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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见面 1928年 ...

  •   1928年的上海夏天,很热。一盆冷水下去,凉快几分钟。他用刚脱下的衣服,擦干头上身上的水。母亲在背后数落着:“又要交房租,你到好,得罪了洋车行,这月钱也没着落。”

      他冲着从门口经过的花枝招展的小玫瑰吹了个口哨。女人斜睨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翘了嘴角笑骂道:“该死的。”

      他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同你讲话,你做什么呢?”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抬头看他。刚好看到这一幕,气的直嚷。

      他冲母亲回应了一句:“我出去找事儿做!”完了,从晾衣绳子上扯了件半干的衣服穿上就走。

      “该吃午饭了你往哪里跑?”母亲追喊,没应答。

      他过去日子也不错。父亲带着他们来上海投亲的,父亲是裁缝。他们也有吃有喝,住在安和寺街上裁缝店的附近。

      安和寺街都是大别墅。住着好些洋人。他那时候跟着父亲在裁缝店里做学徒,可自从父亲去世。他们生活一落千丈,先是他做学徒总不出头,都说到洋工厂里做事赚钱多,他便转投了工厂,可又受不了那些辛苦的日子。他们寄住在亲戚家。后来搬出来,住在闸北火车站附近的里弄。房租便宜,只是环境乱。

      沿着苏州河这条臭水沟,旁边的工厂招工,他就去应聘。可做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各种理由离开。也许他就是吃不了苦?现如今,连洋车都没得拉。

      逃离了母亲的训诫。沿着苏州河一路往东。他胡乱走着。其实又饿又渴。

      “覃哥?”有个小个子喊他。回头看,是以前安和寺街的街坊张翡。

      “小张?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张翡个子不高,人瘦小,穿着整整齐齐,好像日子不错。

      “我在旁边的纺织机械厂上班啊。”他笑着指了指身后。

      他仔细看了看:“待遇不错?”

      “还行。如今的局势,有个工钱饿不死就好。”

      “你父母身体好?”

      “好着呢,我们在这附近住。我妈妈给人家当帮佣。我爹爹在火柴厂看仓库。”

      他有些羡慕的点点头。

      “覃哥在哪里做?”

      他摇摇头:“又失业了,还没找到合适地方呢。”

      “要来我这边吗?我们老板人好,给的工钱也不少。”

      “是吗?”他疑惑的问。

      “是的,我和工头关系好,帮你说说?我们是全中资的工厂,里边啊没有洋人。”他又说。

      他有点心动。就托了小张帮他问问。

      洋人不洋人的,他倒是不关心。他只是想每个月按点儿领到工钱,穿的整整齐齐,能帮母亲交上房租。

      小张带他到工厂门口,他看到工厂门上写着“李氏-纺织机械厂”。在一众面粉厂、纱厂当中,这家厂子是看着很奇怪。

      小张说:“我们老板是从南通来的,有钱,整个苏河湾,就这么一家。”他的样子很得意,仿佛他是老板。

      “那就求你帮忙啦。”他看着也喜欢,便央求着。

      小张和他约好了,留了地址,并与他说一旦和工头搭上线就喊他来见工。

      他没想到自己走了好运。不到一礼拜,小张就跑来找他,让他去见工。工头人不错,本地人,看他人高马大,长得又精神奕奕,很喜欢,聊了会儿知道他识字,更是惊喜,当下就让他留下,一则跟着师傅学磨工的技术,一则跟着工头一起做点会计的工作。

      他这才明白,原来真有慧眼识英才这样的事情发生。

      从夏季到秋季,他在李氏的纺织机厂里落了脚跟。房租总算付得起,母亲也比过去和蔼的多。他也总算把花枝招展的小玫瑰搞上了床。

      小玫瑰一直在苏河靠近外白渡桥附近的舞厅里唱歌陪酒跳舞,有时候也约男人到家里。母亲看不上小玫瑰,觉得她肮脏。

      覃四不管这个,他想也许因为母亲是父亲的续弦,一直对“身份”很看重,所以对覃四的情感管的也很严格,特别是当他知道自己同父异母的二哥前几年娶了邻村地主家女儿之后,她便异想天开的希望他也有一门好亲事。

      覃四劝母亲不要异想天开,二哥能娶到那样的老婆,是因为二哥已经在政府里谋到了差事。

      母亲听了就恶狠狠的埋怨父亲没能在世的时候帮他们母子解决好日后的生活。

      覃四不以为然,他觉得父亲当年已经在裁缝铺里是大师傅,只怪一场大病掏空了家里的所有,不然,他自己也是裁缝铺里的小师傅了。

      小玫瑰从来没有看不上覃四,其实小玫瑰暗恋覃四,但她不贪心,他知道覃四的母亲是一个爱慕虚荣的老太太,看不上她这样的欢场女子。

      她觉得像他们这样的贫民窟,住着覃四这样的龙凤,是很难得的。为什么是龙凤呢?因为她第一次看到覃四的时候,覃四正孤零零的站在白玫瑰舞厅外面,旁边放着一辆黄包车。

      覃四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麻布上衣,打着补丁,头上戴着一顶小毡帽。但是半长不短的头发下面有一张英俊至极的脸。

      小玫瑰正被一个胖子纠缠。覃四上去就推了那家伙一把:“你没听到这位小姐说,她不愿意?”

      胖子斜睨着他:“关你撒事体?”

      覃四没理他,问小玫瑰:“他抓疼你了?”

      小玫瑰脸一红:“没事。”

      胖子是烟草大王的公子,这时候身边的保镖已经围上来要打架。

      覃四笑着说:“您是文明人,在外滩边上打架,多没意思。”

      胖子本来要发怒的,只是正巧几个警察头子护送沪上闻人江先生进欢场。一下子冲散了场子。

      胖子似乎被吓着了,灰溜溜带着几个人跑掉了。

      于是自此,小玫瑰就看上了覃四。

      俩人眉来眼去了好大一阵子。直到覃四又找着工作,才带着玫瑰花儿来看她。那夜两人便开开心心的好了一次。

      他知道小玫瑰向往的奢侈生活他给不了,所以,他们不谈长远,只是互相喜欢就一起寻乐子。

      到了中秋节,小玫瑰请覃四到白玫瑰舞厅里玩。覃四第一次穿了体面衣服,到这么华丽的地方。

      人见的越多,心里就越觉得自己需要什么。

      那是他第二次见到江家少爷的排场。门口先是有人小声嘀咕。场子里音乐都暗了下去。门口黑压压进来几十个黑衣人。正主根本连身高多少、胖瘦如何都看不到,一闪身就上了电梯轿厢。

      他好奇的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问小玫瑰说:“那是什么人?”

      小玫瑰看了一眼回答说:“他啊,是上海滩最大帮派的头子。”

      “叫什么?”

      “姓江,才19,他爹叫江树城。听说过吗?”

      覃四猛地想起一个形象,手里那着雪茄的大胖子,穿着英式条纹西服,手拿文明棍,在租界里有很多产业,还在宝山、杨浦开着大工厂。连苏州河边好几个木材厂、洋钉、水门汀厂子都有股份。

      “江树城前几年死了,他才16,被扶上了老大的位置……听说,手腕厉害得很。”

      覃四好奇的向二层看去,隐隐约约很多人,只是看不到正主。

      小玫瑰笑着点燃一根女士香烟:“上次我被胖老大纠缠,你来帮我,冲散胖老大人群的就是他的车马。”

      覃四心里慢慢描画出一个小胖子的形象,江树城的儿子,应该也是一个小胖子吧。

      “他叫什么?”覃四问。

      “胖老大姓王……叫……“小玫瑰思索着。

      ”没问你胖老大,我问楼上那小子叫什么。”他管他叫小子,因为实在是觉得这就是个继承衣钵的二世祖,没什么了不起。

      “江树城儿子你都不知道?”小玫瑰撇撇嘴,觉得他简直是乡巴佬:“江树城有五个孩子,这个排行老四,叫江伟年。老大现在在国民政府里是当将军的,老二听说在香港,老三是个女孩子,嫁到了南洋,听说老公是参加过辛亥革命的。听说他下面还有个弟弟,才10岁。一直跟着他。”

      “你见过他?”覃四问。

      “没见过……他可神秘了,报纸也没拍到过长相。”小玫瑰吞云吐雾。

      到了冬季快要进腊月了,覃四已经在工厂里做到了会计的助手行列,他从生产车间转移到了办公室。小张说他这么走运,除了识字,最重要是人长得好看。他不满意的说:“什么时候当上大会计才是真的厉害呢。现在不就是端茶倒水的?还不如在厂子里做事赚钱多呢。“这倒是真的,他除了帮忙算账,不过就是在老板们开会时候,做做书记员、端端茶水。董事长姓李,是南通人,操着好听的江苏口音,颇喜欢他,常说他气宇不凡。

      覃四不是游手好闲的人,他但凡境遇好点,便认真的读书学习,小玫瑰看他念英文,嘲笑他要去考上了状元,可一定给自己封个诰命。

      他可不这么想,在他看来,穷人在遍地黄金也遍地是屎的上海生活,捡到什么全看手艺。他住的苏州河北岸闸北区,又臭又脏,但是隔着几条街的英租界又干净又漂亮。

      就算他远远二看着,也羡慕。也想着哪天能搬进去住。

      春节前,工厂给大家放了三天假。最后一日,工厂里人不多,上海的天气实在是又冷又阴。董事长这天约了人谈事。覃四帮会计关账。做完事,会计又喊他去给客人端茶倒水。

      他正在茶炉房烧水,就看到有几个客人从厂子大门的车上下来。开头的是几个高个子的男人,很凶。后边跟着一个又瘦又矮的男人。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军绿色的长呢绒大衣,头上带着一顶黑色皮贝雷帽,脚上是靴子,带着墨镜看不太清楚长相,露出来的脸颊很白,下巴尖尖的。

      他沏好茶,送进去的时候,听到李老板正在和人寒暄:”我以为今天还是老汪来,没想到您来了。天太冷了,我让人送热茶上来。”

      “没事,李叔,我在外面不吃东西的。”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似乎嗓子有点问题,没法大声说话似的,还有一点点疲劳。

      “这算哪门子外面,和在自己家里一样。”李老板笑着说。

      对方没说话。

      他进去一眼就看到刚才那个穿军绿色大衣的人,坐在李老板办公室的沙发里。几个大汉站在他背后。

      这人没戴眼镜,露出来一双大眼睛,似乎因为疲劳,微微有些发愣,略长的头发从贝雷帽里边散落下来,有的被掖在耳后,有的落在脸颊侧,显得他的脸颊更加发白,嘴唇更加的殷红。

      他端茶的时候,几乎无法不注意到对方脸颊上的颜色,茶水都漾出去一点落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

      似乎因为他的鲁莽,对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被棍子狠狠的锤了以下。那双眼睛里其实没任何的感情,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冷漠和残忍,但很漂亮,又很像是一个病人,没精打采的,让他心里立刻升起来一股奇妙的情绪——他竟然觉得对方需要自己照顾。

      他愣了一下,忙收住目光,退到老板身边的一个空位置站着。

      站稳之后,他注意到沙发上那个又瘦又小又像个病人的……男孩儿还在望着他。

      他忙低下了头。

      “他是我公司里一个新来的小会计,机灵得很。”李老板似乎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便介绍到:“他叫覃富荣。以后江先生多提携他。“

      ”李叔,叫我伟年吧,您是我父亲的朋友。“

      江伟年?覃四心里疑惑起来。那个在白玫瑰舞厅里听到的传奇人物,从来不在报刊上亮相的江湖闻人,竟然是一个又瘦又小又病的孩子?他疑惑的抬头望过去。

      只见江先生已经垂下头,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咳嗽了起来。这顿咳嗽真实昏天黑地,几个跟着他的跟班儿像遇上天崩地裂一样,又是拿药,又是倒水,还有一个跪在一边儿一个劲抚摸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覃四更加疑惑了,这是得什么病呢?

      李老板也起身走到近前,老半天才听了咳嗽,只听他微微喘息着说:”李叔见笑了。“

      ”这么些年,这个病也没建好啊?“李老板问。

      “西洋医生、东洋医生、南洋医生都看过了……没用。”对方笑着用手帕擦擦嘴角,似乎咳嗽是他本人故意造成的一样,脸上竟然带着歉意:“最后还是李叔介绍得那位昭先生管用,开了一剂药,每年冬春两季,喝水一样灌,夜里能睡囫囵觉,夏秋还能平平安安得过。”

      李老板微微有些感慨,叹气道:“盼着你好些,也是我们的福分。”

      江先生抬头看他,笑了笑:“上次李叔看重得那批货,我还是按照父亲得规矩,出五成,眼看着咱们这个工厂,越来越成规模,家父地下有知,也欣慰了。”

      “就为这事儿,你还跑一趟做什么,天这么冷。”李老板微微有些埋怨得口气,很像父亲看孩子得态度。

      “得来看看,要过年了,我把每个厂子都跑了一趟。这是最后一家,跑完啊,我就回去过年,阿弟还等着我呢。”他说这话得时候,嗓子里带着一丝温情。

      覃四悄悄望着他,心里那种奇异得感受并没消退,反倒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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