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红袍掉汸河》春灯吹吹

6、不坠山间舜华落

　　念着念着，想起自己的身世，她的体内为什么会养着一颗不息果，她又为什么不能沾染孽气，此事说来话长。

　　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天上地下，遂分为四大仙洲：东荒大洲，西荒大洲，沧溟大洲，无极仙洲。东荒大洲有一古老的族土，名曰上善古族。这上善古族的汸河，水源充沛，乃百川万湖的发源地，此东荒大洲幅员辽阔，物产丰富，民风淳朴，那里养着一方上古花蕊帝神的族人，还有自盘古破鸿蒙开天辟地以来最具灵根的小府君，上善古族族长东里夭夭的独女。

　　百姓将东荒府君神化，说是古神追着喂饭的神胎，势要将其捧成新一代的神明，供成神佛。

　　殷漱是东荒族长的心头肉，是各国口中常念的汸神之后，更是万千百姓朝暮祈颂的名字。在声声颂扬之中，殷漱渐渐迷失了方向。她开始相信，凡是所拥有的便永不会失去；凡是心中所愿，也向来都能成真。正如她曾在两千岁那一年许下宏愿，要令诸国皆为自己立庙，而最终，她真的做到了。

　　她因此成为神阙之下，第一位未登神位却先享香火的女仙君。那满天明光，那遍布山河的神女庙，皆成圣地，每一处都立着追随她的身影。如今想来，那时，真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岁月流转，殷漱的修为日益精进，求道之心也越发坚定炽烈。她渐渐化作百姓眼中悲悯众生的神祇化身。不过千百年间，东荒神女庙便在万千神庙中一骑绝尘，礼器满堂，车舆如云。殷漱立于这声名的巅峰，风头无两，万仙称颂。

　　直至她两千多岁，先是东荒的“舌灿莲花”发作，再就是先祖遗留的凇泽咒爆发。族人四处慌逃，卑微求助，无力反抗，遍地妖烟，虫兽嚎渊，花草荼毒，汸河汹涌。

　　那一次“舌灿莲花”，殷漱自信满满觉得她能破咒。首当其冲，站在黄檀硐道：“阿娘，殷漱能救百姓，请全我救国之志。”

　　“你为何这般偏执啊！”

　　“阿娘，你就让殷漱去吧，你将我护在族中，殷漱没有见过战场的硝烟，没有上过战场，怎配做你的女儿呢！”

　　“娘实在是不放心你啊，你不光是东荒大洲的族人，还是我女儿。”

　　东里夭夭身份高贵，仙力强大，却无破咒之法，劝女儿救东荒的百姓要懂得智取之道，赤胆忠心，不知诅咒的恐怖，无可奈何：“你这是自取灭亡，你破不了咒，又能救多少族人？”

　　殷漱眼神恳恳道：“阿娘，殷漱在东荒长大，到了殷漱报答的时机了。”

　　“时机未到啊，我的殿下，” 最终东里夭夭拗不过她，万般不舍道：“你去吧！”

　　在昆吾山巅，明知咒难除，偏向咒中行，这一仗，迟早要面对，何不放手一搏。

　　那一次“舌灿莲花”来临，殷漱要拯救苍生，东荒百姓欢呼雀跃，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自古以来，诸人诸事，皆是如此。

　　战场的硝烟没有因为殷漱亲临而止，反而对着殷漱叫嚣，“舌灿莲花”凌驾于她之上。百姓们见此情景，对殷漱越来越失望，越来越仇视。

　　难道焚烧元神来救民的方法不行？

　　难道努力破咒的诚心不够赤城？

　　殷漱越赤诚关怀百姓，百姓越怀疑她能力苍白。殷漱越想破咒，越解越糟，乱七八糟，东荒诸仙和百姓，有的投河，有的自缢，死伤无数，最后，“舌灿莲花”淹没整个东荒，无数生命冰封。

　　只有修炼出半枚神格的殷漱在那一场舌咒中活下来，失去九成的仙术，四处寻找破咒之法。

　　后来，找到离荒之境，浮厝告诉殷漱，松泽咒与一个残忍的夜尊有关，想要破咒就要养出不息果。

　　说到这个夜尊，还挺神秘，放眼天地，谁都没有胆量去不坠山围剿他，诸天神佛忌惮他，饶是有一些胆大的挑衅者，也会被他残忍地屠在“诛仙塚”，元神俱灭，不得往生。

　　那一日，殷漱闯到不坠山，在山脚守了四天四夜，总算给殷漱逮住了传说中的夜尊。

　　那目空一切的夜尊悄无声息现身，真如传说中一样疯癫骇人，殷漱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他戴着半枚面具。

　　天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他悬空执红戟对着殷漱，道：“你来送死，本煞成全你。”

　　殷漱摇摇头，释出手中的结音锤，道：“你在不坠山作恶，还落咒于东荒，我替东荒生灵取你的命！”

　　他笑了笑： “你方寸之间想的都是九皋霄汉，还想替不坠山出气，妄想破咒，”

　　反正，殷漱就是要见识一下他的招式，管他想的是何地，便是阿鼻地狱，又毒不了她的神格。

　　握转音锤，亮出杀焰，对着他说：“我要是断去你的一缕鬼丝，你就把你的魔胆奉给我。”

　　“狂妄之徒，”那夜尊挑眉道：“你输了，我要你的魂魄，予妖喂梦。”

　　天灵灵，地灵灵，结音锤落，鬼丝缠魂绕魄生。

　　殷漱亮出结音锤，迎身便战。

　　那一场厮杀，直打得天地昏昏，日月欲坠。殷漱手中仙锤从不虚发，招招如雷霆贯落；对方却似噬金兽化形，死死焊在不坠山上，寸步不让。

　　激斗良久，胜负难分。

　　最后一招交错间，他肩上苍鹭猛地撞向殷漱，震得她踉跄后退，而他已如鬼魅般无声飘至她身后。

　　殷漱颈间骤然一紧，一条猩红死死勒入肌肤。

　　那猩红疯狂收缩，吮吸着她的鲜血，却不见半点血色渗出。生死之际，殷漱忽地举掌，将掌心一缕紫丝向他递去，她诈了他。

　　可夜尊信了，或许该说，他愿意信。

　　那一缕紫丝并非方才所得，而是殷漱此前四天四夜搜遍不坠山，最终自一朵药符上寻得的旧迹。

　　夜尊阴立她身后，扼着她的脖颈。

　　殷漱以为他要反悔，却觉他忽然低头，将额侧轻抵在她耳边，深深吸汲着她周身的仙泽。随后，他竟抬起一指，缓缓抚过她的耳垂。

　　夜尊就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抬指，捏过她的下巴。殷漱面如死灰，静静闭眼受屠，夜尊却迟迟没动手。

　　他轻抚她耳垂后收手，目光忽冷，心生一计。右手猛地揽住殷漱的腰，将她整个后背贴入自己胸膛，紧紧拥入怀中。

　　他指尖加重力道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低沉而危险：“看着我。”

　　殷漱被迫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感受到他呼吸灼热地拂过脸颊。

　　他侧脸看她，她冷诀的目光映进他的诡眼中，红睫附于她的面颊。

　　他一个歪头，含住她的耳垂。

　　他咬她。

　　他用力咬她。

　　他拇指擦过她颤睫。

　　他金焰遮目，她闭上眼睛。

　　装得平静非常，手心掐出痕了。

　　他反而想读出她心底的声音，想见她挣扎。

　　像棋盘上的对弈，他轻轻落子，她无处可逃，他恰如其分撕掉她的伪装。

　　下一刻，夜尊垂眸，近乎狠辣地噙住她的耳垂。

　　殷漱顺从阖眼，他冰冷的手掌又紧一寸，又紧一分，她绵软的腰肢被他牢牢把控，牢牢扣搂。

　　她的左耳垂被他啄撩，还被他啄肿了。

　　她穿着一层一层的白袍，发丝凌堆在颈间，露出细腻脖子。

　　她是倚他而站的，她的腰随着他手中的力道不断加深，她那一只结音锤委屈巴巴撞向地面。

　　她白色的外袍被他的吹出的鬼焰轻易焚掉，她周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衬裳，她蜷起脚趾，那裳裙上绣着一朵妖艳的舜华，终是因为他吹出的鬼焰碎了，没影了。

　　地面冒出一只山神的影子，殷漱蓦然通透过来。

　　他对着一把年纪的山神摆一道眼神，示意他回去。

　　山神得令，真的就不管殷漱了，山神真的走了，消失于地。

　　那一件单薄小肚兜就要滑落下来，连带着她桀骜不驯的脊梁骨贴着他的胸膛，没有看清楚他的侧脸，一动不动站着。

　　她的耳垂正被他衔在口中，这具存世千年胸腔空荡的魔体，本无脏腑，亦无心源。

　　可当他的齿尖碾过她莹润的耳廓时，那千万年不曾牵动的喉骨，竟倏然收紧了。

　　印上一枚鬼印，那一瞬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舜华香绕来。

　　她在哪里嗅过？

　　当他的唇离开她的轮廓时，他展了展手，魔诀一起，掌中握着一件绣着红羽披风，砌上她的肩膀，为她轻轻拢好披风：“我们重逢之日，就是我娶你之时。”

　　殷漱撩话：“夜尊，我们重逢之日，就是你的死期，哪怕翻遍八荒六合，神洲厚坤，我都会杀了你。”

　　夜尊冷笑一声：“我等着你。”话落，不知不觉离去了，还留下一地晃眼的舜华。

　　夜尊没杀她，她是第一个完好无损站在不坠山的仙者，她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楚，以后还想盗魔胆啊。

　　夜尊走后，不坠山的魔焰消散了，殷漱在一口山泉中释出一颗菩提珠，四周顿时天色晴明，花香遍地。

　　当时山神现身，出来问道：“殿下，你可知不坠山为何叫不坠山吗？”

　　殷漱摇摇头。

　　山神又问殷漱：“殿下，世音自在否？地狱空荡否？生灵释然否？”

　　殷漱皆是摇头。

　　山神却叹了叹气，道：“那殿下此行何用？”

　　“我寻破咒之法，”殷漱轻轻道了一句：“种上善之水，一善扶一魂。”

　　山神一听，又是叹气，直道一句：“难，难，难。”话落，堕入山中，消散不见了。

　　这个山神好生奇怪，莫非已降于夜尊。

　　当时回到离荒，浮厝知道她找了夜尊，看着她救国心切大义凛然，连连摇头，都敢挑衅夜尊了。

　　浮厝万般无奈之下，亲去无极仙洲挖出最后一颗不息果的种子，将不息果种在她的元神中，告诉她只有以最醇厚最圣洁的仙术供养不息果，方能灵活运用它，重塑东荒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