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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错把情郎遍地栽 …… ...

  •   这一日,侍女们私议,说今日滇梧率众祭拜牙阿树神,连素日深居简出的贵族夫人们都亲临神殿了。

      “听说要杀五百头牲畜,”一个小侍女压低声音,“羊首牛颅垒成塔,血都要流向震卯河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鼓声震得宫里都听得见,神的吟诵更是一直没停。”

      巡逻兵恰从旁经过,领头的啐了一口:“那位方才在城楼上看了许久,这会儿已经带着那位女官下去了。走,都打起精神,莫要这时候出岔子。”

      殷漱缓缓离开城楼,阿勿珠如影随形。

      不多时,转径至湖边,不远处灌木丛后,两个侍女正蹲着搓洗衣服,时不时抬头瞄一眼湖边的动静。

      “别老抬头,一会儿让小公主看见。”

      “我就看一眼……哎哟,小公主把身体淌进水里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天热……”

      “不是,那个梁人在旁边看着呢!”

      那一个侍女手底下的棒槌停了,探着脑袋往外瞅:“真的假的?小公主的背……那是能随便让人看的?”

      “你小声点!人家梁人有规矩,说什么女孩子惜背如命,除了夫君不能给别人看。”

      “那看了怎么办?”

      “娶回家呗。”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

      “那梁人看了,是不是就得娶小公主了?”

      “你傻呀,王上说了,得杀谢家山师呢。”

      “那梁人那小身板,能杀谢家山师?”

      “不知道,反正我刚才听见一句,说什么‘等着我’。”

      “等着我?什么意思?他要去杀谢家山师?”

      “谁知道呢,兴许就是哄小公主高兴呗。”

      “你看小公主,拿干酪往脸上贴什么呢?”

      “不是脸上,是眼皮上。”

      “眼皮上贴干酪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我听我阿娘说过,那是梁国的养颜法子,用干酪敷眼睛,眼睛又亮又好看。”

      “真的假的?那回头咱也试试?”

      “试什么试,干酪是吃的,哪儿舍得往脸上贴。你看小公主,还给那梁人递干酪呢。”

      “啧啧啧,小公主对他是真好。衣服也送了,干酪也送了,背也让人看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洗,一会儿日头大了。”

      两人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棒槌起落间,偶尔还传来一两声压低了笑的窃窃私语。

      殷漱回去路上,恰遇几名士兵押送着破衫奴隶,正是先前从石屋救出的那些。奴隶们骤然扑跪,额头磕响,满眼含泪。

      “恩人……”为首的奴隶哽咽难,“沙漠里的风沙差一点就成了我们的坟。”

      “你们旧伤未愈,不必跪,”殷漱刚抬手,阿勿珠已侧身挡住。

      奴隶被士兵搀起时仍深深佝偻,自己这般身份,岂敢直视贵人容颜?

      “其他人呢?”殷漱看过寥寥数张面孔。

      “托您的福……大多能走了,”那奴隶指指自己腿上未愈的溃烂,“就剩我们几个……还得换几次药。”

      “好,”殷漱问得突兀,“可用过饭了?”

      众人怔忡间,殷漱自顾自接道:“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吃食。”转头问阿勿珠,“我的午膳,该备好了吧?”

      “按王上的吩咐,每日都是按他的规格备的,”阿勿珠低声提醒。

      “那便一起用膳,”殷漱话音落下,四周骤然惊慌。

      阿勿珠急道:“夫人!这于法不合啊!” 贵族间早有私语,叛军头目那日日堪比王膳的菜肴,那寸步不离的侍卫,哪一桩不是正宫之仪?

      “我不过一介平民,请友人吃顿饭,也要合谁的规矩?”

      “友人”惊得奴隶们又要跪倒。

      “起来,”殷漱声音不高,“用膳去,莫误了时辰,你们王上不是说过么?我要的物件,我想做的事,皆可随我。”

      阿勿珠还欲再劝,却见她指间令牌折出一道冷光。

      奴隶们脊背蓦地生寒,想起那日地里,她一背压得赫以塔将军丟了面子的场景。

      “别让我说第二遍,”殷漱语气平淡,却惊得几人浑身一凛。

      不一会,到得花池,锦毯珍馐是殷漱的席位。数步之外,奴隶们终不敢上桌,只跪在石板上,捧着粗碗。

      殷漱垂眸,迫至此步,已是极限。

      “阿勿珠,”殷漱忽然轻唤,看过池面碎金水光。

      “夫人,不能再与了,”阿勿珠劝阻。

      只剩几块面饼,那些奴隶连渣都吮得干干净净。

      “再取些果子来,”殷漱望着奴隶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泛起思量,“另请膳士,病人需补气血。”

      阿勿珠认命转身,裙裾扫起细尘。

      殷漱指尖蘸取辣椒粉,在白巾上落出数道长短不一的痕,反手裹住盛肉的陶碟,递给侍女:“送去。”

      奴隶们盯着那肉包,咽了咽,却无人敢动。

      “这羊肉,烦请转交风煴,”殷漱将布包推前,“就当替我探视他了,果子是给你们的谢礼。”

      奴隶们慌忙摆手:“为您办事已是恩赐,万万不敢再推辞。”

      “若不吃,分与旁人。”

      众人躬身退去。

      殷漱目送那群人远去,也动了出去走走的念头,迈步向外行去。走了一段路,见两三个河湟兵正蹲在栏旁分着肉干,远远瞧见殷漱往这边来,纷纷噤了声。殷漱没作声,转身走开,身后便又传来嚼舌根的低语。

      “哎,她就是新夫人,还不如我们的小公主美呢!”

      “是啊,我们公主可是河湟第一美人呢,方才小公主不是来过了吗?谁又惹她不高兴了?”

      “你没看见?刚才在那边,穆拉抽奴隶,让小公主撞见了。”

      “穆拉那暴脾气,抽奴隶不是常事吗?”

      “常事是常事,可让小公主看见就不一样了。你没听说?上次她就说过,奴隶也是人。”

      “人?梁人也算人?”

      “这话你敢到小公主跟前说去?”

      说话的士兵缩了缩脖子,低头啃肉干。

      另一个努努嘴:“我知道,莫延大人过去了。还是莫延大人有办法,说什么阿勿珠找她。”

      “阿勿珠?哪来的阿勿珠?”

      “管他呢,反正小公主信了。诶,那个梁人呢?”

      “哪个?哦,小公主带回来那个?刚才还站这儿找什么人呢,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走了吧?刚才我看见他跟莫延大人说了几句话,想见见梁国来的沅夫人呢,然后就往那边走了。”

      “走了?小公主不是让他等着吗?”

      “等着?王上都赶人了,他能不走?等着吃晚饭啊?”

      几人嘿嘿笑起来。笑了一半,有人忽然压低声音:“哎,你们说,他会不会真去杀谢家山师?”

      “谁?那个梁人?哈哈哈,你疯了吧?”

      “我可没疯。我听说,他看了小公主的背。”

      “什么玩意儿?看了背怎么了?”

      “梁人的规矩,看了背就得娶。王上又说想娶小公主,就得杀谢家山师,谁让那真人堡害了车薪城闹红眼疫呢!”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他这辈子是娶不着了。”

      “行了行了,别笑了,要是贺成大人来了就麻烦了。”

      几人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啃肉干,余光却跟着贺成的身影。只见他走到某个兵的跟前,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块木板。

      “那是什么?”

      “不知道,花里胡哨的木头板子。”

      “小公主喜欢那种木头板子,贺成大人四处搜集,还挺好看的。”

      “行了,别看了,巡逻去。”

      几人拍拍屁股起身,扛起长矛往巡逻地外走。走出老远,还有人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梁人,叫什么来着?”

      “申屠曛吧。”

      “申屠曛……啧,胆子不小,敢看小公主的背。”

      “怎么?你也想看?”

      “我想死。”

      几人在风里笑着走远了。

      这一个晌午,烈日飘风,忽然从远处乌泱泱雉堞里涌出一片金甲光,接着沿街沿路缀满了红艳艳的旗帜。殷漱眯起昏花的眼,望向城门,平日里稀疏几个哨,今日却站成黑压压一片。连天上那轮毒日头,也被他们盯得更烈更烫。

      今夜是约定之期,但是滇梧派来的侍卫,粘得比影子还紧。河湟王确是天生的霸主,智计百出,手段狠戾,却偏偏容她屡屡在虎须上撩拨,只当未见。

      “想什么这般入神?”滇梧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唤你三声都未听见。”

      自那日国师之言脱口,她几次要求滇梧释放风煴等回党项部,滇梧并未答应她的请求。起初,滇梧只当是骤闻殊荣的惶惑,叛党首领得此高位,惶恐亦是常情。不过后来,他渐渐看清她一腔救乡之情,也就不再挽留。

      殷漱迎上滇梧的视线:“他们在地牢里关了这么多天,为什么还不能放人?你太不讲情面了,连我想帮晚辈说句话,都觉得良心受到了折磨,反而伤害了我的好意。”

      滇梧道:“暂时不能放人,对于无能抵抗的叛军,我给以这样有情的招待,以使我的百姓愤恨,如何随我踏遍黄沙白骨!坏取我的心情已是罪恶,我们可以聊聊别的话题。比如,不妨试试,我娶了你,能不能让你幸福到连自己活了多少岁,连自己的的事情,都忘干净。”

      又来了,那天不是说好了,这一刻,殷漱同这人,根本是夏虫语冰:“想娶老身?得先问过我师父,他老人家修行高,脾气怪,最见不得徒儿受委屈。而且,老身素来喜新厌旧。你若娶我,你也不过是我漫漫情史中第四百位罢了。”

      滇梧抬抬眉头:“第四百位?”

      殷漱道:“第四百很多么?我倒觉得太少。若是放在更早的年岁里,还曾有成千上万的人是我的情郎,到如今遇见你,更觉不出几分新鲜的趣味。”

      岂料,滇梧仰头大笑,眼中兴味更浓:“好,我倒想瞧瞧,是何方圣神,能养出你这般性子,你要是嫁给我,我可以为你盖最高的神殿,让你成为河湟最尊贵的神袛,你再谒祖。”

      殷漱干笑,这人的脸皮,是拿城砖砌的吗?直觉聊天路数越来越不对头,殷漱转身大步走向宴会的方向。

      这夜,宫宴正酣。烛火摇红,舞娘腰肢如水蛇般惑人心神。官员们酒至半酣,眼珠黏着那片片雪腰,连酒液倾洒都浑然不觉。

      滇梧高踞主位,任臣子们轮番上前敬酒。

      宴歌鼎沸中,殷漱喝了几杯酒,转了几只勺子,微微挣了挣,这座位硌得她这把老骨头隐隐不快,慢慢整理衣服,正要起身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冷愦…”是申屠曛的声音。

      殷漱回过头。

      申屠曛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穿着那身暗色的常服,没佩刀,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申屠公子,”殷漱点点头。

      申屠曛慢慢走过来,那一股混着香草的酒香撞进殷漱鼻腔,从鼻尖一直撞到身侧一臂距离。

      果然,申屠曛在她身侧坐定,沉默一时,抬手把杯子递过去,这才看着她。

      殷漱见是杯香酒,看了一眼,比自己那杯还香醇,酒液饱满,年份够老,“这是做什么?”

      申屠曛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那天的事,多谢你的帮忙。”

      殷漱惑问:“那天什么事?”

      “草屋,”申屠曛看着她的眼睛,顿了顿,“你替我的朋友挡了挡灾,还请人医治了他们。”

      殷漱看着他,没有接话。

      申屠曛把杯子往她身侧递了递:“小小心意,请你收下。”

      殷漱看了他片刻,伸手拿过那杯酒:“不客气。”

      申屠曛看看起身要走。

      殷漱握着杯子:“申屠公子。”

      申屠曛停着脚步,回过头。

      殷漱看着他,慢慢问道:“那个,谢家山师,你真去找了吗?”

      申屠曛惊了,点了点头,“是,我要找他,问清楚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殷漱等着他说下去。

      申屠曛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他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里。”

      殷漱将头来点。想来是那个失踪的花子栝,申屠曛的贴身婢女,这姑娘失踪了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车薪城都在找她。

      “就算找到了,你信他说的话?”殷漱问。

      申屠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我不知道,但我会验证验证。”

      殷漱点点头,没再问。

      申屠曛忽然问道:“不知道,冷愦,你可曾去过大梁?”

      殷漱先是一愣,垂落眼帘:“大梁啊,倒是有幸路过。”

      申屠曛不动声色:“哦?途经,你是从哪条路去的?这几年大梁城外的官道可不太平。”

      殷漱端杯,仰头一饮,放下杯子:“走的是水路。”

      申屠曛漫不经心提起:“说起来,我有一位走失的妻子,前些年也在大梁。姓萧,名字是萧景澍。你途径时,可有听过她的名字?”

      殷漱端杯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将杯子送到唇边:“萧景澍?”仔细回忆似的蹙起眉,“这名字倒是不曾听闻。大梁城那么大,来来往往的人又多,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不能随便打听的。”说着,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平淡:“申屠公子,你若是寻人,不如去边境问问,那里来往客商多,消息最是灵通。”

      申屠曛一笑,看着她:“也是,大梁那种地方,不过是匆匆一瞥,确实留不下什么印象。不像异邦,繁花似锦。”

      “我,先告辞了,”申屠曛站了一会儿,回身走了。

      殷漱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走近姜乡烨的身侧,姜乡烨带笑的眼睛,冲殷漱摆了摆手。

      殷漱笑了笑,又低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今年的新酒,略带涩意,听见滇梧走来,抬眼时对滇梧干笑一笑,眼尾弯起,竟透出一种沧桑的笑意。

      “你们聊什么呢?”滇梧问。

      “河湟的酒,迷人的危险,”殷漱道。

      滇梧仰头一笑,再次看着她,掌中金樽微微变形:“这么说起来,河湟倒是比你初见时,更让你挪不开眼了,不如留在这里。”

      “老身困了,”殷漱打了个倦怠的哈欠。

      滇梧看她,眼底哪还有半分醉意?

      “累极了,”殷漱又打了个哈欠,浓酒香萦绕周身。

      明日要启程返回圣河城,长途跋涉,她这身骨需得养足精神,今日庆典喧闹,她始终恹恹少食,滇梧瞥了眼殿外天色,确实该歇息了,而且殷漱那股淡淡酒气,让滇梧心头意动:“去吧,好好歇着。”

      殷漱起身,临去回头一笑,笑容映着烛火,竟有种穿透时光的美,让举杯欲饮的滇梧,动作顿了顿,搭着熟悉感。

      月色凄清,殷漱至无人的地方,忽然停步,旋身动作脆快无比,手刀轻劈在紧随其后的阿勿珠的颈侧。

      阿勿珠闷头软软倒地。

      “对不住了,妹妹,”殷漱低语,将她小心藏进密丛,迅速褪外袍,露出里面不起眼的深灰服饰,佝偻着背沿密丛疾行,恰卡在两班侍卫交错的空档。

      不远处,几个侍女正蹲在毡毯边晾肉干,手里的活计有一搭没一搭,眼睛却时不时往阿勿珠那边瞟。

      “刚才,阿勿珠抱着酒坛子站那儿干嘛呢?”

      “等人吧?你看她一直往那边瞅。”

      “等谁?”

      “小公主呗。”

      “阿勿珠找她能有什么事?”

      “说是新得了好酒,请小公主尝。”

      “啧啧,阿勿珠倒是会来事,怎么不见了人。”几个侍女伸着脖子瞧,这才收回目光。

      “行了别看了,人家喝酒呢。”

      “那酒闻着可真香,我刚才打那边过,味儿飘老远。”

      “香你也喝不着,那是给公主的。”

      几人正说笑着,忽然看见贺成大人朝宴会殿走过去。

      “贺成大人?他怎么也来了?”

      “不知道,找阿勿珠的吧?”

      “诶,他进去了。”

      “这么快就出来了?”

      “小公主也出来了……不对,小公主怎么跑起来了?”几个侍女顿时来了精神,齐齐探头望过去。

      “她往那边跑什么?”

      “不知道,贺成大人拉住了她。”

      “说什么呢?离太远听不见。”

      “你看小公主,不跑了,接过个什么东西……好像是块木板?”

      “木板上有什么?”

      “看不清……哎,她笑了。”

      “笑了?刚才不是还挺着急的吗?”

      “让我看看,真的笑了,还捂胸口上了。”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那个梁人呢?”

      “哪个?”

      “还能哪个,小公主天天找的那个,申屠曛。”

      “你这么一说……好像今儿一直没见着他。”

      “走了吧?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往营地外头走了。”

      “走了?小公主不知道?”

      “肯定不知道,刚才不是还找呢吗?”

      “那贺成大人给她的那块板子……”

      “别说了别说了,小公主过来了。”

      几人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浇花样子。余光里,小公主抱着那块木板,走得慢慢悠悠,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等她走远了,几个侍女才敢抬起头。

      “你们说,那板子上到底刻的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那个梁人有关。”

      “你们猜,他是不是真去杀谢家山师了?”

      “他?一个人?”

      “为了小公主呗。”

      “啧,那要是真杀了回来……”

      “杀了回来,王上就把小公主嫁给他。”

      “那他要是死在外头呢?”

      几人沉默了一瞬,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一会儿日头出来了。”

      “诶,你们说,他要是真杀了谢家山师回来,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婚礼了?”

      “你倒是想得美。先把活做完再说吧。”几个侍女又笑作一团,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殷漱穿出这这里,行了一段路,没入更深的黑暗。

      突然,神殿侧面半人高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窣。

      殷漱心头一凛,巡逻队?

      几个黑影接连从草丛中钻出,几双眼睛亮晶晶望向她,满是压不住的激动:“阿愦!”

      “你们竟然都来了?” 殷漱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搅乱了。

      风煴、沅沅、山珖、莽莽,到齐了。

      月光边的池水泛着银光,约定之时将至,殷漱道:“跟我来。”

      几人借着阴影向前潜行,殷漱压低声音问:“虽然,河湟王已颁特赦,却迟迟不放你们回去,此去凶险,或许再无生路。”

      “你在哪,我们就在哪,”莽莽闷声道。

      “我们跟定你了,”风煴道。

      沅沅与山珖眼中是同样的决绝。

      “天快亮了,走,” 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亦非叙旧之时,殷漱见他们安然,悬着的心总算落大半,只要逃出去,再从头计议。

      “可会潜水?” 殷漱看过四人。

      “潜水?”男人们面露疑惑,只有沅沅点着头。

      “莫问缘由,回答我?” 殷漱声音虽低,却带着急迫。

      感受到她的决意,风煴率先点头:“会。”

      “我也会一点,”山珖道。

      沅沅与莽莽对视,莽莽直接说:“你指哪潜,我们就潜哪!”

      殷漱心头稍定,指向水池一处被密密水草遮盖的角落:“那里水有暗渠连通城外河道。趁城门晨岗交替松懈,借薄雾与尘沙硬闯出去。进入沙漠后,需靠星日辨向。”最难的,是干粮与净水几乎断绝,殷漱束衫,将一个布袋牢牢系在腰间,深吸一口凉意,右掌向下一压。

      没有扑通水声,五人身影在贴近水面时,悄无声息没入那片幽暗。

      冰水瞬间包裹躯体,顺应水流奋力前划,耳边水流沉闷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淡淡天光,殷漱等谨慎浮出水面喘着……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着甲胄的铿锵,慢慢近来,惊惶未定,耳畔炸开一道寒音:“这出戏,演给谁看?”

      殷漱等浑身滞在冰水中,连回游力气都失去,闭了闭眼,终是耗尽力气,缓缓出水。

      水边一排排弩箭森冷的寒光。

      滇梧走来,看看殷漱身后的沅沅,怒眉抿成一线,像一头意欲扑去的兽。

      “你听我说……”殷漱刚出声音,颌已被覆着铁护手的手指抬起来,滇梧俯身,看定猎物的猛禽,“你说,这事,我该怎么算清楚?”

      四周弩弦咯吱,齐齐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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