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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渃水间续续相生(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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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冷光,殷漱正沿着渃水河岸走,听见“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一个黑影在河面上挣扎了两下便往下沉。她想也没想就甩掉鞋子,纵身跃入水中。春寒料峭,河水冰凉刺骨,她憋着一口气潜下去,一把攥住那人后领,拼命往上拖。那人力气不小,胡乱扑腾着,带着酒气的手差点打在她脸上。殷漱正咬紧牙关,一手揽住他腋下,一手奋力划水,终于把人拽上了岸。
那人瘫在岸边湿漉漉的泥地上,喘着粗气,浑身酒气熏天。殷漱正抹了把脸上的水,弯腰去看他的脸,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张泛红的脸,她愣了一瞬,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记忆也似一道闪电劈来。想起来了,昨日,就在乌桕树边,她亲见这个男人蹲在墙角,浑身涂满红漆,满脸通红,扭来扭去,嘟囔“救命”,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虾子在挣扎。最要命的是他裤子破了个大洞,露出半边白花花的屁股,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里扭。当时不光路人,就连路过的小孩子围着他拍手笑,他只是不停喊救命。没想到隔了一天,这人却来投水了。
她蹲身,拍了拍他的脸:“喂,你醒醒,想死也不挑个好日子,这河水凉得能冻死人。”
那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嘴里喷出一口酒气,含糊道:“别……别管我……”
“我偏要管。”殷漱正没好气地说,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那人踉踉跄跄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沉得像袋湿水泥。她架住他,问:“住哪儿?”
那人往东边指了指,又垂头去。
殷漱架着这个醉醺醺的投水汉,踩着路往回走。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亮起零星灯火。
那人的红漆早被河水冲得差不多了,只在耳后和指甲缝里还留着些许红迹。
这一路上他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嘟囔一句“活着没意思”。
殷漱正不理他,只管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被晚风一吹,冷得她直打哆嗦。
到了一间低矮的土房前,她从那人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门,把他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她摸到桌上一盏油灯点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一室寒酸。只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
她把那人扔到床上,那人便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倒了,湿衣裳也不脱,就那么蜷缩着,嘴里又开始嘟囔。殷漱正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从墙角扯了条干布扔在他身上,又倒了碗凉水放在床头。
“好好活着吧,”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昨天你涂了一身红漆喊救命,那是假的。今天你跳河,这是真的。假的你喊得那么大声,真的你倒不吭声了,可见你这人,连寻死都寻不明白。”
那人蜷在床上,一动不动。
殷漱正吹灭了烛,带上门,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她走出十来步,身后传来凳子倒地的闷响,很轻,像什么塌了下去。
她站住了,夜风灌进湿衣裳,冷得她发僵,等了片刻,没有第二声,她继续往前走了,走出一段路,身后传来响动,她缓缓回头,那息轻得会被风吹散,飘来飘去,最后飘到她手上,无声落定了。
殷漱在街道里又行了一段路。方才术法使尽,也救不回那个毫无生念的男人。他闷闷不乐,走到村坊中,撞见到孟社长。
孟社长将殷漱请进家来:“先生,不满你说,我还有一位小妾,身形清瘦,原想她只是体弱罢了,经此一事,也见得是了。”
殷漱道:“那位夫人还记得在哪里遭遇异状之瓢?”
孟社长道:“她只隐隐记得那片密林,因春天赏花,兴致盎然,见了密林边货卖,花得百贯钱,好做嬉物,如今只怕连遭此难,先生,您能不能除尽那种妖怪?绝不能再叫它祸害我们家了。”
殷漱道:“我自当尽力。”
孟社长忙道:“先生需要何物?酬金绝不吝惜。”
殷漱摆手:“金银不必与了,只需您备好几样事物:一是草标儿,愈多愈好;二则再取斐姬一缕发丝,以为施术之用;其三,请咐诸位夫人更换寝处,入夜无论闻何等声响,切莫应答,人在梦中灵台昏昧,易受蛊惑,若您叮咛她们记心或可保命;其四,我那狮子烦请再安排一顿饱饭,暂为照看。”
孟社长连连称是:“此等小事,纵有百件也不足虑,”召来仆从去做。
殷漱道:“其五,亦是最要紧的一件,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事,请您也万万不要踏出房门。”
孟社长将头来点。
是夜,殷漱理好衣服的衣襟,对着镜子仔细梳妆,走进幽静的房间。墙壁挂着《许由洗耳图》,长案供着鲜草标儿。殷漱取鲜草标儿,置在画前,将手指间缠绕的一缕发丝系进发带,默默跪在蒲团上,闭目凝神,不过片刻,意识似舟离岸,漂入一片混沌之中。再睁眼时,置身一道彩绘缭绕的天桥。抬手抚向颈间,触到一枚冰锤子,心头方定。
举步欲行,只觉掌心黏来,抬手一看,满手是血。猛地睁眼,垫中血迹斑驳,立时迅离垫子。后退了两三步,手一松,发带掉到了地。捡起来重新系好,又走了几步,发带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索性将挽在手中四顾来。
殷漱看时,这座桥浸着浓郁脂气,浮艳之中藏着诡谲,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女姬,吃得浑醉,一步一颠撞着来,模样样样俱全。穿着大红婚服、盖头,以及一对崭新如初欢喜铃铛。
只一眼,殷漱认出此物来历,这并非世间流通俗物,而是东荒古族所制的秘符。赤线纹,火葫核,只有当年极得宠信的褚家制有,莫非此姬,曾与上善古族的褚家有关?
女姬越来越近,殷漱当时眼不眨看时,女姬似烟消散。正当思索,死寂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轻俏飘忽,似童非童,周遭回荡,难辨来源。
殷漱握紧拳头,这笑声并非头回听见。昔日三危河畔,灵轿摇荡之间,亦有如此诡音:“小河水,清亮亮,不知是谁在洗忙,不洗米,不洗衣,洗洗耳朵为啥忙……”
那时无人听闻,只她得识此音,而今再响,是巧合,还是冲她而来?
“亲亲,我唱歌给你听,”又一道稚音响起:“小河水,清亮亮,不知是谁在洗忙,不洗米,不洗衣,洗洗耳朵为啥忙……””
这一声近在耳畔,却又无形无迹。殷漱立着凝神感知,那声音又带哀求:“亲亲……快来抱抱我…”
这一次,殷漱终于辨明,声竟出自自身怀中,挽在手中的发带沉坠,触手生寒。殷漱翻手一踩,竟从中跌出一团模糊白影,落地滚入远远地黑凛凛中,留一缕发来。方才她已将一缕头发缠进发带里,充作替身障眼。
这邪物欲食她的灵识,反中她偷梁换柱之计。那东西爆出凄凄一唤:“亲!”殷漱看看此物绝非寻常亡灵,而是执念深重的灵戾,或许因死前执念未散,形态不定,或鬼或魔,全凭一念。而此桥血迹斑斑,却无斗痕,借瓢化形前遭受剧变,遗憾孵为幻境。
屡屡唤“亲”,实为诱人应答,若一旦应声,便是与它附身之契,容其侵入体内,取而代之。殷漱抢到桥的尽头,就手里把那只灵锤唤将出来,她指觉所指,锤尖所至,虽在幻境之中结音锤灵力减半,却依然次次击中那躲藏的白影。
当时足底一空,鞋被什么东西缠脱去,身猛地一歪,脚踝因旧疾复发,韧带瞬时断来。
黑凛凛中传来一声得逞的低笑,稚声中透出恶毒。殷漱看也没看,反手又一锤,黑暗中一声惨嚎。这才低头,见地上散着打桩的钉子,钉尖朝上,欲逼她失态,她只顾继续追击。打桩的钉子越来越多,她毫不在意。追出桥,巡遍森林,那白瓢儿却似凭空消失。
正思量间,只见远远地黑黯黯一只轿子,轿帘无声自开。殷漱疾步趋前,伸手看时,不见一人,穿进轿子,晃得半身,抢步出来,见一片幽幽寒湖,静卧溶溶山野中。殷漱见黑烟往湖面去了,想借水遁?可以,但不够快,她算着它的逃逸速度,在她灵力耗尽之前,截杀了它,水不是障碍,攻杀成事。
殷漱抬眼向前方望去,晻晻夜色里霉绿烟也似一只纱碗,盖了绿蓝雰的湖水。萤虫正在绿烟里嬉戏,像在招呼着夜空里的白钻虫过来耳鬓厮磨。刀叶上黄绿萤晕着画来,叶梢点点,叶尖抹抹。原来常乐村之中竟有这般世外桃花。这世外桃源仿佛是浑林中凭空擎出的一只绿漆盘。
霉绿蔼蔼的的杂乱青树下,一大片一大片野草间立一座亭子,亭边大大小小的石头床挨着不同向生长的草尖,疏疏落落的托起昏昧大湖,湖光也似一伙烟绿蛛,结着惺忪的睡眼。
她边走边看,为何自己如此不安?
四方望望,无人会来此处,若有人来,需将其飘然而去,自己却不同,追至僻静之处,当真胆大包天。
此处树风水月,倒也不错,虽被废弃已久,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薆薆树影映着她的颊,她抬头望了望那棵大约有千年的树。
石砌台基的一角,台基的一角,生着一丛细细的芦花,正在摇着,穗儿银白里透着枯黄,是蓬松的龙须糖。亭基四周漫着荒草,铺着碎砖,立一排旧石栏杆断裂了一半,栏杆的花纹却是村牌上见过的纹样。
栏杆边砖里的秋意,不过是略染个边儿,谁知毫末之苇,竟可连天,砖里的秋蔓延到湖里去,满湖萧萧瑟瑟摇着野芦花,那苍苍白色,就一路无声铺过湖滩子去了。
那沉黑的湖滩子,湖上蹿着淡白的月串儿。这里不单是物的冷寂对照与她一种恍惚的入梦的感觉,各种夜息秋痕,静悄悄融着,凝成一种凄清境。
湖水岸边,攒尖亭倾斜破败来,破骨架式的结构,近似最苍古的水榭台。翘角悬串旧铃铛,亭顶覆着花穗绿的旧瓦,霉木窗半开,配上鸡铜绿浸透的暗褐色的茎。阶前立着歪斜的石灯塔,满布苍黑苔痕。
只见一团黑影笼着亭顶,殷漱心头一紧。纵身掠过窗前,双手按上瓦,揭瓦看时,周遭却也有几件天然散落的旧物,地搁着芦花与枯叶,隐约见付村令、地保、村役几道人影正围吃鱼头,桌前围着半圈野生草编物事,这点野趣,陪着废亭孤月,共守清寂,而他们头顶之上盘旋一团浓黑雾,发出稚冷呼唤:“亲…亲…”
握瓦将将示警,却硬生生住着。若她开口说话,就会打破禁忌,虽然怀疑这些只是幻觉,但无法确定里面的人是否是真实存在,若是被一同带入这个境地的生命,他们在幻境中受伤,现实中的本体恐怕亦难幸免。她迅速环顾四周,想找块瓦片砸落,但周围也似一阵冻体。四周深湖,他们岂能轻易渡越?
殷漱见付村令仰头打了个哈欠。那团黑雾猛地聚起来,想要探出头来,钻他的嘴里。她再不容犹豫,喝道:“村令,快闭嘴!快退后!”喊也似一把喇叭刺亮,打破周围的寂静。众人霎时惊着,付村令惶然闭嘴,携众逃出。
黑雾应声消散,竟在殷漱面前轰然炸开!殷漱虽及时收声,却仍有一股寒烟灌口。黑烟蹿入她的耳中,与肺腑绞缠。殷漱咬紧牙关,迅速解出龙息索,勒着脖子,咽道感到一阵灼意。
殷漱掐着灵诀,那团黑烟竟被她强行逼出,散在蔼蔼空中。殷漱掩着嘴轻咳,容色逐渐白,正在思考驱除邪祟的方法。它敢往湖里跑,说明水中有它熟悉的通道,也可能是陷阱,但没关系,陷阱的前提是它能伤到我,它不能,我追进去,在它抵达掩体之前截住,闭气足够覆盖战斗时长。
窗子正开,她眼神一凛,纵身入湖,水没过顶,寒意浸来。殷漱视野收窄,灵力感知范围压缩着,她想着,不对,黑烟的气息呢?水流兜着刺骨寒意,挤着殷漱的胸腔,越挤越紧。黑烟的气息断了,不是隐匿,是彻底消失,它用了什么手段切断追踪?还是说,这湖本身就有问题?我先定位,灵力扫看……不行,渃水水压干扰太大了,我的感知竟缩到只剩几步范围,等等,我的腿,动不了,是有什么力量在往下拽着我。这渃水不是普通湖水,这地方……有东西。
水不断涌入鼻腔,若她一旦上浮,必将黑烟吸入肺腑。黑烟已失,继续搜索效率为零。先上浮,调整策略。上浮之时,抬头望去,黑烟竟然依前盘踞水面,似网覆湖。冷静,先破局。这水在吸收我的灵力?不对,更像是压制,强行脱离……剩余灵力不足以护住那个小生命。若全数用于脱身,上岸后灵力见底,无法应对黑烟反击。可若不出水,脏腑已开始灼烧。这渃水在加速消耗我的术法,比正常水下作战消耗更快。她意识到被困住了,自己是追杀者,现在却要溺在水里了……这个认知,比溺水的窒息更难忍受。不过片刻,她已决意,哪怕引邪祟入体,再以秘术绞杀又何妨?下沉之际,正欲行动,只觉一道影子快得超出视觉所能捕捉的极限,也似水流本身为她铺路。
湖腰里一只手猛地顺着她的腰间伸来,她的袖口渐渐压扁着。
那只手越来越近,水笼着她的视野,跟着水泡翻涌。
她蓦地触到一双手臂,终于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向后揽入一个怀抱。
她握着拳头,挣扎,挣扎,挨着水咽着,她的双手用力推着,推不开对方的衣襟,自己依前在水里噗通噗通。水里的靴子染成墨翠色,当她想辫清楚,一只手猛地伸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她的耳边响着“哗啦哗啦…”
她的眼前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颌。
微微用力,迫她张嘴,以吻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