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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一场 栾川,神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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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川,神隐山,守剑宗。
峰顶的雨下了足足一个月,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灰色的玉石台阶上。
天空偶有一道雷电闪过,打出锯齿状的火光,正中台阶中央祭祀圆盘的铁柱上。
那根十字铁柱被打的青烟几许,摄人心魄。
而铁柱上的人却紧闭双目毫无声息。
只有在每次雷罚骤降时,被铁链紧扣的双手连着臂膀才会微不可查的抖动一下,似乎在以此证明她还活着。
玉石台阶下,有几人打伞而来。
其中一人惊讶出声:“……师姐还没死?”
另一人似是抬头观察了下:“应该活着。”
“呸,命可真硬,这都活着……可能妖女都如她这般低贱顽强。”
“宗主吩咐了,三百六十一道雷罚之刑一道都不能落下,眼下才一百道,她必死无疑。”
“活该!杀兄屠夫,这样的妖女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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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柱上的时荚艰难睁眼,隔着一片水雾和电光望着说话的那几人。
满脸的污渍与血痕,让她形如槁尸,往常总是神采奕奕的琉璃目更是透着一股死寂。
她就这么盯了他们许久。
最后似是用尽力气般闭上眼,勾了勾嘴角,发出一个简单的字音。
“呵……”
声音不大,却是嘲讽至极。
“她在笑?她竟然还敢笑?!”撑伞中身量最高的那人暴跳如雷,“时鹤师兄对她如此之好,她竟然毫不犹豫地引他进入罡伐禁域,害他神魂俱灭,她竟然还有脸在这笑!?”
“师姐莫要动气,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可怜了云栖师姐,每天以泪洗面,好不容易等过了三年的守剑之期,本来下月就要跟时鹤师兄成亲了……”
“这妖女蛊惑了云胡师弟也就罢了,还污蔑时鹤师兄强迫于她,实该死无葬身之地。”
“莫说了,师父严厉禁止我们谈论这些事情……”
“不行,这样还是便宜了她。”
“师姐,你要干嘛!?”
有人从台阶下冲了上来,站定在时荚面前,时荚疲惫地掀开眼帘。
云岚啊……
“时荚,你还记得它吗?”只见云岚咬着牙于袖中掏出一把薄刃。
刃尖微卷,刃柄处裹着一圈又一圈的丝绢,隐约可见丝绢下还刻着什么字。
时荚整个身子一震,她当然认得。
那是云胡送她的刀啊……
十六岁的少年云胡稚气未褪,风尘仆仆刚从山下历练回来,就第一时间赶来她的住处,眼巴巴地望着她:“大师姐,这刀是我路过奉城从一个赤脚商人手里购得,与你甚是般配,如若你喜欢……”
“哇,好漂亮的小刀。”那个时候的时荚一眼就相中了这把刀,精致又小巧,讨喜的紧。
“师姐喜欢就好!”
“咦,怎么还缠了丝绢。”
少年睫毛扑闪扑闪的,解释道:“这刀的刀柄纹路过深,我怕磨坏了师姐精细的手……”
而时荚抚摸着手里的小刀,心中一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精细,她可一直被说是糙惯了的剑痴,遂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开玩笑道:“这刀柄上面是不是刻了字的?”
然后擒着促狭的笑意,凑到少年耳边来:“是胡字还是荚字?”
少年的耳朵“蹭”的一下就红了,然而面对她的调侃,这次他没有闪躲,反而一本正经的迎着她:“如若师姐喜欢,我现在就刻。”
眼神坚定,带着某种炽热的情感。
只是那时的时荚被这眼神烫得退后了一步,慌乱下把刀丢进他怀里:“那……那你刻好了再给我吧。”逃窜而去。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对云胡乱开玩笑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那颗死寂了很久逐渐被少年捂热的心。
时荚的脸上终于多了一抹哀恸,心疼到至极时,竟如剜心一般。
比身上这雷罚之刑痛百倍,万倍。
“还我……”她盯着那把匕首,扯了扯嘴角,单就这一个动作,就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这是后悔了?”云岚脸上怨毒至深,“你可别忘记了,大婚之夜是你亲手把这刀刺进云胡胸口的。”
时荚骤然一顿,垂下眸来,敛了眼中所有的苦痛。
“勾引完时鹤师兄,又硬要拖着这残壁之身与云胡成亲,你到底仗着什么?”
“是仗着这张脸吗……”云岚突然停顿,脸上露出一抹了然而诡异的笑来,“那我划了它就是了……”
时荚垂眸,不愿再看云岚扭曲的脸,即使她的话音刚落,脸上就传来一道道刺痛感,但是跟身上这雷罚之痛相比,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
“呵呵,真是好看……”
“住手,师姐!?”台下几人看着云岚手下动作,皆是一惧,赶忙飞上前来想要阻止。
而云岚似是魔怔了般,不为所动,专心做着手上之事,正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天空猛的一声轰响。
是下一道劫雷要劈下来了!
这道劫雷的威力似乎比之前的更大,打在铁柱上,时荚只来得及从胸口发出沉闷的声音,就晕死了过去。
却也连带着震飞了云岚手里的匕首。
失去匕首的云岚如梦初醒:“我刚刚……是在干嘛……”
“师姐不太对!赶紧把她扶走!”有人顿感不妙,出声提醒。
“那时荚这脸……”
“就当没来过。”
不多一会儿,玉石台阶上除了时荚便空无一人。
“唉……”
铁柱上的时荚做了一个梦,梦到深处时,听到了一声似曾相识的叹息。
似是有人轻飘飘落到她跟头来,但她已无法做出回应。
天上的雷劫停止了滚动,空中的雨水滞留下来。
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只剩下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那人把手放在她的脸颊,丝丝灵气沁入伤口,她脸上的血开始凝固。
时荚觉得整个人变得暖和起来。
呵,又来了。
她却在心里冷笑,即使那人让她恢复了少许力气,她却一眼都不想看到他,那人身上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味道更是让她反感至极。
“何苦……”那人的声音无奈而心疼。
直到似是低头捡起了什么,刀刃的蜂鸣声乍然让她睁开了双目。
“别碰它!”时荚看着眼前一身玄衣,面若桃花的男人和他手里的刀刃,眼里是深深的刺痛。
“我死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的悲痛啊,荚儿……”男人的声音伴着叹息落过来,明明温柔缠绵至极,手上却微微用力。
那把心爱之人赠与的刀刃瞬间被碾为粉末。
“不……”时荚挣了挣铁链,看着落地化进雨水里的残渣,不堪重负般,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声。
男人伏下身来,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的红眸对视,语气带着怒意:“杀了他,有这么疼吗?”
“比这雷劫之刑还疼?”
男人逐渐疯狂起来,钳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连着束缚她手臂的铁链一起被提起。
他就这么审视着她,剖心问肺。
她也直视着他,眼里尽是可悲和同情。
直到时荚快难以呼吸,他才倏然放开,“当啷”一声,是铁链落下的脆响。
男人最终只是冷笑一声:“呵,你这心变得可真快啊……”
“以前你追着我求我陪你练剑的时候还历历在目呢”
快吗……
那可是十年啊。
时荚睫毛颤了颤,她花了十年去忘却他给她的伤痛,好不容易尝试爱上别的男人,他又反过来纠缠于她。
何必呢。
他的强迫又有几分真心,说多了只是不甘而已,因这不甘,他堕了魔。
因这不甘,他在守剑那天突然改变主意,换掉云栖,让她陪他去守剑。
因这不甘,他砸碎了她的相思镜,阻止她三年无法跟外界联系。
因这不甘,他固执的占有她,三年守剑期的日日月月都是他带来的梦魇。
因这不甘,他在云胡赠与她的定情信物上下了魔念。
本该是她与云胡的新婚之夜她却神志不清的把剑扎进了最爱她的人的心口。
云胡死的最后一刻,还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说:“无事……”
岂会无事!魔刃吸光了他的血,让他干枯而死,死都不能体面!
她一身血红的嫁衣去找在后山等他的时鹤。
他着一身白衣,与身后的寒月融为一体,冷风寂寂,眼中是缱绻的情意和疯狂的执念。
她质问他是不是他在刀刃上动的手脚,他泯然一笑,没有否决。
那一刻的崩溃如排山倒海,她发了疯般扑向他,势要与他一起坠入身后的罡伐禁域。
他没有任何挣扎的抱住她,黑白的衣裳如坠空的泣血雕羽。
她觉得这样一起进阿鼻地狱也好。
这样去陪云胡也好……
可笑的是她没死,她醒来时就被按跪在封侯殿下,听着师父沉痛的下令:“把她拖出去,锁于神隐峰铁柱,受三百六一道雷罚之刑……不死便丢下山……永生永世不得踏入守剑宗。”
然后她同其他人一样的以为时鹤死在了罡伐禁域里。
但现在看来,已完全入魔的他,根本不惧禁域里犹如万剑齐发的罡伐之气。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时鹤,曾经那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少年已不复存在。
只有一个一身玄衣,一头雪丝,一双赤血红眸的魔。
她突然就冷静下来,问他:“时鹤,这世间不管是对你好的人还是爱你的人诸多,你也获得了你一直想要的宗主之位,到底还有什么想不开。”
时鹤半蹲下身,白发垂过她的耳侧,落在她肩上,粘上了从她衣服下溢出的血色。
他无所谓得看着她:“你想知道?”
时荚点头。
“如果我说这些我从来没得到过,你信吗?”
“我不信。”
“呵,你还是这般的傻,总觉得自己身在光亮里,就该所有人都在光亮里。”
“……”
“也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般,缠着我,我说了我不喜你,仍非要缠着我……”
“……”
“就是那般固执的样子,我才会割舍不下啊……”
时荚突然觉得入了魔的时鹤跟她有点不对频,他说的话她都能听懂,却都理解不了。
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粉雕玉琢的,甚是可爱,像摆在供台上的瓷娃娃,懵懂初期一见钟情,痴痴缠缠他将近十年。
虽然他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过,甚至后面为了甩掉她竟然提出与云栖定亲。
但在云胡出现之前,她也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她以为他不爱他,但又难道是爱的吗。
“呵。”看着她困惑的样子,他突然又笑了,双手磨蹭着她脸上的血迹,宠溺道,“等过了今晚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
“你不好奇我带你去哪里吗?”
时荚坚定的看着他:“只要你放了我,我就会再杀你一次。”管你会带我去哪里。
男人沉默了,身后突然裂开一个口子,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从口子里探了出来,但是眨眼间,就连着人都消失不见。
天空的雷鸣声复又响起,雨水打在她身上,驱散了刚才片刻的暖意。
她闭上眼,等待着下一道雷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