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感症》一只龟鱼

3、简历。

　　李如阳决定去找工作。

　　同样是奔三的年纪，朋友们都事业有成，自己没道理不好好奋斗。

　　聚餐后的第二天，她在家里刷起了招聘网站。

　　李如阳是普通本科毕业，之前做的都是行政类工作，闭着眼睛收藏了一堆跟自己以前工作差不多的看上去条件符合的岗位，然后都投了一遍简历。

　　按理说，只要投的简历够多，就能碰到眼瞎的公司。

　　她懒得认真去做简历，看到有的招聘岗位所需的要求是她会的，她就直接复制下来，取其精华，添砖加瓦变成一份还算看得去的简历。

　　一通操作下来后，她就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一边留意招聘网站的信息一边打起游戏了。

　　坐落在市中心的商业大厦，顶层办公室内。

　　有个男人点开了她的简历，走到落地窗前打了个电话：“是我。看我发给你的消息，你让人安排她过来面试吧。”

　　李如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公司会让自己去面试。

　　发完简历的第二天下午，她就坐地铁到市中心的周氏集团总部。

　　周氏旗下有地产开发及配套物业服务，酒店经营.....这两年还进军了影视市场，更是如火如荼。

　　仰头望着眼前的大楼，她满腹疑虑。

　　像周氏这种大公司，按理说她的简历应该是湮没于茫茫人海里的。

　　其实同样的，大公司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以内。

　　之前她也曾经在较大的企业工作过，总结起来就是：审批手续复杂、人心比手续更复杂、办公室内斗乌烟瘴气，等等。

　　工作听上去体面，福利也规规矩矩，可压力还是挺大的，特别是碰到不可理喻的上司，尤为如此。

　　不知道这里会不会也是一个样，李如阳心里相当纠结。

　　她还没进去就打起退堂鼓了。

　　决定等下只要面试官跟她说不合适，她一定麻溜地跑出来。

　　面试的地方在19层。

　　是足以俯瞰繁华市区的高度，不知每天都在这里上班是种什么心情。

　　跟随上班的人群一起进了大厦，电梯边上站了一堆人，她在最外面的一圈。

　　叮——

　　电梯门开了，人群鱼贯而入，她还没进去，已经挤满了人。

　　她只好等下一趟。

　　几个电梯都在上下运作。

　　下一趟迟迟不来。

　　如果每天都这样的话，八成会迟到的吧，没两天就会被炒。

　　她在给自己增加一些不入职的理由。

　　正无聊地张望周围环境，突然发现拐角处还有一道电梯，显示正从负三层在上来。

　　看样子应该是在地下车库，很快就会到大厅1层了。

　　李如阳跑过去眼疾手快按了电梯。

　　随着电梯门开了，很空旷，只有两个西装打扮的人，她没顾得上看清人脸，欣喜地走进去。

　　“这是专人电梯。”

　　一条腿迈进去后，其中一个穿着正装的女职员冷冰冰地提醒她。

　　难怪这么空呢。

　　她正准备收回腿。

　　“哦，不好意……”

　　“进来吧，一起。”电梯里的另一个人开口道，长腿一迈，走到按钮边帮她按着开键。

　　“19层。谢谢！”她稍稍点头，声调上扬轻快，毫不在意地让他顺手帮忙按电梯。

　　“不用。”

　　对方口吻客套，淡淡抬眸看了她一眼，与李如阳恰好投去感谢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友好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如阳木木地转过头对着电梯门。

　　镜面清晰照出站在她边上身材修长的男人，眉眼冷峻，一身裁剪合体的高定西装和纤尘不染的皮鞋，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见鬼了！

　　周引棠怎么会在这里？！

　　他施施然地跟她并排站着，目视前方，脸色从容。

　　再次伸手去按了电梯按钮，第7层的按钮亮了。

　　“小赵。你去7楼把市场部王经理找过来，让他来一趟我办公室。”

　　“好的，周总。”

　　楼层到了，那个女职员走出去，电梯再度关上，只剩下她和周引棠。

　　李如阳觉得这个办公楼的电梯不行，太慢了，连空气的流动都似乎静止着不动。

　　周氏集团，周引棠，周总。

　　这大厦是他的啊。

　　看来他已经夺得家业了啊……

　　挺好。

　　真的。

　　周引棠，她的第三任前男友。

　　分手了还来前男友公司应聘，不是等着被搞吗？

　　面试个毛。

　　她想立马从电梯里冲出去走人。

　　撇一眼亮着的按钮，淡定，上面还有一个28层亮着，应该就是周引棠的办公楼层，等她到15层再坐普通电梯下去。

　　真是出师不利......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没察觉到高她不止一个头的周引棠悄然打量她的衣着。

　　他们两年没见了，不过彼此都没什么变化，李如阳穿着件薄毛衣和浅色外套，休闲裤和运动鞋。

　　周引棠有点好笑，怎么有人面试还穿着休闲服的。

　　中长的乌黑头发软软搭在肩膀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头顶的小发旋。

　　挺乖的。

　　周引棠心想。

　　转念，忆起她分手时的决绝无情，心情又沉下去。

　　交往两年，他几近掏心掏肺，然而当他腹背受敌，压力空前，她却义无反顾和他撇清关系走了。

　　长着一张十分无害的脸，实际上是个自私到极点的女人。

　　周引棠的眼神冷了几分。

　　如今她知道自己夺回周氏，就舔着脸来应聘，脸皮真是厚到无可救药，既然如此，那他得给她这个机会。

　　他倒是好奇她要用什么方法重新接近他。

　　李如阳不打算跟他打招呼。

　　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他好像没认出自己，要是她跟他攀谈，他来一句“你是谁”岂不是很尴尬？

　　电梯一层一层上升。

　　周引棠在等。

　　她的开场白会是什么？

　　是老土的“好久不见”，接着明知故问说“你在这里上班？”

　　或是假装演技低劣地偷看他等他先开口？

　　那他不给予任何反应呢？

　　她下一步是准备怎么做？

　　短短几秒，周引棠大脑飞速运作，思绪层出不穷。

　　电梯到了14层。

　　轿厢里静谧得诡异，谁都没有动一下。

　　周引棠盯着她的脑袋，看来她是打定主意按兵不动了。

　　他莫名笃定，如果一直僵持，她自己会先按捺不住。

　　电梯到了18层。

　　“你在这里上班？”

　　打破宁静的不是李如阳，是周引棠。

　　他刚说出来就懊恼到想给自己来一下，公司里的人都是穿正装的，她这副格格不入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在这工作。

　　李如阳神情有点讶异，摇了摇头。

　　“来面试。”

　　“什么岗位？”

　　“行政文员。”

　　提示音响起，电梯到了。

　　门一开，她便快步走出电梯风风火火拐进左边的走廊，刚才里面的空气压抑得令人有些不适。

　　走没两步，想到普通电梯的位置是在另一个方向，李如阳利落转身，结果差点撞进一个怀抱。

　　“不好意……”

　　抬头。

　　怎么又是周引棠？他不是应该去28层吗？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宽大的走廊只有他们两个人，地砖干净得发亮到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周引棠眼神没有波澜，声音也平静：“面试的地点是在前面左拐的行政接待室。”

　　他的西装擦过李如阳的外套，走到前面，很是自然地说：“走吧。”

　　“……”

　　李如阳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心情相当烦躁。

　　碰到前男友已经够尴尬了，更尴尬的是去他的公司面试，然而这些都比不上他执意要亲自带路。

　　怎么办？要趁他不注意溜之大吉吗？

　　可这样溜走相当狼狈，她又没做错什么事。

　　默默叹了口气，算了，来都来了，只要走走面试流程然后离开就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走着，整条走廊只有皮鞋哒哒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李如阳盯着那双漆黑发亮的皮鞋。

　　怎么刚刚他在背后没听到鞋声呢……

　　在周引棠想象中的场景，他们相遇应该是这样的：

　　她提起话题寒暄，提起从前，说他依旧没变，种种如何。

　　他则是坦然应对：“我们已经分手有一段时间了，不论以前如何都不重要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没有缘分也不必强求。工作上面我们正常对接，我不会带私人感情，祝你面试成功。”

　　实际上。

　　“到了。”他在行政部的门前停下，侧过身。

　　“祝你面试成功。”定定看了她一眼。

　　李如阳郑重点头说了句谢谢，然后径直走进去。

　　十个来面试的人都坐在靠近接待室门口的椅子上。

　　周引棠眼见她挑了个空位置坐下后，深吸了口气，似乎这样能把堵在胸口的不明情绪吐出来。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给行政总监：“昨天跟你说过的，李如阳。她进去面试了，把她留下来。”

　　李如阳填了信息，坐下来打量着身边同样的面试的人，均是清一色西装革履，以年轻的姑娘居多，干练又有朝气。

　　她后知后觉自己衣着不合适，可能长期家里蹲让她对职场不敏感了。

　　穿着大棉袄上了战场，像混在鸟类中的大鹅一样显眼，他们也同样注意到了她，当她的目光随意掠过时，看见其中一个鄙视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样也好，她要是面试官，第一时间就会把她刷下去。

　　“李如阳是哪位？”

　　“是我。”

　　她干巴巴的回答。

　　“进来吧。”

　　她感到莫名，其他人也齐刷刷看向她。

　　不对吧，她才刚来，怎么就轮到她了，其他人好像也有这种疑惑。

　　迎着众人的注目礼，她缓缓起身随指示进了房间。

　　面前坐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是临时组成的面试官，为首的是接到他们老板指示的行政总监。实际上正常的面试有两三轮，只有她是一轮，属于保送。

　　面试官确认只是走个场子，于是随便翻翻她的简历，打算问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就放她过关。

　　相继问了几个问题都很基础，她无惊无险地过了。

　　经验老道的行政总监点点头：“李小姐的各方面都挺合格，符合我司的要求。”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面试官，差点脱口而出：“你是认真的吗？光是看看我的着装就要把我刷下去！难道你不应该是为了让我别白等才先叫我面完试走人的吗？！”

　　周引棠的公司招人真随便。

　　她感到忿忿。

　　旁边的面试官看她没回答，装模作样地翻翻简历找话题：“看您上一份工作是一年前，这段空窗期是有什么事吗？”

　　“我生病了。”

　　面试官好奇接过茬：“方便告知吗？”

　　“抑郁症。”

　　李如阳面无表情地回答。

　　对面三个人有点凌乱：“啊这……严重吗？”

　　“轻生过。”

　　“……那现在是好转了对吗？”

　　“还在吃药。”

　　“……”

　　眼见对话聊不下去，总监力挽狂澜快刀斩乱麻：“你很优秀，在与心理疾病做斗争还坚持工作，这种精神是很可贵的，我们决定……”

　　录用你。

　　李如阳脸色阴森森的，她打断他的话：“是这样的，我之所以患上抑郁症，是因为上一份工作遭遇了职场霸凌。为了努力走出阴影，我才决定重新找工作，虽然目前在吃药，但我不敢保证自己能维持情绪稳定。”

　　三个人的表情一言难尽。

　　……老板知道吗？

　　总监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经不确定要不要录用她了。

　　情况如同脱缰野马般不受控制。

　　纠结许久，眼神复杂的总监艰难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我们尽快给你答复。”

　　李如阳心里松了口气，面色豁然开朗，满意道：“谢谢。”

　　刚走出大楼，李如阳立刻在群里发了信息。

　　【神奇女侠】

　　李如阳：我今天去面试了！

　　方若华：这么突然！！【震惊】

　　林予琴：感觉怎么样？

　　李如阳：碰到了周引棠！

　　方若华：什么情况！！【尖叫】

　　林予琴：你去了周氏集团总部面试？

　　李如阳：@林予琴对！

　　李如阳：我不知道那是他公司，刚好在电梯里碰上了，他还给我带路了。

　　林予琴：面试顺利吗？

　　李如阳：没成功。

　　方若华：周引棠是以公谋私吗？先对你和颜悦色，再狠狠拒绝你进公司，表明他牢牢掌握公司的生杀大权......小葵，看来他已经是钮钴禄·棠了。

　　走在林荫道上的李如阳停下脚步，树叶沙沙吹拂，阳光透过间隙落在她的脸上。

　　她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应该不是吧，听他们的意思像是要招我进去呢。”

　　如果不是曾经交往过，她倒是挺乐意给他打工。

　　跟周引棠交往前，他就做过她的顶头上司，那个时候共事还算愉快。

　　群里寂静下去。

　　直到晚上。

　　李如阳关灯上床睡觉。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微微震动，屏幕在午夜时分亮起，惨淡的白光照着屋子。

　　【神奇女侠】

　　宋元明：什么事？刚下班。

　　宋元明：@李如阳他没让你进算他品行端正，要不然他可能是要报复你，等你进公司就给你穿小鞋，背地里搞职场霸凌，迟早会被他折腾出抑郁症。

　　宋元明：@李如阳你可不能去啊！！！

　　无人回话，一片安静。

　　“抑郁症？”

　　李如阳离开后的当天下午，行政总监跟他汇报了情况，问他如何处理。

　　顶楼的CEO办公室里，周引棠皱着眉，放下手里的文件，吐出这三个字。

　　他们分开了两年，这两年因为家族斗争他无暇顾及其他，直至几个月前才得以坐稳身下这把位子。

　　李如阳说她一年前得了抑郁症。

　　吃药、轻生，都经历过。

　　她是怎么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周引棠眉头紧锁，按了按太阳穴。

　　“有说原因吗？”

　　“她说是因为职场霸凌。”

　　职场霸凌……

　　周引棠的心情有几分混乱，说不上是失落或是别的，有一瞬间他还误以为是因为分手的缘故。

　　咚咚，办公室外有敲门声响起。

　　“进来。”

　　来人身材高挑，气质冷若冰霜。

　　是他的特助曲宁。

　　周引棠示意她放下文件离开。

　　“周总，还要招那个女孩子进来吗？”

　　曲宁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了下。

　　“给她发offer。”

　　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听到他们的对话，曲宁握上把的手停了两秒，随即推门走出去。

　　心底思忖。

　　是招什么人要行政总监亲自给总裁汇报。

　　不免有些好奇，立马发信息问行政部的熟人：【有什么特别的女孩子来面试吗？】

　　熟人正好是今天面试李如阳的面试官之一，她毫无保留地大吐苦水：【宁姐，今天领导说有个总裁钦点的女孩子来面试，她居然说她抑郁症还老是要想不开，都不知道她是来干嘛的，连我们总监都惊呆了。】

　　她连配了三个无语的表情才足以表达上午奇特的遭遇。

　　【你把她的资料发给我。】

　　收到行政同事发来的电子版简历，点开放大证件照。

　　这张跟她差不多年纪的脸，曲宁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周引棠提起过这个人。

　　她……

　　是谁？

　　与此同时。

　　周引棠拿起桌上李如阳的简历看了又看，简历上那张清秀的脸嘴角微扬，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是在与他对望。

　　不论是什么情况，先让人呆在眼皮底下再说吧。

　　她都这样了还去找工作，别的公司也不会要她，再被拒绝恐怕会加剧症状。

　　想起早上的碰面，她的神态看着确实比以前要安静了。

　　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不瞒着，而是直接实话实说？

　　是认为有背调所以不敢，是怕隐瞒病情入职后会被追责？

　　还是在卖惨，骗他的同情？

　　他得让人去查查真伪。

　　周引棠遥望落地窗外通红的圆日，表情淡漠，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紧那份简历，拧出几道皱褶。

　　到了秋季，夕阳渐渐降临得快了些，黄昏的晚霞在天空上方铺展开大片橘红，高楼大厦的玻璃折射出灿烂的金光。

　　他在心底反复默念她的名字。

　　李如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