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来者》春雨歇

58、面目全非

　　生产的那一天，正好是个阴天。
　　李瑾溯牵着宋清许的手走到产房门口，虽然已经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但是在看到那一扇门时，宋清许的恐惧却又从心底崩出。
　　她突然转身抱住李瑾溯，声音止不住的抖。
　　“玉玉，我好害怕。”
　　李瑾溯此时也是红了眼眶，一下下的抚着她的背：“不怕不怕，等你出来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不是很想吃火锅吗，等你出来了，咱们去吃，全要辣锅。”
　　他用指腹抹去宋清许眼角的泪水，注视着她，一字一顿的说：“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不要害怕。”
　　宋清许重重的点点头，吸吸鼻子，跟着护士进了产房。
　　李瑾溯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产房的门彻底关闭。
　　他坐在产房外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心里就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条的看。
　　1.清许怀孕的时候身体会浮肿，有时间要给她按摩。
　　2.要关心清许的心理健康，要多鼓励她，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要耐心的哄她。
　　3.怀孕的时候她会缺少安全感，一定不能跟她说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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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条的，事无巨细，包括怀孕后孕妇的调理还有平时照顾宋清许的细节都被他一一列举在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瑾溯的心情也越来越焦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突然被打开。
　　李瑾溯条件反射般的起身朝前走去，只见一个护士快步朝他走来。
　　“孕妇因为子宫撕裂大出血，现在情况非常危急。”还未等走进，这个护士就扬声对李瑾溯说道。
　　轰——
　　顿时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一下空白了一瞬，他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先保证我妻子的安全，拜托你们了！”语气竟是连他自己都未想到的颤抖。
　　后来的李瑾溯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记得那个护士跟他说“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就又进了产房。
　　他不敢去想如果，只能在嘴里念叨着“一定要平安”。
　　有些事情如果靠人为做不到，此时就会祈祷神明。
　　他对这种封建迷信往往不屑一顾，但此时也在心中默念，希望神明可以庇佑她的妻子平安。
　　天上的云卷了一层又一层，越发的乌黑。
　　产房的灯终于熄灭，几个医生推着宋清许走出，除了最后方婴儿的啼哭声，周围再无其他声音。
　　李瑾溯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扑到宋清许的床前，床上的人似乎颤颤巍巍的伸出羸弱的手。
　　李瑾溯轻轻握住，有些觳觫。
　　“玉玉，我……爱你……”
　　“别……难过……”
　　似乎是用尽了全力，说完这两句话，宋清许就再也没了生气。
　　看着面前苍白的，甚至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宋清许，他捧起她的脸颊。
　　用自己温热的额头贴上宋清许微凉的面颊。
　　“知道了，我也爱你，我们回家。”
　　语气平淡如常，就像之前无数次接宋清许下班回家那样。
　　他将宋清许抱在怀里，嘴里嗫喏：“我们回家，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菜，放很多的辣椒。”
　　说着，他就想抱着宋清许往外走。
　　“先生，您节哀，您的妻子已经……去世了。”
　　李瑾溯身形一顿，时间仿佛就此凝滞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回荡在走廊里。
　　他抱着宋清许，一遍一遍的念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是要了这个孩子，对不起……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们回家吧，我学了好多菜都没……做给你吃呢……”
　　他用力的抱住怀里的人，试图将周身的温度传给她，但是宋清许的身体却依旧不受控制的慢慢变冷。
　　周围的医生护士告诉他节哀，但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想带着宋清许回家。
　　.
　　.
　　.
　　雨连着下了半个月，到了今天阴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放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到李瑾溯的身上，但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他躺到床上，了无生气的闭上眼睛。
　　此时他这幅躯壳，若是真要说跟尸体有什么差别，可能也就是他还在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宋清许用细若蚊吟的嗓音对他说：“我爱你。”
　　只是这声音，他再也听不见了。
　　李瑾溯勉强咽下一口口水，嗓子干的像是被刀割过。
　　客厅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卧室的门被打开。
　　唰——
　　窗帘被拉开，大片的阳光倾泻，李瑾溯抬起眼皮，眼里一片木然。
　　周栩走到床边，拉过李瑾溯的胳膊，看着他手腕上已经止住血，没有再裂开的刀口，喉结上下一滚，终究还是再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李瑾溯犹如布偶娃娃任他摆弄，一动不动。
　　看着床上身形削瘦，胡子拉碴的人，跟之前判若两人的李瑾溯，周栩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阵酸楚。
　　生死这件事，终归是留下的人最难受。
　　他涩声开口道：“李瑾溯，我知道你难过，比谁都难过，但是你要想想，你女儿现在还在保温箱里，你要想一想你的父母，还有宋清许的爷爷奶奶。”
　　人不是在该死的时候死，而是在能死的时候死。
　　最初还在上学的时候，周栩读不懂这句话，聱牙诘屈的外国名著写满他悟不透的哲理，只觉得都是差不多的，如今再看，就只觉得残忍。
　　人只要还有羁绊，就要有责任，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还有，清许如果发现你现在这个样子，她肯定也不会放心，她一定也希望你可以好好的生活，你……一定要振作……”周栩揉揉自己发红的眼眶。
　　周围依旧是安静一片，除了微风吹起窗帘，布料揉搓发出的一些细碎的声响，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嗯。”
　　猝不及防的一声，干涩暗哑。
　　周栩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对上李瑾溯不再光亮的桃花眼。
　　当即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桶，将里面的粥拿出来。
　　“行了，来，我扶你起来，吃点东西，再好好的睡一觉。”
　　说着，他就将李瑾溯扶起来，递给他勺子，但许是太久没吃东西，他就算握着勺子都是颤颤巍巍的，周栩干脆接过一口一口的喂他。
　　吃完以后，他又接了一杯温水，一点点的喂他喝。
　　他给李瑾溯盖好被子，让他好好的睡一觉。
　　周栩感觉自己的心上好像被人在拿针戳一样，他总觉得李瑾溯不应该是这样的，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不管怎么样，就算跟他斗嘴，他也应该是意气风发的，要么就是成熟内敛，不管干什么都应该游刃有余，而此时就像是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
　　他静悄悄的离开房间，给他拉上窗帘。
　　他只能做那么多了，余下的只能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