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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最后通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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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可名靠得很近,她的头发随着弯腰的动作垂落在她身前,有几根发丝微微飘动在她和莫浓之间。
在这极近的距离之下,发丝甚至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被吹得轻轻擦过莫浓手臂的皮肤,带出一片轻微的痒意。
但哪怕是这么近的距离,常可名却罕见地没有丝毫的扭捏或羞涩。她静静地将视线落在他脸上,仿佛仅仅只是在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莫浓仍是保持着弯腰的动作。
写有洗衣液规格的快递面单就在他面前,得到了答案的他却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同样默不作声地回望着常可名。但就在下一秒,忽然之间,他直起了腰身,向常可名的方向微微倾斜过去,拦在他们之间的几根发丝无力地退让开来,在莫浓的衣物上留下微不可闻的声响。
在他的手即将靠近常可名时,扫描出库的机器响起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已出库,请取走。”
莫浓的手掌悬停在空中,然后转了个弯,重新放回了快递纸箱上。
他重新搬起了那箱洗衣液补充包,恍若无事般地笑了笑。
“走吧。”莫浓说,“我帮你把这些洗衣液搬回宿舍。”
两人动身去食堂吃饭时,天色便已沉了下来。等到现在,夜色已经彻底降临,校园里的道路比去时更暗了。路灯的间隔把道路切割成一段一段,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淡,和树影楼影叠在一起。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一声,很快又归于安静。四周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不急不慢。
莫浓的声音在昏暗中徐徐地响起:
“所以,你决定明天再回家,是因为有这个寄到学校的快递要拿吗?”
虽然在假期期间,长期不取的快递也不会退运,但是寒假毕竟有着一个月的时间,一直把东西放在驿站难免出意外。
由于这个原因,在学校的交易集市上,甚至还有人会特意花钱找人代取快递,让对方暂时保管,等到开学再去找对方拿。
“我本来还有点困惑,前几天你明明很期待回家,可现在有了提前一天的机会,你为什么拒绝了这个机会呢?”
莫浓的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气沉沉的,稳着,却又轻轻试探着,像伸手去接一片还在空中飘动、没有落定的叶子。
“是因为要拿快递吗?”
“……是的。”
常可名迟疑了一下,还是肯定地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子。可是在寒假前买洗衣液这样子又重又占地方的东西,万一快递寄得太慢,等寄到的时候,人就可能已经回家了。要是这样的话,哪怕是花钱在校园集市上找人代取,也很少人会愿意帮忙吧。”
“这样子,你就不得不在学校等快递寄到,自己把快递拿回宿舍,然后才能安心回家。”
莫浓看着常可名。
他的语气不像在质问,仿佛只是随口问问。
“虽说只要算好时间,确实可以在回家前取到快递,但是据我的了解,以你的性格而言,你应该会更加谨慎——你不会愿意冒着耽误行程,或者不能按时取件导致快递丢失的风险,执意下单买东西才对。”
“我对你的了解有误吗?”
“没有……”
面对莫浓缜密的推理,常可名无从反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对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常可名一向做事都是按照计划来的。如果计划好了周日要坐高铁回家,按照她的性格,她就不会再在网上买东西寄到学校——不管是高铁改签,还是花钱请人代取快递,都是她不愿意碰到的节外生枝。
更何况,订高铁票的人是莫浓,即便他们的关系已经更进一步了,她也依旧不愿意去麻烦莫浓。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了一段偏僻的路段。已经进入寒假假期的校园本就没什么人,冬季的夜晚也鲜少有人愿意出门散步,放眼向四周望去,路上见不到一个行人。唯一的声音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夜色里。
路灯的光线似乎也暗了几分。夜色如同潮汐般从四周缓缓涌过来,像是莫浓的声音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脚腕,一点点将她包围吞没。
莫浓问:
“那么,你为什么还是下单了呢?”
常可名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垂下眼,又轻轻抬起,目光软软地落到对方脸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闪躲,含着一点轻轻的请求。不算卑微,只是安静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摊开在莫浓眼前。她没有退开,反而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仿佛信任地在等待莫浓的让步,相信他不会再继续追问。
但她的信任落空了。
莫浓仍然继续追问,并且作出了十分犀利的假设:
“你是在制造充足的理由,以便当我给出可以提前回家的方案时,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继续留在学校吗?”
“让我想想。留在学校不想回家的话,应该不太可能是叔叔阿姨的原因。元旦回去的时候,你还跟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开心。”
莫浓的步伐渐渐放慢,如同他逐渐放缓的字句。
“既然如此,似乎好像就只剩下一个原因了。”
常可名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脚步放慢了速度。
然而,放慢的步伐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加轻松,恰恰相反,这让她更加清楚地听进莫浓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字句像是丝线一样缠绕住她,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收紧,直到束缚住她的手脚与思考能力。
常可名又低下了头,忐忑地盯着盯着地上那双与自己并排移动的脚,那是唯一她觉得还算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潜藏在心底的渴望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地扰乱她的思绪——就像现在这样,她的大脑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恐惧着从莫浓嘴里听见任何猜测,想要逃走远离他,另一半却又支配着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对方。
忽然,莫浓停住了步伐。
但常可名还在往前走,等视野里那双脚消失的时候,她才猛地僵住。地面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她倏地抬起头,喉头发紧——身旁没有人。她转过身,看见莫浓就站在两步开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
光线斜切过莫浓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眼睛反射着一点儿光,一动不动的,像在等常可名主动走过去。
莫浓注视了她一会儿,看到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开口提示道:
“你不过来吗?”
常可名顿了一下,但很短,只犹豫了一瞬,然后还是迈步走向了莫浓。
她的眼睛没有看着莫浓,更多的是在看两人之间那段距离,偶尔略带踌躇地抬一下视线,又迅速落回地上。
所幸莫浓也没有一直盯着她看,当常可名走到他身旁时,他已经把手中的快递箱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纸箱没有提手,不太方便搬。”
莫浓在长椅上坐下,轻拍身旁的位置。
衣服袖口擦过石质的椅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坐着休息一下吧。”
常可名顺从地挨在他身旁坐下。
冬季衣物将人体裹得严实,体温被牢牢锁在织物之下,即便是偶尔散逸出一点儿,也瞬间被冷空气吞没。并肩走时,她没有察觉莫浓因搬运东西而缓缓升高的体温,直到坐下时,才隐约感到人体的热意从他身上传来。
莫浓重新开口了。
“你不想回家的原因——”
他接上了先前说到一半的话,常可名觉得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蹦出来。忐忑在这片刻的延迟中发酵得越发膨胀,像是不断膨胀的气球,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是那个寒假借住在我家的提议吗?”
莫浓转过头,如夜色一般漆黑的眼睛看向她:
“你后悔了吗?”
“你后悔了,想要找理由重新拒绝我。但你一向不擅长拒绝他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对你来说有些困难。所以,为了增加思考的时间,你才在网上下单买了东西。这样的话,在快递没有寄到学校之前,你都有合适的理由继续留在学校,也就拖延了回家的时间。”
“不是!”
常可名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立刻否定道。
说完之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大,声音顷刻间又软了下来,喏喏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莫浓很贴心地伸出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
可尽管手上做出这样安抚的动作,他却没停下开口出声:
“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难道说,你又隐瞒了别的什么事情吗?”
【隐瞒】。
这个词的出现勾起了常可名心底中的某种恐惧。
她的记忆随之被召回了某个潮湿的雨雪夜,从身旁传来的人体的热意似乎带上了水汽的湿润,连额头侧边早已愈合的伤口都跟着传来隐隐的刺痛。不安的情绪一点点弥散开来,曾经有过的恐惧一下子重新蔓延回现实。
常可名再一次站在了进退维谷的悬崖边。
理智越是想要迅速地找到借口,反而因焦虑无法集中精神。她的呼吸渐渐变乱,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鼻腔,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即将溢到眼眶的泪水重新压下去,可是在逐渐失控的情绪影响之下,这个动作比起吸气,更接近于抽噎。
身后的手掌停住了轻拍的动作。
“哎,可名。”
莫浓心疼地叹了口气。
常可名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她的眼睛无意识地放大,茫然地眨了眨,同时心底的一角在悄悄地祈祷这是莫浓打算停止追问的信号。
她的祈祷应验了。
但是……应验得有些过头了。
莫浓收回了双手,调整身体坐姿,退开了一些距离。
随着他的退开,常可名感觉到自己身旁的热意瞬间消失了。
冷风见缝插针地钻过来,在他们之间嗖嗖地吹过。
他的眼中仍然含着温柔的笑意,可是神情却过分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置身之外。那双眼睛很是纯粹,像是黑曜石一样,闪着美丽却无机质的光泽,疏离而淡漠。
他自语般的,慢腾腾地感慨了一句:
“你这么不愿意……”
失望的语气仿佛咔嚓一声剪断了常可名理智的弦。她猛地靠近莫浓,手一伸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地辩解着:
“我没有。”
“我没有不愿意……”
被远离的恐惧令常可名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不过,即便是她头脑清醒也没有什么用,语言的辩解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纵使她再巧舌如簧,只有口头上的解释还远远不足。
时间的流逝像是被无限地拉长,一点点压在她的心上,在她即将承受不住时,忽然,她睁大了眼睛,像是终于从杂乱的脑海中捕捉到了可行的方法。
“我、我……”
抓住衣袖的手指用力得透出浅红,常可名攥得很紧,好像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迎着莫浓淡漠的眼神,她献祭般地献上了自己的唇瓣,轻轻地用嘴唇贴了一下他的唇角。
“我喜欢你。”
在旁人看起来,常可名像是整个人都已经泡在了泪水里,被疏离的恐惧压得她喘不上气,这样脆弱而毫无保留的姿态,已经不再掺杂任何谎言,只余下如初生婴儿般的纯真无伪。
没有人见到这副模样,还会继续怀疑她的真正用意。
她拼命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努力地稳着呼吸,却还是在说话间漏出湿漉漉的鼻音:
“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常可名仿佛用尽了力气一般地垂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莫浓胸口,整个人靠过去,像一株安静的藤。她没有用力,只是慢慢贴近,把自己嵌进他呼吸的空隙里。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身体随着话语声更进一步地靠近莫浓,如同藤蔓攀上树木的枝干,一寸一寸地悄然收紧。
“我告诉你全部,你也告诉我全部。”
常可名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借着低头的动作,她掩去了自己脸上的所有神情,声音轻得仿佛会被自己的呼吸吹散: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