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9、夜未央嬉游之夜(二) …… ...
-
蓝阕微微侧头,问道:“你方才问我什么?”
“你知不知道‘及乌里’在哪里,我是觉得这个‘及乌里’挺神秘的,不能不叫我猜测,”殷漱觉得西海龙宫的墨鲛盛况与及乌里有着很深的关系,而眼前这位或许就是知情者。然而,他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这让她心中原本模糊的猜测变得更加困惑。她暂时压落疑虑,依旧跟在他的身后,不知不觉走了十余步。
蓝阕指着前面:“漱漱,到了。”
殷漱抬眼望去,前方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无数花簇之中的活水之畔显出那座庄院,转至门前,就有一股细细甜香将她心头支吾逼退,袭了她来,愈觉得眼前晶亮亮,连说:“好香好美。”
门面向东,山脉与苍龙相连,无忧溪畔,盛开着无数珍奇之花,千株花树绽放芬芳。处处皆展长春之美景。粉墙绿瓦,映衬里间高大楼阁。门环为混沌之墨凝成的实质。
蓝阕道:“中秋之夜,想到漱漱在西海龙宫或许会感到无聊,所以升起墨莲聊以解闷。我没有经过允许就擅自将‘及乌里’的墨鲛移养在西海偏僻的地方,漱漱莫要见怪才好。”
殷漱听了,轻轻摇头:“没关系,不过,我看着建筑绝非近日所能建成之物,专为我设的?”
蓝阕道:“漱漱明察,确是旧时基址,略作修葺,重添新墨,不敢诳称专为漱漱新建,只是你恰恰遇见它,希望它能受到你的喜爱。”
听得了理,她松了气,既非近日所为,当初必另有用途,只是旧物新用,顺道见到造景,心头渐渐安来。
望望流转光华的门:“我可以进去看看么?”
蓝阕抬手做请势:“当然可以。”
两人进门,放眼望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好一座气派院落。这府邸的主殿,修成画舫模样,端的是临水而居,借景天成。南北一条中轴线,把起居之地分作三层天地:最南边是见客议事之所,往北走是寝卧安歇之地,再往北去,竟还有一座临水的棋亭。这一路行来,私密之处是一进深过一进,真可谓“前堂后寝,内外有别”。
东西两侧,抄手游廊相对而出,将左右跨院连成一气。整个府邸,以这主寝殿为核心,分作三大去处:一是待客的厅堂,一是起坐的厢房,再就是这赏景的庭院。若是方才那些鬼友有幸进得来,先到的就是这见客议事之处。只见当中央设下一张栅足长案,案后一架屏风,屏风前就是主子见客的主位。左边一席长桌配坐垫,是议事用餐的地方;右边摆着棋桌棋凳,供人消遣对弈。两边柜子、花几、架格成双成对,好不齐整。这像是家主会亲宴友、商议大事的所在。
再往里走,便到了梳妆休闲之地。这处半遮半掩,已是私密之所。正中一张梳妆台,两侧躺椅、衣柜、妆奁依次排开。家主每日对镜理云鬓,或是歪在榻上小憩,与侍从闲话家常,就是在此处了。
再往深处走,方是这船府中第一等私密之处,寝卧核心区。但见当间一座大床,四面帷幔低垂,围成个独立天地。床前立着屏风遮挡,床尾悬着帘子相隔,两边灯台、柜子、几案、妆镜对称摆布。这便是家主安歇就寝、与贴身侍从说话的私密所在了。出了后门,又是一番天地。北边临水处搭着露台,金灯流辉,波光倒影,落樱囚河,极致盛放。台中央摆着棋桌坐具,坐在这里,看得见山,望得见水,与友人对弈观景,端的是一桩雅事。
至于那东西两侧的回廊庭院,石桥流水,绿植掩映,自不必细说。总而言之,这处居所,那是处处讲究,步步合宜。见客有厅,梳妆有阁,读书有斋,安寝有室,赏景有亭。每一件陈设,每一处布局,既显身份,又暗合礼制。
殷漱抬眼望着,眼前水面清晰映着景来,激起涟漪散着远远的灯塔,点点光亮,神秘朦朦。她低头看时,水镜之中的涟漪搅碎裙摆,缓缓重组。她侧头看去,他蓝色衣袍在这水蓝色中奇妙和谐,像就是这幽深之境的部分。
“你觉得如何?”
“巧夺天工,竟能将一方水境纳入此中,”她顿了顿,补一句,“比西海玉宫更亮堂些来。”
两人肩并肩走在水镜上,水面闪着微光,每一步踏去,水面上激起涟漪。
殷漱四下望望,水镜通体琉璃筑成,倒映在水中,虚实交着,当然也没有守卫的身影。
蓝阕道:“草率修葺,有许多疏漏之处,还请谅解。”
殷漱笑了笑:“没有太多繁琐的装饰,就很漂亮了。”
离他们最近的散着光芒的珠子,本身慢慢改变形态,不再是花状盛开的模样,而是缓缓延长,终成几条异常灵动的章鱼,轻轻绕着两人游动。这不是幻术,这些本身像某种灵性的造物,随心意变幻形态。
“只是一点小把戏而已,这些砖灵被困在这里很长时光,也该活动活动了,漱漱,可要试试?”
殷漱被光芒吸引住了,犹豫着走过去,慢慢伸出手。
稍小一点的章鱼试着挨来,在她的指尖徘徊,光芒时明时暗。那一篮光,骤亮一次,脱离她的指尖,游向远边。接着就像一种召唤一样,周围数百颗水珠凝作一只只章鱼来,流转成一股流动的星河,按她心迹游动。
殷漱已经未曾有过这种愉悦。
蓝阕看着她眼中流光溢彩,并未出声打扰。
章鱼游了几圈,渐渐散去。
“这很有趣,”殷漱眼底微光还未完全褪去。
“喜欢就好,漱漱若是得闲,可常来此处点化它们,它们平日无事可做,也算全了它们一点灵性,这里随时欢迎你,我在或不在,这里永远不会拒却你。”
“多谢你了,不过这里为什么连一块镇着水域的风水桥都没有呢?”
四周环绕着水域的琉璃柱上都精心雕刻着神秘的图案。但连通这片水域的风水桥却不见踪影,显然非因匆忙而忘记放置,所以她才好奇询问。
蓝阕道:“抱歉,我无法制造镇境之桥,之前那些门兽勉强守门已经不易,不知你是否认识擅长制造镇境之桥的同道?能否帮我求托一瞥呢?或者按照我的看法,最好的办法是你亲自注灵,炼一道镇桥,用来镇护这里的水境,这样最为稳妥。”
两人说着转过一道门,进书案静思之区,两边屏风灯盏相伴,最是安静,最宜读书写字和独处沉思,便是与心腹之人密谈,亦不怕隔墙有耳。
案上错落有致,素纸与深石颜料齐摆,旁是银亮笔洗、雾蓝的盘,笔山斜插支银笔。
蓝阕、殷漱两人随便走前说话,就案铺张纸皮:“烦请阿孽来助我画桥,来做模器型可好?”
“我么?”蓝阕见了殷漱的起纸,心中如有所失,方才盯了半时,这时恍然睫颤,指尖抚着纸皮边缘。
殷漱轻应:“嗯。”
蓝阕看她的形容来问:“真想我画?”
殷漱的目光掠了他微蜷的指前,形容也似一阵快事:“若是不愿,也没关系的。”
蓝阕挑眉,没料到她会这么提:“倒不是不愿,只不过没画过,”他一面放了罐子,指尖轻轻叩着笔山,“而且,我画不好看。”
这倒新鲜,殷漱难以想象行事一贯利落的蓝阕,也会有做不来的事:“哦?是么?不妨试试看,这季节画桥,容易得韵。”
殷漱取了三只素色碟子,在碟中调出浅灰墨色,每一笔都细细控制浓淡,一面说道:“墨色别调太匀,留些深浅变化,这块墨稠,多研几圈也能润笔,”将纸揉来,捻平纸边,又从笔帘的小瓷瓶中蘸些清水调入墨中:“春秋墨性活,加些水,线条更流畅,夏冬就别加水了,容易洇纸,”
见她如此细致,连四季用墨要点逐一拆解,蓝阕接过笔来,指尖不经意擦过殷漱的指腹,又迅速收回:“行,我随便画画,你不准笑话我的画技。”
殷漱颔首,眼底藏笑,将一支末号画笔递入他掌心:“自然不会的。”
于是,蓝阕执笔,正色画了起来。
他先是笨拙将笔放入纸面,没拿稳,笔尖一歪,忙伸手去扶,却蹭出一团墨渍,顿时僵住,耳尖微颤,低声嘀咕:“怎这么容易洇?”
殷漱在一旁静看,越是看,越忍俊不禁。
蓝阕一面硬着头皮将桥身按来,面皮有些委屈:“漱漱,你又笑了。”
殷漱见问敛容,因实而答:“我的错,不笑了,你慢慢来,别着急,墨别蘸太饱,闷着笔易出问题。”
她本不想笑,但蓝阕手忙的模样,实在忍不住,见过最笨拙的新手,也不及其半分手忙,墨汁洒了一桌,水溅出碟外,将拱桥涂得只露桥顶来,刚调好的淡赭也忘了用,若让画师看见,只怕要连连摇头。这个念头一闪,她唇角不由自主弯了弯。殷漱忍笑,将弄脏的纸边裁去:“脏了的边角别丢,裁成小片,放在案头,保持干燥,过些时日或能作练笔,待春天墨性稳定,还可重画一幅。”
殷漱看着蓝阕笔底线条歪歪扭扭,像雨中蚯蚓,像折断的弓,像压弯的扁虹。
墨色控不住,该浓处淡着,该淡处却洇成一团。
蓝阕懊恼“啧”了一声,用笔尖去补救,反而越描越糟。殷漱想说“不急”,话到嘴边却咽回去。想到蓝阕平日沉稳,此刻却为一座小桥手足无措,殷漱忍着笑得腹背发作,端起成果,强作镇定:“嗯,别有风格,独树一帜,非常有劲。”
蓝阕放笔,指腹擦过脸颊一侧,还不自知,睇眼笑道:“是蛮力的劲么?”
殷漱未答,先抽张帕子递去,指尖轻触他沾墨的颊:“擦擦脸,成小花猫了。”
正待蓝阕拭净,这才正色品评:“画活不难,画境却难,若只求工整,千篇一律,反落俗套,阿孽,你手法特别,还有巧思,生机勃勃……”后面还有八字未说:桥歪水斜,敛笔勉强,不过编夸奖的话,确实辛苦。
蓝阕眉梢挑得更高,目光落在殷漱递巾的手背,轻声问:“当真?”
殷漱道:“我何曾骗过你?”
蓝阕慢条斯理拿起笔洗,朝空碟轻洒水珠:“我是真想画好,可惜无人教导,连秋末初冬该用干笔还是湿笔都不清楚。”
这话可问对了人。殷沉吟片刻,终觉光说不尽意,凑近前去,欲制一幅石桥小稿,就着淡淡石青起笔来。
她先在画案上铺张新纸,轻声讲解:“纸先铺薄薄一层,别太毛。”再轻捏笔杆放入纸面,另一手调墨,轻柔道:“行笔别压太实,否则线条难呼吸。冬天调墨选午时,避免墨冻凝滞,夏天待墨性稳后再画,水温勿太高,免破纸。”铺纸后,她用指腹轻压纸角,又以小刷拂去纸面尘屑,端详片刻,含笑道:“说来惭愧了,其实我多年未有此种画桥的机会,手生了。”
蓝阕看着两幅天差地别的桥,尤其是殷漱所画那幅石桥,线条舒展,墨色匀净,连纸角都洁净如新。
他伸手欲触又止,指尖悬在桥前一寸,反复细看,目光专注,轻声问:“冬日是否要移入暖阁?若阁内有炭火,会否太燥?”
殷漱点头:“温度过低,移入暖阁,有炭火的话,隔几日周围洒水增湿,莫直接喷纸上。”
半晌,蓝阕抬头,恳恳问道:“还有么?真心求指教?”
殷漱道:“指教不敢。”她递过笔,笔杆转向蓝阕,又拉过他的手腕,咐他握稳笔杆:“你看,这样握,力度轻些,先将墨调至清润,能拉出丝又不涩为宜,再画桥身,让线条舒展……”她一面解说,一面亲手调整拱桥之线,不时驻目询问:“看清了吗?要不要自己试试?”毫不保留将多年心得倾囊相授。
蓝阕听得专注,见殷漱的手腕都放轻了,遇不解处举笔追问:“若夏天落雨,要不要移去避雨处?湿气会洇墨么?”眼神亮来,认真非常。
窗外星露未晞,两人你言我语,清风拂纸间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书案之中,软语低言,室内染了些温柔,过了一会儿,殷漱道:“你再试试?”
蓝阕低应一声,接过笔来,颇为认真调起墨。
殷漱抱臂旁观,偏头道:“有点样子,不过……”总觉蓝阕运笔手法有些不正,细细看着,发现症结,杆的角度未摆正。
纸皮似一张歪案,线条安得顺畅?
殷漱无奈,前去半步,不假思索伸手纠正:“行笔的角度错了,要这样入纸,来。”
这一伸手,只觉动作过近,如此手把手,未免亲昵过甚,但既已出手,骤然收回反显刻意,踌躇一瞬,她终未撤回。转念一想,方才讲解调墨时,蓝阕也乖乖近前听着,目光专注,此刻不过是调整姿势,应无不妥,一时掌心摆在蓝阕执笔的手背上,缓缓带动,低声说道:“角度放平些,贴纸面行笔,才不会破纸……”
觉蓝阙举止有些滞来,遂微加力以引,助其均匀涂抹墨水。少时,再觉蓝阕之力道忽轻忽重,疑似有意放缓,故只得更加稳固握住。两人合力画好的桥虽较之前规整,依前有些线条渐颤。
殷漱越弄越觉不对,忍不住摇头道:“这好像没有审美。”
蓝阕低笑,似藏了几分狡黠。
桥身尚未皴染,殷漱无奈说道:“别分心,好生画。”
蓝阕道:“哦,” 语气中的笑意却掩不住。
殷漱微微转头,按理说蓝阕体质特殊,双手微凉,自己却觉掌心发烫,不敢再多用力,这是什么缘故。笑着笑着,笑意却在眼底渐渐淡去。因她忽然想起旧事了。
少时,她也是这般坐在画案前,面前铺着雪白的纸皮,手里攥着一支笔,那笔杆比她的手指还粗。梧官站在身后,声音温和:“桥要画得稳,根基要正,不可歪斜。”
她拼命想让线条直一些,再直一些,可那笔就是不听话,画出的桥墩像喝醉了酒,歪歪倒倒。
当时她急得鼻尖冒汗,一遍遍重来,纸篓里满是揉皱的纸团。
“不急,慢慢来,”梧官这样说。
可她自己急,当时她不明白,为什么梧官画桥,一笔下来,线条利落,桥身沉稳,仿佛桥底真水流过,桥上有人行走。而自己画的只是一些笨拙的墨痕。
后来她问梧官:“我是不是没有天分?”
梧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笔,在她歪歪扭扭的桥旁边,添了笔水纹,加了枝柳。
那幅难看的画渐渐活过来了。
梧官说:“交流之桥不在纸面,交流在心里,你心里有交流,手才能画出来。”
她那时候不懂。她只知道自己画不好,于是越发刻苦,每天练、每天画,手指磨出了茧,手腕练到酸痛。渐渐地,线条稳了,墨色匀了,桥画得越来越像样。可梧官看了,却只是摇头:“像了,但不是交流之桥。”
她不明白“不是交流之桥”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蓝阕又一次画歪了桥墩,正懊恼咬着笔杆,有些恍惚。正像当年的自己。笨拙的急切的不甘心的,却又认认真真的。她忽然理解梧官当年的心情,看着学生画不好,想帮忙,又不能全帮。
想起自己少时也曾希望有人能这样握着自己的手,鼓励自己慢慢来,慢慢摸索。
所以,她上前,再次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渐渐回温,她带着他落笔,这一次,线条稳了许多来。
殷漱微微侧头,看着蓝阕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她笑了笑,极轻极淡:“这样,好多了。”
蓝阕偏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句夸奖。
殷漱没有夸他,只是说:“再来一遍。”
当时殷漱无意瞥见画案边缘的物事,目光惊住。
只见角落香膏盒,盒色似虹,盒面覆庙,盒边立个草穗人,眼中微微一颤,攥紧手里的笔,犹豫也似一阵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