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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陌生的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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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半掩着,晨光从布面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被褥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晨露,将外面的一切晕成朦胧的灰白。地面上走动的人影像马赛克砖上嵌入的深浅不一的彩色像素,缓缓移动着。
床边的输液瓶里,透明液体中偶尔浮起一个气泡,规律而缓慢。制热的暖气片安静平稳地向室内输送暖气,侧耳听去,几乎听不见什么噪音,只有走廊偶尔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从睡梦中醒来,常可名习惯性地想要侧过身体爬起来,却被手背上传来的轻微牵拉感,扯住了起身的动作。
正当她想要继续翻身时,有一双更为有力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那只被扯住的手,然后搭上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调整回平躺的姿势。
常可名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周遭的一切都是白色——墙壁、窗帘和被褥,被晨光映得刺眼。她不适地眯起眼睛,只敢睁开一条细缝,眼角却依旧被强光逼出了一些微微的湿意。反复尝试几次后,她才终于缓过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常可名终于看清了周围。
她不是在宿舍里面。
“醒了吗?”
见她睁开了眼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要先吃点儿早餐吗?”
常可名缓缓转动眼球,看向声音的来源。直到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了刚刚在半梦半醒之间扯住她手的东西是什么。
一根针安静地埋在她手背的静脉里,透明细管蜿蜒向上,连着一只快空的输液瓶。
液体已经退到了瓶肩以下,滴落声越来越慢,像即将耗尽电量的电子钟。针口不疼不胀,只有一小块肤色的胶布固定着它,边缘微微翘起。
她的目光沿着那根透明细管向上,看清了莫浓的脸庞。
莫浓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折叠椅离床很近。他大概一整夜都没靠过椅背,脊背一直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动作,手肘撑在膝盖上。
见她完全睁开了眼睛,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异常柔和。
“我扶你起来吧。”
不等常可名答应,莫浓直接伸出了手。
他一只手托住常可名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慢慢往上提。
借着这份力气,常可名坐了起身。
当她直起身子后,莫浓把原本头底下的枕头推到她的腰后,让她舒服地靠着。等她调整好姿势,那只托住她后背的手掌才从她身后收回,轻轻擦过她只有一件单衣的后背。
“先喝口水吧,嗓子太干,说话不舒服。”
莫浓起身去倒水。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拎起热水壶倒了半杯温水,递了过来。
常可名用右手接过,喝了两口。
温水润过喉咙,一路暖下去,嗓子舒服了许多。
喝完水后,她把杯子递回去。
莫浓接过杯子放回床头柜上,转身把一碗粥端过来。
粥里面的青菜还是翠绿的,肉末飘着香气,米粒煮得软烂。
“医生说醒来就能吃东西,”莫浓舀起一勺粥,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先吃几口,等这瓶液吊完,我们可以出院了。”
他冲常可名微微一笑:
“放心,不会耽误的,明天我们还是能一起回家。”
常可名愣了一下,显然是刚醒过来的大脑还没能完全理解莫浓的话语。尽管如此,她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把送到嘴边的粥一口咽下。
青菜和肉末混在软烂的米粒里,味道很淡,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慢慢暖了起来,她的记忆也随之慢慢回笼。
明天一起回家?
明天……
明天……
明天……
明天是周日。
常可名似乎想起来了。
昨晚跟莫浓在宿舍楼下分别之后,回到宿舍时,她拒绝了任璐瑶和梁隽钰一起去玩的邀请,然后就直接去卫生间洗澡了。
为了舒缓考试一周的疲惫,她特意把热水调得热了一些,想洗个热水澡放松。
可是,洗完澡之后,常可名反而觉得更加累了。跟单纯的累不一样,是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一样,骨头都是软的,肌肉也使不上镜。但她没在意,以为只是考完试放松下来时的正常疲惫。
直到她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时,她白到异常的脸才被任璐瑶她们发现。
最后的记忆片段是宿友两人和莫浓一起把她送上车。
在车上,她惦记着即将到来的假期,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是向莫浓说了什么——
【“周日不能一起回家了……”】
【“我不想这样……”】
再醒来,就是眼前的病房了。
中间那段记忆是空的,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几页。
她不记得自己昨晚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最后是怎么昏迷的,也不记得到了医院之后做了些什么。但现在,粥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那些空白的地方好像被一点一点地填了回来。
不是想起了更多的事,而是终于接受了“昨晚她确实昏迷了”这个事实。
常可名又张开嘴,咽下一口莫浓喂过来的粥。
在喝粥的间隙,她的目光再次瞥过手背上的针。
那根针埋在一根浅浅的蓝色静脉里,针尖的位置微微隆起。胶布固定得很牢,边角有些发黄,大概是昨晚贴的,经过一夜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
她又试着动了一下那只手,不疼,只是有一种奇怪的异物感,像是手背多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零件。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内心生出一些怪异又熟悉的厌恶。
一碗粥下肚之后,常可名半是迟疑、半是困惑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昨晚……昨晚我怎么了?”
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尚未完全恢复的脸庞不自然地浮起一片薄薄的红晕,眼睫毛略微不安地颤动着,小声而迅速冒出了一句:
“昨晚回宿舍之后我没有感觉到头疼。”
尽管记忆中间有着缺失,但常可名可以十分肯定,在意识中断之前,她从来没有产生过之前那种头疼的迹象。
她担心莫浓误以为自己又强忍着头疼没有告诉他,这才赶忙解释。
即便是刚清醒不久,脑子仍然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她也没有忘记她跟莫浓之间的约定。
那些约定已经烙入了她的心底,如同本能一般无法违抗。
“我知道,不是那个的原因。”
莫浓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和地宽慰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误会你的。”
常可名瞬间重新放松了下来。
经过这个小误会,她的意识似乎终于从混沌的睡梦中挣扎了出来,但她依然保持着刚醒过来时那种安静的姿态,目光乖顺地望着莫浓。
莫浓看了她一会儿,才出声解释:
“是你的身体太疲惫了,再加上饭后洗热水澡,短时间大脑供血不足,所以导致昏迷。只要注意休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正好,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微笑了一下:
“在家里休息比在宿舍休息更好。”
喝完粥时,输液瓶里的液体也已经降到瓶肩以下了。莫浓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下床头的按铃,然后收拾好餐具,拎着塑料袋站了起来。
“我出去扔一下垃圾,护士应该马上就来。”
“嗯。”
莫浓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一小会儿之后,护士推门进来。她看了一眼输液瓶,站在床边等了半分钟。当莫浓也扔完垃圾回来时,最后一滴液体正好落下去。
护士撕掉常可名手背上的胶布,把针抽了出来。
她的动作很利落,常可名几乎没有感觉到痛感,只有针眼的位置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护士用棉签按住了,让她自己按着。
“按两分钟就行。”
说完,护士就端着托盘出去了。
常可名按着棉签,莫浓站在床边等。十几秒之后她把棉签拿起来看了一眼,血不流了,就直接把棉签丢进床头的垃圾桶。
“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问。
“可以了,手续我之前都办好了。”
他把一个袋子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来。
“这个是你的宿友昨晚帮你收拾的,里面有你们宿舍的钥匙,还有你的手机和校卡——还有衣服。”
“你要换身衣服吗?”
莫浓询问道。
常可名探过头去,看向袋子里面。
底下是衣物,最面上放着莫浓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
直到这时候,常可名才突然想起来一件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事情。
睡衣。
她还穿着昨晚那件刚洗完澡换上的睡衣。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常可名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一躲,紧接着,一股想要低头检查的冲动涌了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住了。不行,这样做太明显了,做出来只会让她感到更加的难以为情。
冲动在她的脑袋里翻涌,最后蹿到了她的手臂上。她急切地抓住袋口,像是要把那股羞怯连同袋子一起攥住。
过了几秒,常可名才稳住自己,腼腆地点了点头,轻声回答:
“要。”
莫浓面色如常,神色中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松开了袋子,抬手朝门外指了指,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我去外面等你,你换好衣服之后,直接出来就可以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拧上锁,关好门离开了病房。
房间内只剩下的常可名自己。
她抱着那个袋子发了几秒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她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胸前,但一低下头,她的耳边又瞬间仿佛听到了她的理智对此发出的无情嘲弄。这让她懊恼地重新收回视线,自欺欺人般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在这些杂乱的心绪中,最后还是“莫浓在门外等她”这一事实促使她行动起来。
她不能让莫浓等太久。
迅速地换好衣服后,常可名先把手机、钥匙和校卡揣进口袋,再将脱下的睡衣仔细叠好,放进了袋子里。
尽管衣服整理好了,但头发却还乱着。常可名翻了翻袋子,没有在里面找到梳子,她绕着病房又找了一圈,依旧毫无收获。最后,实在找不到的情况下,她只好尽可能地用手指把头发捋整齐一些。
病房里面没有镜子,她只能站到窗边,借着玻璃反射的浅浅的影子,来判断自己的头发会不会过于凌乱。
在确定自己的头发已经看起来可以出门见人之后,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把一部分披在身后的头发勾到前面,披散脸颊两侧,让长发遮住了胸前令她格外在意的柔软起伏。
不管怎么说,这样子做,确实让她那羞怯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许。
常可名回头望了一眼病房门口。
房门方向静悄悄的,门外没有传来任何催促的声音。
这是当然的。
一位体贴的男士怎么能在女士换衣服时催促她呢?
在确定这一点后,常可名轻手轻脚地重新走回刚才扔掉棉签的小垃圾桶旁。
或许是单间的原因,垃圾桶里很干净,只有几张纸巾和她刚才扔进去的棉签,以及一张纸。
她蹲下身体,伸出手捡起了垃圾桶里白色的纸张。
是一张缴费单。
上面开了一些基础的检查,还有注射的药品。
常可名先是掏出手机,对着缴费单拍了张照,然后才仔细看了一下注射的药物是什么。
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
似乎确实只是普通的昏迷?
她默默地想着。
把手机放回口袋,常可名小心翼翼地把缴费单重新压到棉签下面。她从床边抽了张湿纸巾简单擦擦手,临出门前又看了眼玻璃中自己穿戴整齐的倒影,才略微安心地推开了病房门。
站在病房门外的莫浓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
比起先前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此时的常可名已经穿戴整齐了,没有梳理柔顺的长发略显蓬松,有些凌乱地散在她的脸侧和身前,衬得刚恢复的身形愈发单薄,显得既可爱又可怜。
她的脸颊不知为何泛着淡淡的绯红,可是在看见莫浓之后,她依旧快步地提着袋子走向他。
“我换好衣服了。”
她像是还有些害羞,没敢用眼睛直视莫浓,只是小声地叫了他一下: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