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雾与湿 周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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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的空气是咸湿的，常年蒙上一层厚厚的雾。于是即使面对面的两个人，也像相距千里。
这里的人们好像总是抱着想念而生存。因为瞧不清，所以总要多想想。或许走着走着，思念的人就撞进了怀里。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又一样。我瞧得清我四周的一切，因为病房里没有雾。可是我也只能瞧得清这巴掌大的白色屋子，和这犹如铺上一层白布的窗外。
我的空气，是苦涩的，中药混着西药，冰冷的机器混着发涩的眼泪，十年如一日。起初我很喜欢拖着这残缺的下半身，哀求着小护士推着轮椅带我出去走走，后来没见着什么阳光，也失去了热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雾，透着咸湿的气息，慢慢间隔开所有的生命，筑起一堵与世隔绝的墙，和这片土地流淌过同一片哀伤的河流。
早年间听小护士说：“只要想念，就会相见。”
于是我童真童趣的问了：“那我该想念谁？她会吹散这里浩瀚的白雾来见我吗？”
那天小护士没有给我答复，我不知道十多年过去，她是否想到答案了。但是我也再不关心，这间病房，也再没有人为我停留片刻。因为这里，被一片厚重的雾气笼罩了好多好多年，没有人能找得到了。
渐渐的，我开始嗜睡，一天或许二十多个小时都在睡着觉。睡着的时候，窗外是黑的，醒来的时候也是。
其实睡着也挺好，不用忍受这无端压抑的空气，不用经受这漫长的痛苦。
可我从没想过，我会在某一天，看到生的希望。
一场荒谬又怪诞的梦。
她在某一个黑黑的夜里钻进我枯朽的头脑，像一根灵巧的金线，以最高贵的姿态，缝合着我残破的灵魂。
她像一缕轻飘飘的金羽，突兀的闯进我纯白的世界，为我带来黎明的曙光。
她是冰冷的，刺入骨髓的寒冷。那双犹如冰窖的双手压上我的双腿，我几乎惊愕的感受着这二十多年从未感受过触感，激起全身颤栗。
梦境为我编织了一双探求世界的足，给了我一场最温柔的风。
在这周庄的雾里，小护士给了我答案。我在病房之外，梦境之内，看到了我此一生见过最清晰的一张脸。
“她会吹散这个世界浩瀚的白雾，来见我。”
那双栗色的眸子里裹满深情的蜜，冰冷的面庞因眸子里倒映出的我，而染上色彩。
此刻天空降下细密连绵的雨，三十七点五的水温落在她和我之间，像是冰与火的桥梁，将我们一点点融合。
我头一次知道，天空如此之蓝，胜过沧海桑田间从未改变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白。
原来这世界不是只有声音，还有一朵带刺的玫瑰。
她长长的发丝披散下来，一点点覆盖住我单薄的身躯。我感受到了一抹柔软的唇，在这只有痛苦的身躯游荡。
厮磨、轻舔，克制的呼吸扑撒下来，我迫切的望着她，仿佛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山和海在此一刻于世间复苏，汹涌而沉默的海浪温柔的翻涌，山在每一次潮起时勾勒出峰顶，绵延了每一片春和景明的土地。
我看见清澈的溪水里游过一条条无名的鱼，在阳光下肆意向前奔跑。我看见野火烧不尽的株株野草，为生命裹挟上恒久不衰的绿洲。我也看见，那双清冷眸子里染尽了那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愫。
于是我说，
“让我留下来，别再让我一个人。”
于是我说，
“我想看清你的脸，想将你的样貌铭刻。”
于是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会等你，无论如何。”
她张了张嘴，那一刻连世界也变得无声。
…………
又是一片白茫茫的天。
上面没有留下她任何残影。
我好像病得更严重了，却像是回光返照似的。
他们都说我好了，虽然身体好不了，但是心里好了。
我知道，因为我的心里装着个人儿，只要念着她，我想我还愿意活下去。
小护士说，如果我非要站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安个假肢吧，虽然不太灵活。
我点了点头，把写作多年赚来的钱一股脑塞给她。看着自己的两条裤管不再软塌塌的，莫名笑了笑。
小护士又时常陪着我走走，只是没有当初那个话多了。
我慢慢适应了这双腿，可现实给我的，远没有梦里有温度。
后来，我总爱坐在草坪上，看着蒙蒙的白雾，不知道在盼望着什么。
我在现实与梦境的迷雾里挣扎着，想长眠于梦里，拥进女人温柔的怀抱。想在周庄的浓雾里奔跑，直到撞进她的身体。
我好像真的疯了。我说，我有一个爱人，她很爱很爱我。我说，她有长长的头发，温柔的眉眼。我说，她就在我的身旁，陪我度过每一个四季。
我想找到所有她存在的证明，于是每一滴泪，都在滚烫这片土地。蓦然回首，这世间唯一与她有关的，竟只有我。
沙砾在微风的吹拂下，随着年轮走向另一片土地。星辰轮换间，多少的人离去又归来。我站在来往流溯的街口，看着这片土地的雾渐渐散开，看着一张张清晰的人脸飞奔而去。
某一天，我终于等到了她。
他们说，她有长长的头发，温柔的眉眼。他们说，她阳光开朗，灿烂肆意。他们说，那就是我等了多年的人。
她的脸上带着热烈的笑，从远方朝我奔跑而来。风在向后退去，她在一点点放大。
那裹挟着温度的双臂将我紧紧拥抱住，是我日思夜想的女人。
可那指尖炽热的夏，却灼伤了我破碎的身躯。
我深深凝望着，凝望着这如出一辙的容颜，和那陌生的灵魂。
周庄的雾散了，随着河流一同流淌而去，最终停在了我哀伤的眸里。
又起雾了，一汪流淌不尽的浅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雾与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