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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此中赠物酸风起(二) …… ...

  •   晚间殷漱带着照夜,提着春杳杳到达遮城,整街灯笼两相和望。

      众鬼高高的涌围在殷漱身边来,围得她甚不自在,七嘴八舌:“小主子,你回来了啊?”

      “小主子,这回就不走了吧?”

      这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老鬼挤到最前面,满脸褶笑来:“您可算来了,上次您吃过的馒头,火了数天,我摊子香得很!”

      那一个系列了百家姓围裙妇人趴在地上,仰着头冲殷漱笑:“小主子,我儿子考上遮城的私塾了,多亏蓝伯公的朋友写的推荐信。”

      又一个通体碧绿的水鬼从窗里探出头来,湿淋淋挤进来,腆脸递把水草:“小主子……我没什么好东西,您用这个煮汤鲜。”

      殷漱将席间提篮里的干果,花生、桂圆、红枣等都分给围拢过来的鬼友们。

      群鬼接过干果,有的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有的当场就剥开吃了,有的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两只雄鬼童追着照夜,照夜跑不过,把那两只雄鬼童缠了一顿,咬着笼子攻击。春杳杳侥幸从笼子里脱身出来,拎着小布偶在街上咆哮。那一个眼尖的老鬼凑过来,嗅了嗅,大叫起来:“哎呀,这不是四艮居士么?”

      群鬼顿时沸腾了。

      “春杳杳,真的是春杳杳,胆子大了,敢来遮城风流了。”

      “哎哟喂,你不是说再也不来遮城了吗?”

      “上次你欠我的粮钱还没还呢!”

      蓝阕负手而立,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带去收拾干净,别弄死了。”

      鬼侍们嘻嘻围来,将春杳杳等架走了。

      小偶人从春杳杳背后掉出来,被一个鬼侍从接住,轻轻放进铺着棉花的篮里。照夜被坑,用头推拒。

      那一群鬼童便和照夜玩一个叫“抓痒痒”的游戏。

      照夜把春杳杳的尾巴踩成一摊泥,片刻又像触雷一样弹起来。

      春杳杳杀猪般的惨叫:“不……要……非礼老子啊……”惨叫此起彼伏,响彻整个遮城。

      蓝阕和殷漱听了,转身离了喧闹的街。

      殷漱行至及乌里巷,见无匾之门洞开。两侧高高灯笼照如白昼,清悄悄蝶来萤往,里面的群香,香也不争俏。

      那殿深处立的彩绘隔扇;那两侧的赭板上的林表连绵起伏,神兽驭麟过空,翅轻轻斜展;那回纹齐齐的四角花窗。那暗紫色的基底配以方形的地砖;那四扇真珠月屏上的冰滩上开的一朵朵忘忧草。那深褐木长台上荞花漫漫连山路;那蓝烛立脚的细柄烛台;那烛台下横置的影沉沉的长长方方的砚台;那案台前两只白锋毫拢在玉笔搁上;那带着一些橙红束箍的旧话本;那花盆里略带一些冷香的焦糊气,正烧着几件,看样不常穿的,心中纳罕。

      蓝阕已将布匣收集一半,拿过来就烧。

      殷漱知不妥,忙赶过来,早烧坏了。

      殷漱没见过这些布匣,虽尚未完工,却精致非常,看得出费了许多功夫,今夜见他无故烧了,问:“你这是做什么?”

      蓝阕背对着她,手里的衣架还挑着另几件往火上凑头:“烧了吧,看着碍眼。”

      向前走了两三步,目光扫过脚边散落的匣,里面整整齐齐的,甚至还有她之前见过的蓝衫。

      “碍眼?”她蹲身,伸手从箱里抽出一袍,“这件蓝色的,你不是穿着很好看么?”

      “别碰。”他转过身,对上她错愕的眼神,那劲又一下子泄了。蓝阕把衣架上的衣袍丢进火里,火星溅起来:“方才揽镜自照,越看越觉得这身衣衫的花色刺眼,想来是比不上你送与旁人的那方手帕精致,我的东西果然丑,难怪你不喜欢。”

      火焰舔舐着布料,发出细微的“噼啪”。

      殷漱听了,忙忙把最里面的袖子里的东西掏来,递与蓝阕瞧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东西?你送的东西怎么会丑?”倒也让她觉得有些气愤,又把衣襟解了,从里面白袄襟上将蓝阕所给的那梳子解了下来,同递与他瞧:“你再看看,这不也保存得很好吗?”

      蓝阕见她如此珍重,夹在里面,可知是怕丢了,方才莽撞,未见皂白就烧了,所以有愧,低头歉道:“你不必特意解开,我明白你会保管好,只是不愿将自己的物事赠予我罢了,方才就当是我不够妥当。”

      殷漱见如此,越发不解起来,想了一想,说:“方才席间村令儿子炖了汤,我不过就是尝了一口汤,啃了半只羊腿而已,还有那什么灿出了那么多的汗,我不过送了一条帕子,阿糵,你至于这样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蓝阕见她如此,忙闪身拦住:“我的错。”

      殷漱将结音锤一摔:“你不用同我信任一阵不信任一阵的,若真要恼,就撂开手,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说着,赌气坐榻。

      禁不住蓝阕近来“漱漱”长“漱漱”短赔不是。

      外头亦然和亦尘一片声找蓝伯。

      外头众鬼忙回说:“蓝伯公在花丛中笑着呢。”

      亦然和亦尘听说道:“好啊,好啊,就让他放松放松,前些天地娲和遮父把他拘着半天,给他放松一下也好,只要别做架,别叫夜未央的气氛变得紧张就行。”

      众鬼笑着附和着。

      殷漱被蓝阕缠不过,只得起来:“你的意思是,若我不回你礼,你就要继续烧。”

      蓝阕道:“你把属于我的东西都分给别人了,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梳子与她,一面又把她的结音锤戴了颈来。

      殷漱抢回:“你方才还同我置气,现在又带上了我的东西,阿糵,我也替你不好意思的!”说着,只听得蓝阕一声笑了一声来。

      殷漱抬了抬下巴,指向箱底露出的一角深蓝,“喏,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穿的,你当真也要烧了?”

      此刻蓝阕心下很自在,那件衣服他当然没忘了。

      “……反正你穿起来挺好看的。”

      火还在烧,但他的手终于没再往箱子里伸:“嗯,我与漱漱所见不差,不如明日另替我作个护腕吧。”

      殷漱轻轻将梳子挂回,“那也只能是看我心情了,”继而一想自己的女红,又为难了,忙着说,“照夜是不能在常乐村里养出彩的,虽然吃花生很方便,可是吃蹄类草食动物是最主要的吧!”一面说着,至柜前里看了那罐雪酥盒:“都过期了。”转而望向窗外问:“你那里种着什么?”

      蓝阕道:“浮生藕,假的。”

      殷漱听了,不禁纳罕,对浮生藕的难种早有所闻。

      蓝阕抬眸:“感兴趣?”

      殷漱将头来点。

      蓝阕挑了挑眉:“所以?”

      “我出去看看,” 说着,往花园里去,衣角带起一阵微风,至水池边,池水漾漾,前面池面立着洗砚桥。

      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向水面。满池的藕尖正从淤泥中探出美人臂,有的刚露出尖尖的角,像攥紧的拳头,有的展开圆润的叶,擎着亮晶晶的水珠。风过时,藕叶相擦发出沙沙,她伸出手,指尖将将要触到最近的那片叶子,叶子却跑了,只手停在半空。

      殷漱想了一想,“我能在这儿抛一竿试试吗?”

      “原来为这个,只和你心意玩。”

      殷漱化锤为竿,把竿递到他面前,

      蓝阕看着那支竿,又看看她:“我不会做,如果处理得不干净,反而会让你笑话,倒不如直接摘下来算了。”

      殷漱转了转竿,掌中显化滑出花生,以花生为饵来钓藕,饵的问题差不多只能这样解决了。

      殷漱攥着那根竿,把结音线甩进池子。等了一会儿,手腕轻轻一抖,水花溅开,竿头竟挑出一朵湿漉漉的藕。再甩再提,又见朵藕咬着钩荡来。

      殷漱把那朵湿藕凑近鼻尖,清香沁面,回头冲身后的蓝阕扬了扬竿子:“你来试试?”

      蓝阕道:“我可没这本事,没人教。”

      殷漱听了,心中总没有乖顺来。堂堂蓝伯公活了不知多少年,却说自己“没人教”,“没人教”难道“没鬼教”,就是那些在你身边晃荡了千百年的山精水怪,哪怕是池边一块成了精的石头,想来也都能教你半些点儿。况且你还有术法,不是没人教,是你眼里没有旁物。

      想着想着,她靠过去,肩膀微不可察贴着他的手臂,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他胳膊的凉,她把竿塞进他手里,又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扬了竿,荡了饵,入了水。又从身后转到他的身侧,见蓝阕的目光轻轻扫过水面上的浮漂,微微低头似在感受着什么。

      她觉得教会他钓浮生藕的希望很渺茫,不如使用术法来得方便。

      少顷,殷漱松了手:“快。”

      蓝阕先盯着她,遭她唬了一跳,握紧竿把,在第一次提竿时落了第一手。

      动作也似一阵拔桩。

      结音丝“嗖”出水面,挂着半截饵料甩到身后的草丛里。

      殷漱看着在风里荡的线,吸一口气,保持耐心来。

      第二次。竿梢猛地上扬,钩带着饵直接兜兜住对岸树枝。

      一线银丝铺水中,半池瑟瑟半池红。

      殷漱眉峰一挤。

      第三次。钩终于入了水,浮漂却整个横在水面上,像一根睡倒的筷子。

      花池中千千万万的浮生藕依前和池住。

      殷漱看了,默了片刻,说着:“你这不是钓藕,这是打窝。”

      蓝阕放竿,看了看水上歪歪的漂,又看了看殷漱的面容,嘴微微翘起,委屈说着:“我尽力了。”

      “哦,”殷漱按他的手,“你继续钓下去,我今夜别想看到浮生藕满盏了。”

      蓝阕轻轻一笑,偏住了手,将竿搁在岸边的石头上,乖乖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先生罚了站的学生:“是我太笨了。”

      殷漱看着水上那枚横着的漂: “以后出去别说是我教你钓东西的,我的面子也要顾着好来奉承我师父。”

      蓝阕看了看那枚漂,又看了看殷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耍赖说着:“漱漱,分明是你握着我的手在举竿,我还没说你教得不好呢!”

      殷漱忍了把手糊在他脸上的冲动,重新起竿,挂好饵,递道:“再钓一次,这一手提竿轻一点,别把线甩到树上。”

      蓝阕接过竿,这一次他做得很慢。每一次抛竿都凝神。扬竿轻了,刺物稳了,虽然浮漂依然歪来,但至少能立在水中了。

      殷漱凑过去看,两人的胳膊将将挨在一起。

      “这个顿口要再等一等。” 她伸出手,点着水面那枚微微沉的漂尖,低声说着:“这个顶漂,提竿时候不要太急。”

      蓝阕“嗯”了一声,挂饵抛竿,身形微微侧向殷漱那边,肩膀将将贴着她的肩头,目光专注落向水面,像在完成重要的仪式。

      “除了用花生,不如换一种饵试试?”蓝阕问。

      殷漱又挂了一颗花生。

      “我的意思是,换一种别的饵。”蓝阕说。

      殷漱再挂了一颗花生。

      蓝阕看着她第三次从掌中显化出花生的亲戚,忍不住问:“漱漱,你是不是只会用花生?”

      殷漱笑了一笑,又挂了颗,轻轻吹了吹钩尖上的饵,看着更稳一些。

      蓝阕依着她,放竿来:“用了多少回了?不如换个别的试试。”

      殷漱侧头看着,目光笑了一笑:“我若是喜欢什么东西,这心里就再容不下别的东西了,千次万次,无论多少次多少年都不会变。这饵,当是如此。”

      “是吗?”蓝阕伸手拿起石头旁的一颗花生,剥都不剥丢进嘴里,嚼了嚼了。

      殷漱轻轻重复:“是。”

      蓝阕顺势说着:“好巧,我也是。”

      殷漱一笑,望着石头,话锋硬转:“那……春杳杳最近老说不舒服。”

      蓝阕拿起竿,目光落向水面,随口问道:“哪里不舒服?”

      殷漱见这个话题接上了,暗暗松了口气,走到水池沿,认真描述起春杳杳的症状:“他说头疼乏力,食欲全无,偶尔还会无故发冷,我查过了,既非病也非毒,命珠也算平稳,只是……”

      “只是什么?”她身后的蓝阕问道。

      “就是有时候会突然很烦躁,坐立不安,像在怕什么发生。”殷漱皱眉回忆着,“今早尤其严重,从早上就骂骂咧咧,连萝卜都不肯嚼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天前,就是从我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开始。”

      蓝阕的竿梢停在半空中,钩上挂着沧沧凉凉的水珠。

      殷漱继续说:“我起初以为是小樟神的命珠出了什么问题,但检查了好些遍都正常,今天早上他连骂都懒得骂了,就瘫在笼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响。

      殷漱的背一凉,猛地转身:“阿糵?”

      竿掉在地上,在石头上弹了一弹,结音线胡缠一团。

      蓝阕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塘边的石沿,另一只手捂了额头。

      “阿糵!”殷漱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头,“你怎么了?”

      蓝阕依前捂着额头,像承受着某种煎熬的反噬。再透过他的指隙,见他满脸的蓝刺纹在闪。再抬头,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艳焰灼灼,仿佛诅咒在体内躁狂,然后他的手从石沿滑落,整个朝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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