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茞澧兰》禾加一

3、第三章

　　出乎意料的，张秀梅没找他，下午都没她课，一直到晚上，不安的情绪促使他路过时会瞄两眼，但他都没看见张秀梅。

　　“今天怎么样？”江影居总会隔不隔地问一遍这样的话。

　　“和平时一样。”江沅迟疑一片刻，不想把事说出来，就这样对付了一句，“没什么事发生。”

　　“学习跟得上吗？”江影居问。

　　江沅说：“能跟得上，才一个星期，都不是很难。”

　　“嗯。”江影居说，“明天周五，有没有想去的餐厅，我带你出去吃饭。”

　　“我都可以。”江沅望向窗外，天黑里面藏着很多闪烁的灯，他又看见那辆明眼的绿色。

　　家里面很静，物品和物品相碰的响动每一下都显得格外突兀，江影居说：“去洗澡吧，一会出来把牛奶喝了就早点睡。”

　　“嗯。”江沅说，进了浴室，睡衣和内裤就整好地摆在架子上，每次到这，江沅就会没来由的感到窒息，像被生埋在土里的头颅，斩断一切呼吸的途径。

　　江影居绝对算得上体贴的母亲，但白色的牛奶依旧让江沅觉得犯恶心。

　　“牛奶喝了吧。”江影居走过来，把江沅明天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明天开始转凉了，带一件外套过去。”

　　江沅靠近杯口浅抿了牛奶，想了说：“学校发了校服，不准带自己衣服穿。”

　　“是吗。”江影居稍稍挤眉头，说了，“我知道了。”

　　“我以后，”江沅赶在江影居回房间之前，抢了说，“不想喝牛奶了。”

　　客厅陷入一洼沉寂，江沅能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瓮声砸动，一下一下震在耳膜上。

　　江影居不知是什么意思，语调平常地说：“我知道了。”

　　之后便转身回了卧房，江沅却没有轻松多少，甚至松不了一口气，唇上发燥，喝尽了牛奶逃离一样回了房间，独小的空间给了他一丝莫名安全。

　　窗外昏暗，风似有一股力量打在窗子上，发出咚咚声，欲有云压地的势头。

　　车内很温暖，秋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放学我来接你。”江影居像往常一切那样平淡如漠，叮嘱到江沅，“衣服穿好了，换季容易感冒。”

　　“我走了。”江沅拎上书包，朝她摆了摆手，“晚上见。”

　　江影居点了点头，在江沅目送下开了车。

　　教室内也不少人换了秋季外套，窗子开着也有呼啸的风灌进来，天色是沉的，教室的灯光开了通明，强烈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早自习前有十分钟的早读，稀稀朗朗的读书声很催困，江沅很快泛起了点泪花。

　　“哎，”李成坤戳了戳江沅的手臂，开玩笑似的说，“原来你也会犯困啊？”

　　江沅不解地说：“昨晚没睡好。”

　　“哦。”李成坤装作惊讶的样子，“你不会晚上回去还偷偷学习吧！”

　　“没有。”江沅无奈地编了一个理由说，“昨天失眠了。”

　　“啊，”李成坤咕囔说，“原来学霸也会失眠啊？”

　　我不是学霸，江沅挺无奈的，却也懒得反驳他。

　　上午三节课下来，李成坤整个人都颓了，有气无力地向还坐的挺直的江沅说：“一共三节课，个个都提你的名，你要是不带口罩，就出名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江沅叹息说，“刚学都不难啊，为什么我不带口罩就会出名，我又不是明星。”

　　“哎，”李成坤趴着转了个方向，“这是什么学校，连上八天都不放假，累死人了。”

　　“不是放了吗。”江沅说，“上个星期一天。”

　　“那也不算一周啊，”李成坤说，“这个星期才开始算第一周，还有再说了，哪有学校星期六下午上三节放，周日中午回来的啊！”

　　“我们学校啊。”江沅接上话茬。

　　李成坤一脸难以言喻的纠结：“江沅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

　　江沅不搭话了，李成坤接着叹一口气，埋冤似的说：“早知道就不报这个学校了，我宁愿每天早起点也想拥有个完整的周末。”

　　“你现在每天来的就很早啊。”江沅说。

　　李成坤这下可真难受了，嘤嘤地呜：“江沅你好讨厌，干嘛总说大实话。”

　　江沅却很轻地笑了一下，眼尾微微一弯，兴许是周五的原因，每个人都很兴奋，至少这周是为数不多的双休日。

　　调休呢，下周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反正这群学生，只要有得放松就是天大的事了。

　　语文老师是个胖胖的小卷毛，据说刚工作没几年，还能和学生走上同一个的思想轨道，于是趁着午饭十分钟前，他给放了水了。

　　“那个，”小胖已经收拾好课件书，攥在手上，背着手说，“我知道大家很心急吃饭，那我就不拖堂了，下楼的时候小声点，别吵到其他班级上课。”

　　小胖看了一圈，确定都安静下来了，一挥手：“走吧，小点声。”

　　李成坤挺激动的，看上午和江沅聊得这么好，于是想能不能叫他一起吃饭了，刚回头，前桌的同桌就拉住江沅的手腕，强硬地把人带走了。

　　“什么啊，”李成坤傻眼说，“这是我同桌啊？”

　　不仅仅李成坤，江沅也没想到，兰谯和他说“我和你一起吃午饭”，一回头就被拽着走了。

　　路上人不多，除了两个班的体育课，兰谯拉着他越走路越稀落，绕过操场后的勤用楼，就是实验楼。

　　他们一般用二楼，兰谯走进2-3教室，从提着的纸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摆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把银勺。

　　“拿着啦。”兰谯望着他说，“我今天要给你道歉。”

　　“道歉？”江沅没懂，愣怔地问，“因为昨天的事？”

　　“是啊。”兰谯说，叹一口气，“我昨天跟我妈说，我好像一不小心说错话了，然后她就让我来道歉。”

　　“可你昨天不是说了吗？”江沅拿着勺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够诚意啊。”兰谯见他没动，直接掀了盖子，用自己手上的勺挖了一块送到江沅嘴前，“你一定要吃啊，不然我回去又要挨抽了。”

　　“挨抽？为，为什么？”江沅微扩眼睛，磕绊地问完。

　　“因为我不礼貌。”兰谯很有自知之明，把勺尖往江沅嘴里塞了塞，“因为这事我挨了我妈不少打呢。”

　　“啊……”江沅犹豫着低头咬住了勺子。

　　“还不错吧？”兰谯问，“这是我妈亲手做的。”

　　“嗯，”江沅轻说，“很好吃。”

　　“你把你的勺子给我。”兰谯把江沅吃过的勺子放进盒里，伸手接过江沅手上的勺，“快吃吧。”

　　午饭很素，兰谯说：“你吃完这个就不能在生气了，不然我可没办法安慰你。”

　　江沅听着，觉得奇怪，就问：“你是经常安慰人的吗？”

　　“不是。”兰谯很正经地说，“我一般意识不到自己错误，一般都是老师告到家长那了，我才会去道歉。”

　　“那你挺，”江沅说，“挺厉害的。”

　　“但是我不欺负人。”兰谯突然说，却很认真地盯着他看，

　　“嗯？”江沅有些懵，没缓过来兰谯的意思。

　　“我不欺负人。”兰谯又强调一遍，皱眉看江沅，见他还没参透的意思，只好明白地说，“你可以和我一起玩，你不是没朋友吗？”

　　江沅恍然明了，无奈地说：“你还真是不客气。”

　　“那你要不要？”兰谯夺过江沅准备拿去水池上的盒跟勺，随意扔进纸袋里，不依不饶地问，“我能带着你一起玩，我们还能一起吃饭。”

　　“多谢了。”江沅见此也不在多争，掬了一捧水漱了口，又含了刺激的漱口水，辣的他猛一下拧起眉毛。

　　“多谢是要吗？”兰谯揣起手臂问。

　　“是不要。”江沅赶紧偏头吐掉漱口水，说了一句后又紧接着含了第二口。

　　“为什么不要？”兰谯似乎挺执着的，“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没有。”江沅拿纸巾擦了擦水，带上口罩，望着他说，“没有原因，我就这样。”

　　“这样是怎样？”兰谯好像是个情绪隔绝器，全然不顾对话人的语气，提着袋子跟上江沅的脚步，“我觉得你挺好的，长得很白，说话还跟绵羊一样。”

　　“你真是，”江沅都无话可说了，“你都靠骚扰来交朋友吗？”

　　“不是。”兰谯眨眨眼说，“能和我说的上话的都是朋友，这没什么区别。”

　　江沅瞬间哑然无法反驳，直接说：“那你就把我当作朋友行了，也没那个直接必要征得我的同意。”

　　“你说的喽？”兰谯倏的笑起来，江沅瞧见他有四颗虎牙，齐齐长在门牙边上两颗旁。

　　江沅随意地点了点头，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张秀梅似乎憋着一股气，好像要跟他打持久战一样，临到了放学时候，也只眼神阴沉又凶鸷地盯着他。

　　课极散，几乎每门都留了些作业，江沅无聊，课间就写完了，李成坤迅速和江沅混熟了，江沅写一门，他抄一门。

　　“化学不要了吗？”江沅偏头问他。

　　“不要了不要了！”李成坤兴奋地不行，最后一节课每一秒都不安分，“江沅你下个星期早点来，我给你带早饭，你再给我抄！”

　　“啊，”江沅说，“不用了，我放这，你来了就拿。”

　　“好好好！”李成坤背了书包，潦草地结尾了话，“再见再见，我们下个星期见！”

　　江沅没来得及开口，李成坤已经跑的没影，他倒是不着急，没什么极有吸引力的东西招呼他赶紧回去。

　　慢悠悠地收拾书，一抬头，张秀梅早不在班上，人走空了，整个教室显得格外清荡。

　　一会得和江影居吃饭，江沅还不能赖太久，把凳合上后，江沅就从后门出了。

　　兰谯攥着颗糖等很久，在楼梯口守着人，至于一仰头就能望见江沅。

　　江沅有些诧异：“你在这干嘛呢？”

　　“等你啊。”兰谯毫不含糊地说。

　　“找我有事吗？”江沅问。

　　“当然有事了，你是不是蠢？”兰谯也特别坦诚说，把手搭到江沅肩膀上，拳头伸到江沅面前，张开掌。

　　“你……”江沅想，也说了，“是不是有病？”

　　兰谯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你怎么骂人呀！”

　　“一颗糖，”江沅说，“你等这么久？”

　　“这算什么。”兰谯无谓地耸耸肩，“吃不吃，我给你剥开？”

　　“不，”江沅推开兰谯的手，纠结地问他，“你，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兰谯不解，拢在江沅肩上的手很不安分地动，“我给你吃糖，所以等了你一会，有哪里搞不懂的？”

　　不是，江沅无奈的懒得回应，朝楼梯下走了，兰谯跟着他说：“你吃不吃吗？要不带回去吃好了。”

　　“不用了谢谢。”江沅摁了摁口罩边说。

　　“不用谢谢。”兰谯很不客气地说，“明天我还来找你，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明天放假。”江沅不得不提醒他一句。

　　“那就星期一。”兰谯不折不挠地说，“我会给你带的。”

　　恰好走到拐弯角，江沅拿手指勾住耳后的软绳，预备摘下口罩，兰谯突然间就定了表情，直挺挺地盯着他看。

　　“好。”江沅叹了一口气说，“我们星期一再见。”

　　“好，星期一在见。”兰谯把糖放进江沅口袋，眯着眼睛向他摇了摇手，笑得很愉快，“拜拜。”

　　江影居的车还没来，兰谯是和他背着方向走的，大约是从后门出去，那有公交站台。

　　江沅等了好一会，黑色的商务车才慢慢驶来，左侧边下来一个人，是刘东垣，妈妈的追求者，江沅知道，因为这人好几次送江影居回家过。

　　“小沅！”刘叔笑眯眯地小奔过来，边招手边说，“你妈妈晚上加班，我先来接你。”

　　“谢谢叔，”江沅说，“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刘东垣笑呵呵地搂住江沅背，往前走，“你想吃什么，叔请你。”

　　江沅心里倒松了口气，眨了眨眼松快下来：“披萨吧，好久没吃了。”

　　刘东垣望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呦呵起来：“你妈妈不准你吃这个吧？”

　　“她今天又不在，你不说，”江沅跟这叔还是很亲近的，刘东垣收留过他好几次，“妈也不会知道的。”

　　刘东垣哈哈笑了几大声，拍拍他肩：“好好好！我不告诉你妈妈！哥带你去吃披萨！”

　　“叔。”江沅眼睛弯着，跟他纠着说，“叔！”

　　“行行行！”刘东垣无奈笑笑，“叔就叔吧。”

　　江影居在T大楼上班，过了道马路，隔壁就是商场，刘东垣行事利索，还没进店前就在车上订好了桌子和餐。

　　“好了啊。”刘东垣撂下手机，盯着马路看，“知道哪家餐厅吧？直接进去跟服务生就说是江先生订的。”

　　“好。”江沅点点头，书包搁在腿上，轻荡荡的，里面就只放了几本书，江沅不爱学习，努力也只限于课上认真听讲，成绩基本维持在让江影居满意就行。

　　餐厅名叫“炸锅！”，后面真跟了一个惊叹号，江沅偷偷吃过几次，好吃的不行，披萨贼贼拉丝，鸡翅也烤的特别奥尔良，薯条个个饱满胀开，还有汉堡，鸡块，冰淇凌球。

　　“您好。”服务生微笑问道，“客人几位呢？”

　　“一位，有预定，姓江。”江沅说。

　　“好的。”服务生领着他走进拐角里间，这跟外面也是连着的，只多了扇磨砂门。

　　餐品都陆陆续续地很快上齐，服务生弯腰问道：“先生，冰淇凌双球是现在上还是最后上呢？”

　　“现在吧。”江沅说，又轻轻道了声谢谢。

　　“不客气。”服务生笑眯眯地道。

　　送完后，江沅才摘了口罩，披萨还腾腾冒着热气，是牛肉松茸面的，鸡翅津津闪油，看着特勾食欲。

　　江沅有个奇怪的小爱好，薯条他不爱蘸番茄酱吃，喜欢舀着冰淇淋吃，而且冰淇淋还必须得是香草口味。

　　披萨入口松软，底下的面饼浸满了烤香油味，松茸汁渗下去，牛肉也厚实，却不难嚼，饼边咔脆，心子也是正正好的硬度。

　　鸡翅直接上手抓了，江沅觉得用叉子麻烦，反正拿披萨也是油，现在正是吃的痛快才好。

　　外面空气冷，店内空调开得足，江沅校服外套下还穿了件厚的卫衣，现在袖子撸到手肘地，鼻梁上都冒出了些汗。

　　江沅听见玻璃门叩叩了两响，外面有隐约的声音问“这里面有人吗”。

　　还没等服务生的回答，兰谯就和薯条蘸着冰淇淋吃的江沅对眼上了。

　　江沅明显看着愣住了，稍微睁大了些眼睛，跟挎着包的兰谯对视。

　　兰谯一转头说：“不用了，我和他坐，你一会就送这来。”

　　接着关上门，拉过椅子坐到江沅对面，兰谯笑盈盈地说：“好巧哦。”

　　江沅顿时感觉，口里的东西没味了。

　　冰淇凌在舌尖上融化，薯条凉尖尖的，江沅一点一点咬掉它，闷闷地应了：“嗯。”

　　兰谯歪歪头说：“你不欢迎我？”

　　“没有。”江沅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拿小勺有一会没一会地挖着冰淇淋吃。

　　兰谯也没和他纠结什么，静默了两秒，伸手指了指薯条：“你刚才薯条没有蘸番茄酱哎。”

　　江沅用叉子刺了根薯条，在冰淇淋碗里面滚了滚，送到他面前。

　　兰谯似乎看着有些震惊，瞪着大眼睛，接过江沅手上的，却一点没犹豫地吃下去了。

　　兰谯品味了好一会，慢慢地皱了眉，吐出一小截舌头，吞吞地说：“好难吃呀……”

　　兰谯这个嫌弃的样子很娇气，江沅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因为本身兰谯就好看，从感觉上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