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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重逢 ...

  •   迟雨回姜城的这天,天气糟糕,连绵的细雨将整座城市包裹着,江南冬季特有的湿冷深入骨髓。
      她显然没有做足准备,刚从气候温润的南岛回来,走出机场的瞬间,雨丝从四面八方而来,寒气从脚底攀附而上。她穿一件单薄的羊绒大衣,瞬间被凛冽的北风吹服。
      迟雨打了个寒颤,迅速打了一辆车。
      和司机报完目的地,车子平稳启动,她给好友余景蕴打了个电话,“surprise!我回来了!”
      余景蕴接电话前还算她这个点打什么电话,听到她说的话反应过来了,“你不是下周才回来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天气预报说下周有暴雪,我怕不能赶回来和你过圣诞了,所以提前回来。”迟雨望着车窗玻璃上蒙蒙雨丝,玻璃上水雾弥漫,望出去的世界影影绰绰,模糊成色块。
      余景蕴起身,落地窗外晴空万里,“不巧,我和老宋出差来了,你这个surprise打算献给谁?”
      “……”迟雨语塞。
      “两天就回去了,你这两天先安抚一下你家里人哈。”余景蕴说,“你这一走出去半年,你爷爷奶奶嘴上不讲,心里肯定特别想你。”
      “我刚刚下飞机就和他二老说了,晚上回去吃饭,本来想去和你碰个头的,既然这样算了,我先去接菜包。”她无聊地扣指甲,决定先去她家里接寄养的狗子,“你家密码没改吧?”
      “额……”余景蕴扶额,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说,“密码倒是没改,只是……”
      迟雨听不得她犹犹豫豫的劲,直截了当地问:“什么?”
      “我说了你别生气,”她先加铺垫,“你先答应我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菜包怎么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你还给视频来着!”迟雨急了,连珠炮似的一串。
      “菜包没事,我说了你先别急。”余景蕴皱眉,“就是它现在不在我家里,我出差了,没人照顾它。”
      迟雨松下一口气,和司机讲开慢点,要换一下目的地,“现在在哪里?宠物医院?”
      “不用换地址,就隔壁。”余景蕴点了一下,“隔壁小区。”
      迟雨疑惑,“隔壁小区?不对啊,老宋不是和你一起出差了?”
      !!!
      “你不会把狗送到……!!!”
      “不是,你听我说,我和老宋不是出差么!前天临时决定的,特别突然,我回家收拾了一下去接老宋,顺便送菜包去宠物医院寄养两天,你也知道他和宋乔平一个小区的,他刚好也在楼下,老宋么也是的航班定得很赶,然后刚好菜包也还认识他……
      “他说他会送去宠物医院的。”余景蕴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一大堆,“结果后来老宋打电话给他,他说菜包在家里玩得很好……”
      “什么啊!那是我的狗!我的狗!”迟雨不顾司机,几乎快要怒吼。
      “你冷静一下,要不这样,你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等过两天我们回去了,我去帮你要,行吧?”余景蕴及时补救,替她出主意。
      “我和你讲过,我俩分开的时候,他就不想把狗给我,还是我偷偷带到你那里去的,现在他怎么可能把狗再还你啊!”迟雨快要气死了。
      “陆知衡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个臭傻逼!”迟雨破口大骂。
      “都怪宋乔平,要不是他一个劲地催催催,我也不会把狗交出去。”余景蕴精准拿捏迟雨,顺利甩锅给宋乔平。
      果不其然,提到宋乔平,迟雨语塞。
      他们仨是大学同学,毕业一起创业,宋乔平和余景蕴能力出众,业务能力优秀,而迟雨主打一个出钱,她出了原始资金的一半,但有关公司事务,基本她不插手,每天坐班摸鱼算规律生活。
      宋乔平比她大一岁,他读书时成绩斐然学校风云人物,毕业了也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对于迟雨来说他亦师亦友亦兄,还是有两分的怕的。
      “……算了,你们别管了。”半晌迟雨憋出一句,想想还是不甘心,“回来请我吃饭。”
      挂了电话,她开始思索对策,思来想去,最直接的就是去他家里接狗,不知道他家门密码改了没,最好没改,可以不用通知他了。
      转念间车子就到了,她提着行李往小区里走,保安居然还记得她,看她拖着箱子风尘仆仆笑着和她说:“迟小姐,您这趟出差真够久的,去国外了吧?”
      迟雨微笑着点点头,含糊过去了。
      她下车前还是给陆知衡发了一条微信,聊天记录页面已经看不到这个名字了,她往下划拉了很久也没找着,于是在搜索栏里输入他的名字。
      跳出来的页面停留在六个月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迟雨,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回复了一个“好”。
      之后六个月的空白,明明已经半年过去了,但那种熟悉的痛意来袭的时候,她并不觉得陌生,像一颗心被用力攥紧的痛楚,生理意义上的心痛。
      她深呼吸,努力摒弃陷入回忆旋涡的念头,强迫自己抽离,“我回来了,你在家吗?”
      紧接着补了一句:“我来接菜包。”
      风淡云轻的语气,像寻常朋友的问候。
      发完后,下车,取行李,和门口保安寒暄,进小区,一直走到楼道前,她还没有收到回复。
      算了,他不是在忙就是死了,反正告知过了,不算非法入侵,迟雨决定先上楼试试。
      陆知衡的这套房子地段寸土寸金,临江的那几栋一度炒到天价,他的这栋视野最为开阔,可以毫无遮挡地俯瞰整片江景。
      迟雨还住这里的时候,某天傍晚躺在落地窗前看落日,绚丽的的日暮余晖挥洒,半边天空染得如同凤凰涅槃,江面粼粼波光仿佛神女的眼泪坠落。她不开灯,静静地望着这片瑰丽的景象如褪色的旧相片一样黯淡下去,渐渐被黑夜一口吞没。
      她在这里发生过很多事情,但眼下印象最深的,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却是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普通的傍晚和一场灿烂的夕阳。
      她提醒自己不能多留,那种说不上来的痛觉一阵阵地翻涌,是她曾经熟悉的日常,却又被她强迫自己硬生生割舍,真就像凤凰涅槃一样,烧掉自己的血肉换来新生。
      迟雨胡思乱想间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二十七层,站在门前,她按下指纹,滴一声紧接着咔哒一声响,门开锁。
      陆知衡居然删她的指纹。
      门开了,迟雨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进门找菜包。
      房间的布局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连她在网上买的各种小东西他都没扔,件件摆在原处。
      他现在不住这了?
      确实好像没啥居住的痕迹,除了主卧没叠的被子看上去有一丢丢人类居住的信息,这家别的地方干净得迟雨都没地方落脚。
      迟雨想不通这样一个洁癖严重的人怎么会要养狗啊。
      她找了一大圈,连主卧都翻了一遍,没看到菜包的身影。
      迟雨累得不行,没办法只能给陆知衡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她又打了一次。
      这次倒是接得很快,不等她开口,他先说:“我在开会,你等等。”
      迟雨熟悉的语气,一般下一秒他就要挂电话了,今天算运气好,他开会还肯接电话。
      “等等,你和我说在哪里,我马上走。”迟雨截住他的话。
      “我当然在公司,这个点能去哪里?”
      迟雨翻白眼,“我不是问你。”
      “你的衣服和包在衣帽间,化妆品在卫生间,别的你自己找找,我都没动过。”他那头嘈杂的人声渐渐消失,大概走到了僻静地方。
      “你没看消息吗?菜包,菜包你藏哪里去了?”她看出来了,这人摆明和她绕圈子。
      “迟雨,你一声不吭跑出去半年,把菜包随便一扔,你回来了就要要回来,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收养你完全不合格吧?”陆知衡听上去心情不错,慢悠悠地和她掰扯,“哪个主人像你这样不负责的。”
      她气得半死,刚刚心中那点子旖念这会完全消散了,渣子都不剩了。
      “首先,我没有一声不吭跑出去,我只是没有告诉你。第二,菜包我托付阿余照顾了,她照顾得很好,第三我每周和菜包视频,吃的喝的玩的我买了寄给阿余了。陆知衡,你说什么屁话!
      “我不想和你讲话了,你告诉我狗在哪里,我自己去接。”
      陆知衡默了片刻,“昨天我妈过来,接走了。”
      迟雨:“……”
      她满涨得快溢出来的愤怒霎时间清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撂下一句:“陆知衡,你有病啊!”挂了电话。
      陆知衡的妈妈赵舒言女士,她曾经的准婆婆,把她看做亲女儿对待,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俩分手,迟雨自认是没错的,但因为赵舒言女士真的非常好,搞得她心理一直觉得愧对赵女士。
      本来再回来,她不欲与陆知衡扯上关系,眼下回来第一件事情居然就是联系陆知衡,迟雨无语。

      要狗无功而返,她回家放行李,简单收拾了下,直奔爷爷家里。
      迟雨成长环境比较特殊,她爸爸迟森良是迟建筹最小的儿子,与她妈妈孟予女士醉心地质勘探科学研究,年近四十才有了她,一岁多迟森良夫妇把她留在S城,外出考察,自此她开始了和爷爷奶奶的生活。
      迟雨长到二十八岁,和父母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加起来数得清了。她是迟建筹最小的孙辈,加之父母忙于工作,照顾不到她,迟家老小都偏宠她。
      到家迟建筹先是说了她一顿,不声不响跑出去半年多,电话都不给他们二老打几个,像什么样子。
      迟雨一言不发,乖乖听训,按她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反驳。
      迟奶奶出来打圆场:“吃饭的时候不要说孩子,这么久没见了上来就是教育她,那她还不是心情不好才想着出去散散心的。”
      “我不是担心她在外头受委屈么!”迟建筹吹胡子瞪眼睛的,“发生什么事情也不和家里说,说不结婚就不结了,我看就是胡闹!”
      “孩子长大了,有她自己的打算了,你别管那么多,”迟奶奶不屑理他,觑着迟雨的神情,给迟建筹使眼色,“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少说两句。”
      迟建筹长叹一口气,“她爸爸是这样,现在她也是这样,我真是欠他们俩父女的。”
      “爷爷,你这口气也太哀怨了,”迟雨机灵地凑过去,“你看我现在回来了啊。以后我肯定不会乱跑了,天天粘着你和奶奶,每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陪你遛弯吃饭钓鱼下棋……”
      “去去去,你烦不死我的。”迟建筹一面嫌弃她,一面又忍不住笑意。他还想问点什么的,但是迟奶奶悄悄递眼色给他,示意他别再多问了。
      说起陆家那个孩子,也是他介绍迟雨去接触的,他这个孙女虽然和她爸爸接触不多,但是两父女的秉性像极了,年近三十半点婚姻的意思也没有,别说结婚了,连上一段恋爱都是在大学时期。
      他们二老急,恰好棋友说起自己家里也有这么个年龄相近的孙子,就让两个孩子互相联系上了。
      本来是桩好事,眼看他们谈了一年多了,两家商议起结婚的事情,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闹起别扭了,一个说不结婚,另一个说随她的意见。
      劝了几回也没用,问原因又都不肯说,僵持一直到迟雨离开姜城,原本她和陆知衡和长辈三方间势均力敌的僵持而维持的平衡,因为她落跑,失去支撑。
      女主角都跑了,还说什么。
      于是这件事情也就被搁置了。
      这事在迟建筹心里是块疙瘩,迟雨绝不是拿正事开玩笑的人,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是咬死了不肯说,问多了只说一句性格不合,过不了。
      算了,女孩大了,她觉得高兴就成。
      晚些时候,迟雨回家时迟奶奶送她出门,还给她一个小兜子,切得整齐的水果,还有几瓶小菜,“我让阿姨装好了给你带的,别老点外卖吃,多吃点水果蔬菜,记得要按时吃饭。”
      “过两天我和你爷爷要回山里老宅去住阵子,你要是想躲清静,就和我们一块去。”
      迟雨一面换鞋一面听她说话,她放好拖鞋直起身体,“奶奶,对不起……”
      迟奶奶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摸摸她的头发,“你说什么呢,阿雨,你高兴就成了,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暂时先躲一躲,天塌不下来的。”
      迟雨憋憋嘴,差点要哭出来,迟奶奶拍拍她的肩膀,“好啦,回去吧,今天下雨,开车小心。”

      迟雨晚上到家,还是给陆知衡打了电话。
      她平心静气地问陆知衡,怎么可以把狗还给她。
      “明天是周末,你有空的话和我一起回家去领啊。”陆知衡那头“滴”一声响,开门的声音,“你也知道,只要是你的东西,我妈特别怕我照顾不好来着。”
      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让迟雨牙酸,她不想和他多说,“陆知衡,你非要这么报复我么?”
      “报复?”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慢悠悠地重复一遍,“我说的实话,报复什么啊?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幼稚。”
      迟雨提醒自己千万保持冷静,别被他引入情绪的圈套,“我只想要回我的狗。”
      “你别忘了,”迟雨听到他开冰箱的声音,听到他拿水拧瓶盖的声音,他先喝了一口水,才接着说,“狗是我领养的。”
      “可你根本没时间照顾他啊!都是我管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菜包应该是我的。”陆知衡应该已经躺倒在沙发上了,声音变得松弛懒散,“狗证上主人的名字是我。”
      菜包是他们公司楼下捡到的小土狗,那会他们蜜里调油似的,完全想不到现在的境况,迟雨哑火了。
      “明天见面了谈吧。”她沉默着,陆知衡提出折中的办法。
      “我不想见你。”
      没有开灯,落地窗帘遮挡严实,黑暗里他的神色晦暗,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我知道。”
      “你非得这样么?”迟雨问。
      “嗯。”换来一声肯定的答复。
      她叹了一口气,报了时间和地点,而后挂了电话。
      隔天一早迟雨醒得早,天气预报说今天和前一天一样,阴雨连绵。
      她出门前往包里塞了一把伞,找出厚实的羽绒服穿上。约的午餐,迟雨提前到了十分钟。
      餐厅在商圈外围,周末的人流量不小,她到的早,坐在窗边的位置等。
      她的位置看得到地下停车场上来的电梯,陆知衡一出电梯朝这边走来,长身如玉,黑色合身的大衣,系着深灰的羊绒围巾,极好的身材比例和俊朗的五官让他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迟雨从他出电梯就瞧见了,她低头看手机,一直到他走进餐厅,服务生上前询问他,陆知衡视线搜寻一圈,“我约了人。”
      他径直向她走来,迟雨恰逢其时地抬起眼,对他笑了笑。
      陆知衡脱了大衣和围巾挂在椅背上,问了她一句:“想好吃什么了么?”
      他自然熟稔的姿态把迟雨一腔话语挡了回去,她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哽住。
      陆知衡扫码看菜单,瞥了她一眼,见她奇怪的神色,问:“你什么表情?不想吃这家?”
      “不是你昨天说来这里吃饭?”他转头准备拿大衣,“换一家?”
      迟雨制止他,“不是,我都可以,看你想吃什么。”
      他把手机递给她,“你点吧,我不挑。”
      他们整整半年断联,六个多月没有见面对话,迟雨原本觉得应当生疏,见面会先虚与委蛇地寒暄,至少该说一句好久没见吧。
      但这人,自然得就像他们昨天才一起吃过饭,打乱她的节奏,他眼尾隐约的笑意仿佛讥讽她一如既往地矫情。
      迟雨默然,快速地点菜,等餐的间隙直奔主题:“你什么时候有空去阿姨那边?”
      陆知衡喝了一口水,“我以为昨天话说得很明白了。”
      迟雨闭上眼,因为前一晚睡不好,额角的神经抽动,她忍着快要压抑不住的脾气,“陆知衡,你好好说话行吗?”
      “昨天没睡好?”她眼下的青黑遮瑕都难遮住,他说。
      迟雨苦笑,“你觉得呢?”
      “为什么?”
      他的疑问真诚得她哭笑不得,“为什么?你应该最清楚吧,因为非得见不想见的人啊。”
      她挑明得直白,连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戳开了,索性直说了:“我根本不想见你,不想和你有任何联系,陆知衡,你不明白吗?”
      “为什么?”他又问,“我以为你是想好了,才回来的。”
      “是啊,我也没想到世界这么小,一回来就要面对你。”迟雨深吸一口气,“算了,我不想说什么了。你今天下午有空么?我和你去阿姨家里接菜包。”
      “迟雨,”他叫她的名字,“你现在可以冷静地听我的解释了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分手了。”她望着他的眼睛,忍着落泪的冲动,“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你也不用管我是不是冷静。
      “丁雨时还住你家里么?”迟雨不想继续话题,“如果我去,她最好不要在家。”
      “她回波士顿了。”说起这个名字,陆知衡默了一瞬。
      “如果你一开始告诉我全部,最后事情也不会闹得难看。”服务生上菜了,迟雨拿起筷子夹菜,整顿饭她都没有再开口。
      论谁的人生比她更抓马,结婚前夕发现男朋友爱的另有其人,念念不忘很多年,关键白月光还从国外回来了。
      她永远记得见丁雨时那个时刻。
      她脆弱的自信被轻易击垮的时刻,以至于后来无数个午夜时分回想起来,当下那个时刻的羞耻感又会重新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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