀。”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朕……我想好好同你说说话。现在是陆笙,想知道江瑀如何看这件事。”
他们二人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可当真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江瑀掀起眼睫看他一眼,终于开了口:“走私石脂水这事,从先帝在时便有,我记得当初先帝还曾吩咐你去查过此类案子。”
“的确。”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正是因为当初父皇在时,朝廷便深受黑市之苦,故而朕登基伊始便更严厉打击,却不想他们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这些东西需得有人买,有人卖,这黑市方才能够持久。彻底解决自是不可能,却可以从这两处入手遏制。卖方即是源头,买方即是去处。”
皇帝却似乎并不认同江瑀:“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曾想到?如今大梁境内石脂水矿采虽尽数归了朝廷,可四境之大,朕不可能将每一处地界都探查个一清二楚,便无法从源头遏制;至于去处,对朝廷威胁最大的无非便是那些山匪。所以依你所言,便只有剿匪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江瑀却摇了摇头:“一则,源头并非全然无法彻查遏制;二则,山匪未必便是石脂水唯一的去处。”
皇帝看着江瑀,眸光深邃。他沉吟片刻,问:“何解?”
“当初北狄来犯,国祚衰微,先帝便大力扶持各地石脂水矿采及枢机学堂,不少农人因此放弃耕地,进入矿洞或者枢机业之中。谁料不过短短数年之后,先帝便颁布了控枢令。矿采成了朝廷的营生,便都用起了更便宜的地行机。一个地行机一日便抵得上数百普通采矿工,大批采矿工便都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营生。
“可早在最开始,便有许多地主料到了日后此等场面。待这些采矿工想要重回耕地时,却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土地,唯有成为地主家的长工才得有一线生机。可同样的,各地地主们也渐渐发现,只需要花一点钱从黑市购入石脂水,使用一架云汉犁便可抵得上数十农人辛苦耕作——他们没有必要花钱去养大批长工。
“这些百姓最初以为自己顺应了朝廷的号召,为击退北狄做出了贡献,却不想不过短短数十年光景,便落得个一无所有的境地,是以如今大梁境内才会流民四起,匪患不断。”
江瑀说的这些,皇帝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从未深想过,不由皱起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朝廷这些年每每处理流民,无非便是拨调赈济银两下去;面对匪患,则总出兵镇压;至于石脂水黑市,也只不断增加刑法。可年复一年,流民不断,匪患难除,黑市亦规模逐渐扩大,究其根本是从未从源头上解决这件事。其实只要给这些流民一个足以营生的行当,他们中的许多人便不至于落草为寇。”
皇帝明白了:“你是想说,要减少矿采中的地行机和农耕中云汉犁的使用?”
“不止如此。”江瑀道:“先前你所说那些朝廷无法管控的小型矿采,若能将这些流民尽数雇佣,这一问题便也能迎刃而解。无法将每一处地界尽数探查清楚,归根结底不过是人力不足。”
皇帝沉吟片刻,不置可否,并未评价江瑀的想法是否可行,只道:“还有呢?”
“方才说的是源头,还有一个去处。山匪是石脂水最大的去处,此外还有各地地主与一些商贩。不过这些,不会有太高的石脂水消耗量。”
江瑀说着,目光凌厉看向皇帝:“真正会用到大量石脂水的去处,你心里很清楚。”
真正会消耗大量石脂水的去处,有且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军备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