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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身陷囹圄谋出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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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殷漱醒来时,桌上已摆好早饭,清粥,腌菜,还有两个温热馒头。
匆匆吃完,带着玲珑塔出门了。
殷漱离开西荒时,天色还未全亮。乘上重明修备好的“天闪”,两侧展开半透明的翅,在风中轻轻震颤。
“天闪”升空,破开云层,向西而行,需穿过千里云海,越过赤水流沙洲。殷漱盘膝坐在舟中,玲珑塔的盒子放在身侧。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里簪着一支簪,五瓣花形,花心一点红。
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来翻去。
云海在脚下铺展,殷漱闭上眼睛,试图静心调息,识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蓝阕的身影。他为什么会在火焰沙海那儿?蓝阕知道自己多少事情?她数次破空和这支舜华簪有关吗?
正思绪纷乱间,“天闪”忽然剧烈一晃。
殷漱猛然睁眼。
前方云层中,数道灰影正迅速逼近,破烂的布条在风中狂舞,发出呜响。
那些布条缠绕成人形,却无面目,只在“头部”的位置裂开一道口子。
正是秃布奴。
殷漱心头一紧。这些滚尸布化成的妖怪,最喜纠缠独行的仙者,以吸食灵魄为生。她上次遇见它们,那时她尚能苦战脱身,如今却实在不想在此纠缠,西海之宴更不能误。
“天闪”翼翅急振,试图拔高避开。但秃布奴速度极快,三四道灰影已呈合围之势。破布条如触手般伸来,带着阴腐扑来。
殷漱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柄结音,锤身透明,边缘泛起淡淡光泽。她起身立于舟头,锤子横扫,锤断最先袭来的布触。
布条断裂,喷出灰黑雾,发出尖啸。
更多的秃布奴从云层中涌出,竟有十余只之多。它们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攻势愈发疯狂。
殷漱抛出腕间镯子,镯光击中数只秃布奴的刹那,她蓦然顿住,那灼亮宛如日冕,似曾相识。殷漱并不惧战,但若在此缠斗,必会耽误行程。更麻烦的是,打斗动静若引来紫薇神阙的巡卫,又得费口舌解释。
心思转间,她左手掐诀,“天闪”猛然下沉,沉向下方云海。
秃布奴紧追不舍,布条在疾风中拉成长长的灰线。
穿过云层,下方是一片红岩西海。
这里并非真正的西海,而是西海边缘一片奇异的地域:赤岩如血,寸草不生,只有一种名为“牙阿”的怪树零星生长。树如枯骨,枝桠失形,树皮据说能吸收涟漪。
“天闪”在赤岩地上空低掠。
殷漱回身连连锤来,又击散两只秃布奴。但剩下的七八只已将她团团围住,布条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罟,正缓缓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气灌注阿音。结音锤光华大盛,能以音波冻结万物。
正要挥锤,头顶的簪忽然一烫。
殷漱一怔。
那灼热感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簪子内部传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紧接着,簪子泛起柔和光晕,光晕如水波荡漾。
未等她反应,最近一只秃布奴已扑至面前。布条裂口大张,喷出腥臭的黑气。
殷漱本能挥锤格挡,结音锤锋与布条相触的瞬间,舜华簪的光芒骤然炸开,以簪子为中心迅速扩散,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光晕之处,时间粘稠。
秃布奴的动作慢了下来,布条翻卷像在水中缓缓飘荡。
风啸里“天闪”的震颤都在这一刻被拉长,然后,她看到从下方赤岩上腾起千万碎光。
那些光点从牙阿树的枝桠间飘起,腾聚在她周围旋成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是她发间的簪。
殷漱伸手去碰簪子,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每一个伸手都需耗费千钧之力。
牙阿树的枝桠在光中轻轻摇。
殷漱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记载:“牙阿木,生红岩,汲时之漏,织空之隙。”
吸收时间漏洞,编织空间裂隙。这舜华簪里有什么奇特力量?这些树能感应到舜华簪的力量?难道簪子本身就是某种时空的钥匙?
念头刚起,漩涡猛然收缩,向外的一种翻转。
殷漱被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扯。
周围景象开始碎组,赤红的岩地变成流动的色块,灰蒙蒙的天空碎成千万片镜子,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出不同光影。
她看见自己的手,皮肤变得粗糙,指间袖口的纹饰变成另一种样式。
“哥哥……”她无意识低唤,漩涡彻底吞没了一切。
坠落。
没有速度感的坠落,飘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殷漱感到自己落到实街……沿着墙根慢慢走,幸而眼睛还算看什么都透亮。只见一声异样的声音,忙抢步奔去,远远举目见墙边立个男子,头上戴着翻毛狐皮黑缨帽,帽檐斜插一枝翎羽。穿着暗花绛紫织金五爪狮袍,系着碧色黑鞓带,面白朗月,目似巡天。手里却握着把短刀,那人正低头看着边儿倒地的身子,右臂袖口血正往外渗。
那人抬起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殷漱一下子认出来了,见申屠曛如此打扮,益发奇怪。
申屠曛正要提步,他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公子!” 申屠曛捂住手臂,转向跑兵。
殷漱也趁这工夫,慢慢退进墙后的阴影里。
三名持刀兵奔来,看到草丛里的尸体,惊问:“您没事吧?”
“没事,”申屠曛面不改色,“这畜牲身上藏了刀,想逃跑行凶,被我当场毙了命,你们在这儿处理一下,我去向渠帅请罪。”
领头兵点头应道:“是!”招呼同伴:“你们跟我过来。”
同伴应声去抬尸首。
申屠曛转身,先是低头又缓缓抬起眼皮,向前方那个位置看看,只见墙边垛口处空空,那个乞婆消失不见了。申屠曛眯了眯眼,没再多看,转身往官署方向走去。
殷漱慌地也不敢则声,蹲在墙根另一侧,透过墙缝看着那群人抬走尸身,看着申屠曛消失。
现在他杀人眼睛都不眨,看见她这个老婆子眼里目睹的情形,别是心头拌起了杀意了,想到这里,越发疑在心坎上了,不由一路跟着。
见他走进里官署,她等了片刻,本想离去,见那些皮靴又从梁朝官署里出来。
申屠曛离了几阶,脚顿了顿,低头看看自己端着的右胳膊,侧身瞥了眼那朱门,掠过得意的笑,但想到什么,笑容慢慢敛去,恢复了平静,垂手继续前行。穿过石墙,果然来到垛口处,四下张望,难以判断。
枯树枯丛依旧,却不见那乞婆踪影,左拐又拐,来到白地里熙攘街头。目光掩视时,最终盯在墙角,又见乞婆子。
当时殷漱正蹲在那里,低头把玩着自己辫子的流苏。
申屠曛立在原地看了她看,忽然改了主意,朝她走过去,果见在她对面站定。
殷漱揪着自己破流苏,太阳里见他到面前,投落影子遮了遮,她慢慢抬起眼,目光恰好撞进申屠曛的眼里,看了他看,又慢慢低下头去。
“老人家,”申屠曛开口,声音居然带着几分和气,“您是外地来的?”
殷漱侧耳听着,半时不见答话。
“这里不比别处,正乱着,您快出城落脚,”申屠曛顿了顿,继续道:“前面有家铺子,我请您吃碗热的?”
殷漱抬眼,虽看不透眼前笑容背后的用意,却也并未拒,算是默谢了,极慢慢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吧。”
申屠曛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背影,不像寻常乞婆那样畏畏缩缩,心头疑虑,又添了添。
羊肉角子铺不大,几张木板桌,几条长凳。羊保正挥巾拭中间的桌子,靠近路边的桌子旁,坐着两三位客人。
殷漱入羊肉角子铺里来,拣了一副座位坐了。
羊保问道:“客人,想吃什么角子?”
殷漱道:“来碗香角。”
羊保点了两碗角子,放在两人面前。
殷漱握瓢慢慢托起一只,吹了吹,送进嘴里。
申屠曛坐在身侧,目光落在埋头的殷漱身上,看她一勺勺嫖着碗里角子,他自己手里攥只茶杯,不动声色权衡着眼前的乞婆,浑浊的眼白,瞳仁却透亮得很,看他的时候,像是能把他看穿。
见她抬头,他移开目光,状似随意问道:“怎么称呼您?”
殷漱放碗,抬起吃得心满意足的黄脸,咽咽嘴里,故意脆生生答道:“冷愦!”
“冷……”申屠曛顿了顿,“冷婆婆从哪里来?”
“从东边来,”殷漱又舀起一个羊肉角子。
申屠曛微微偏头:“方才在墙边,婆婆可看见什么了?”
正低头吃着角子的殷漱听见问话,鼓着腮子,执着勺子,抬起头来:“你是说那声?”
申屠曛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耳朵背,”殷漱低头继续吃角子,“就听见一声响,还以为谁家放木鸢玩……我就好奇过去看,后来,你的那些兵跑过去,我才知道那是在鸣镝,” 起袖擦了擦嘴,转向:“还看到你袖子破了,满手是血,还有个人躺在那儿……”她又低头继续吃角子,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再眼拙也练出瞎话来了,将汤喝尽,放下碗来,“多谢你请的角子。”
申屠曛暗自松了口气,后面的话没太在意,自点了点头,瞅着她吞光了碗里的汤,他从兜里掏出一袋,放在桌上:“这些铢,付这顿饭,还有些富余,你省着点花。”
殷漱从袖子摸簪来桌:“这你收着,我不爱辗转人情。”
申屠曛看着那木簪,愣了愣,这老婆子好不容易攀扯,自己穷得衣服都破了,挺撑面子。
申屠曛起身,整了整衣襟,向前走了两三步。
殷漱眯起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嚼着口中的羊肉角子。
申屠曛离开角子摊,走出四五步,回头望了望,回身径直向前走去,当时他全然没有察觉,殷漱正悄悄提着肩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了一段街巷。
申屠曛再次不经意转头,却猝不防撞见一双脏黄脏黄的眼睛,又一次近在三四尺。
殷漱立刻低头,手指无意识揪着自己垂在胸前的破流苏。
申屠曛歪着头,带着几分不解打量:“婆婆,您跟着我做什么?”
殷漱目光直直看着他,故意声音含糊:“我…我…能跟你回家落脚么?”
“为什么?”申屠曛见她自投,嘴角起着谬笑。
殷漱抿了抿,低声道:“因为……我真的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申屠曛闻言,目光慢慢在她脸上再寻迹,眼神微微一凝,被一种似识攫了心神,意识到冒撞,转开视线。
申屠曛顿了顿,斟酌着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那地方也不大,就一张床,不方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
殷漱眼睫颤了颤,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申屠曛看她那样,心里莫名堵了一下,沉默着又道:“不过……您要是不嫌弃,沿着这条路,城外有家渡鸦铺子,老板我认识,为人厚道,您可以先住下,赊账也行,回头我帮您垫上。”
殷漱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申屠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脸:“别多想,您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想以后。”
殷漱点了点头。
两人听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见一队人马从街尾过来,为首年轻男子,面容秀貌,骑着一匹黑马,正是发发。只见勒住马,目光在殷漱里一扫,落在申屠曛身上,翻身下马,大步走来,“哥啊,渠帅说你受伤了,我看看。”
申屠曛脸上难得笑意:“一点小伤,不碍事。”
那发发说着,目光又又落在殷漱身上,“这位婆婆姓氏什么人?”
殷漱道:“姓冷,方才蒙公子赏了老身一碗羊肉角子。”
那发发点了点头,转向申屠曛:“婆婆,慢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申屠曛看了殷漱一眼,殷漱只是将头来点,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再次睁开眼,殷漱正觉得脚底被石头硌得生疼,只记得那日眼前白光骤闪,见了申屠曛后,再沿街时,满街都是束腰长袍的包头巾的牵着单峰骆驼的,她还没醒过神,就被一群举着长矛的汉子围个结实。现在隔壁商队的抱怨回进耳朵,蜷在墙角,满脑子想起那些秃布奴,明明那时还在结果秃布奴,怎的一眨眼就落到这蛮荒之地?
连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都透着股陌生的追命之意。
殷漱见那个守牢的疤脸汉子往里瞧,心中喜出望外,急忙挨着栏杆,显了狼狈,满眼笑眯眯,连连问好。她不知什么缘故,穿成古稀之年的乞婆。本就活了这把岁数,倒是舍得皮相回不来的事!
疤脸汉子见殷漱这样打扮,益发酥倒,竟真从栏杆缝塞来半块霉饼子:“乞丐,吃吧,吃饱了好招供。”
地牢里蹲了三日,总算从同牢的香料贩子嘴里套出话来。这一听不要紧,竟是“党项部境内”。
说起“党项部”就不得不提起羌国这个地方,羌国这地方,早年不过是个蕞尔小邦,蜷在河湟谷地的山疙瘩里。约莫“殷先公之时,天下未定”,几个头人一合计,就有了国。起初,不过是几个村子凑在一块儿,你叫我应,倒也和气。后来以白狼城为窝,渐渐聚成了团儿。
古羌国拓平这位主子,是个明白人,眼见王位争得乌烟瘴气,立下规矩:传位先尽长子,长子没了找次子,儿子绝了才轮到女婿。这一来,那些伸着脖子等王位的亲戚们,只得缩了头。王权稳了,国势也像春日的苗,一天旺似一天。
后来,古羌国容苏上台,先修城墙,白狼城的城垛子,让他砌得铁桶一般。城墙刚抹完最后一道泥,这位爷就磨刀霍霍奔了赤岭部。金川堡城头刚插上羌国旗子,他又马不停蹄地去掏黑水部的老窝。赤岭王正端着饭碗,忽见刀光映日,嘿,连城带国都姓了羌国。河曲走廊的好地盘,就这么一块块儿被羌国人囫囵吞了下去。容苏蹬了腿儿,长子安达刚坐上宝座,屁股还没焐热,就叫人在宫里使了绊子,一命呜呼。王位空着,幼子希理捡了漏,多亏了滇梧的帮忙。
这滇梧是个狠角儿,年纪轻轻,刀马娴熟。他讨了个侧妃,妇姎大祭司,这女人不单会念咒,还能助阵。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玉门关就叫他掀了顶儿,河曲走廊全境归了羌国。
同年,河西氏也软了腿。那“陇右望族”的招牌,早叫羌国的铁蹄踏得稀碎,他们哆哆嗦嗦献上公主,缩在湟水谷地的角落里喘气儿。羌国人这下可抖起来了,从河湟谷地到陇西平原,谁不晓得。如今这边地界儿,姓了羌国!
羌国人正红火的时候,党项部那边却乱了套。野利乌保这主儿,暴虐得紧,整日里只顾着酒色征逐,把个国家搅得乌烟瘴气。不出三五年光景,党项部境内十几个城池都闹起了饥荒,百姓肚皮贴着脊梁骨,眼里却冒着火。
那些个泥腿子和奴隶们,实在熬不过去了,三三两两抄起锄头、镰刀,在野地里打游击。可叹没个领头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终究成不了气候。官家的鞭子照旧抽得噼啪响,税吏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这日子,横竖是熬不出头了。党项部的江山,眼瞅着就像秋后的老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枝干却还硬撑着不肯倒。可谁都知道,里头早叫蛀空了。
未竟洲这地界儿,离王都远,天高皇帝也远。一伙奴隶和泥腿子,暗地里早拧成了一股绳。他们趁官军不备,夜里摸进长官府,把那个脑满肠肥的官老爷拖出来,一刀结果了性命。天亮时分,城门上已换了旗号,未竟洲竟叫这群叛匪占了去!
领头的几个明白人晓得利害:王都若得了信儿,定要发兵来剿。于是把城门一关,凡过路的商贾、生面孔的旅人,统统按奸细论处,不由分说扔进大牢。市集上冷清了,驿道也断了消息。
未竟洲像只闷葫芦,里头滚着沸水,外头却纹丝不露。官家的驿马还在别处跑着公文,哪知这座边城,早变了天。
殷漱平白遭了场无妄之灾,不过穿身古怪衣裳出现在平常街头,就被巡逻的叛军当奸细揪住了。
领头汉子一挥手,殷漱被扔进地牢。
当时她一把揪住随她同被关进来的沅沅,将头撞向她胸膛后的墙。
那实心眼的沅沅也不让墙让栏,木着脸蹦出个“痛”字。天灵盖的钝痛让殷漱彻底清醒:会疼,不是梦。那稀薄的灵力是真的,那矛尖是真的,牢房腥臭是真的,连沅沅手掌渐渐浮起的肿痕也是真的。
当时那要命的领头汉子的刀光袭来时,眼皮都没眨扑来箍住了她。如今落在地牢里,她倒觉得松快,横竖都是救过一个人了。沅沅这闷葫芦,算是把命拴在她身上了。
叛军捆他们时,沅沅被搅得昏昏沉沉。殷漱实在想不通,世间竟会有人平白无故地去救一个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像她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一千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当下,她背靠石墙,同殷漱一样听着地牢外换岗的足音和铁链碰响。
这牢房石墙厚实,缝里糊得严严实实。门口日夜晃悠着六个持矛大汉,个个膀大腰圆。
殷漱掰着指头数到第三十天,终于认命:除非能像那白光似的凭空消失,否则没有术法,插翅难逃。
“阿家,”沅沅忽然开口。
殷漱冲沅沅努嘴道:“叫我阿愦,咱俩是难婆难妹。”
脏麻布一裹,宽大外套一罩,扮作个半大乞子模样。就是苦了那头发,闷在发套里,痒似蚁爬。
沅沅默默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脖颈,那里本垂着怪东西,此刻却缠着条脏布巾。
晚风游过气窗,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糊渍。
她不小心溜出句家乡脏话,在送饭的狱卒耳中,竟临终之言!
沅沅正用石头在墙上划道子记日子。
木栏外忽地探进颗小脑袋。
山朗这小子又溜进来了,灰布衣襟里鼓鼓囊囊兜着水灵的羊桃。他喘得厉害,想是一路躲着巡逻奔来的,急急将果子从栏杆缝里塞进来:“阿家,阿家!”
殷漱抓过就啃,酸得眯起眼:“山珖,警告过你别来这儿,不怕他发火?”
沅沅突然低咳一声。
山朗这才望向角落坐着的人,递了羊桃过去。
这小子在叛军里当差,却总爱往地牢里钻。他生得黝黑,眼睛却亮得像夜鹰,三天两头就揣着吃食过来。每回溜进来,怀里总捂着块奶酪或一把枣子。守牢的疤脸汉子撞见了几回,倒也没言语,许是念着他年纪小。
一来二去,三人倒热络了。
山珖是山朗之兄,现为叛军参谋长。他面容清秀,更似文书先生,不类军中武夫。
“怕啥?”山朗那对褐眼珠子,瞅见她的脸就觉亲近,许是把她当作自家姥姥了,他挠着后脑勺,把剩下的果子塞过去,“你生得跟岩画里的神仙姥姥似的,哪能是歹人!”
“你兄长呢?”
“唉,”提起行踪不定的兄长,他俊脸一沉,“都怪阿米琼,只会差遣人跑腿,自己整日躺着指挥!”
殷漱听说阿米琼本是农官,荒年去职,被推为首领。又因染疾,半年卧榻。他麾下皆持斧棒不善征战的农奴,不敌王师,日久气衰。
“问过山珖,你们牙阿树的事吗?”她始终想着回去。从山朗那儿得知其兄学识渊博,她既是从红岩西海闯来,归途必与此相关。
“问过,”山朗望着她镇定吃着果子的模样,即便身陷囹圄,那双皱巴巴的眼睛仍不失高贵,“但他说,这里无人信奉牙阿树了,树圃年久失修,有些烧坏了。”
“坏了?烧坏了!”她浑身一震,羊桃滚落一地,到栏杆前,“你确定?”
“真的烧坏了,”山朗后退半步,“山珖,精通历史,从不轻易下结论。”她突然凑近的容颜让他心跳骤乱。
“你说了那牙阿树的样子吗?”她紧追不舍描述。
“嗯,确实坏了,”山朗斩钉截铁。
见他如此笃定,她蹙眉沉思:竟然烧了,为什么?怎会烧了?那牙阿树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也不知道,莫非……那牙阿树就是东荒的吉祥树同根之物?这荒唐念头令她不禁失笑。荒谬!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绝无可能!虽强行驱散这念头,心底却泛起异样涟漪。
山朗瞧她眉色一忧,问道:“阿家,这很要紧么?”
“没事,随口一问。”她松开攥白的指头,任栏杆从掌心褪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号角。
山朗脸色一白:“巡逻队提前回来了,我先走一步。”他解开粗布袱,新饼香顿时弥漫牢室,“趁热吃。”将两个尚有余温的饼塞进栏杆,“明日我再来看你们。”
“谢谢你了。”她接过饼来,指间陷入软香,比牢里发黑硬馍好太多了。枯发垂落间,眼眶皱动。
“走了,”灰布衣一闪不见,只剩地上几粒滚落的羊桃,滚在尘里了。
沅沅突然开口:“阿愦婆婆。”
“叫我阿愦,”殷漱正掰开饼,要将一半分给她,闻言手一顿:“嗯?”
“阿愦,不如我们先挟持他,离开这里。”沅沅盯着饼,只盼个法子,“这是最快的出路。”
殷漱目光一转,沅沅只得接过饼,沉默片刻。
殷漱看着大饼,若将山朗诱入牢中,困局立解。只是,饼香醒识,眼前掠起他弯弯的嘴角。
“他已是我们的朋友了。”她轻声道。
沅沅会意:“好。”
望着气窗透来的微光,总归会有出路的。
次日一早,山朗如常揣着鲜果来,身后却多了一道身影。山珖与弟弟的黑里俏不同,山珖一袭鸦衫垂落,长卷发松松披着。他站在牢门外三步之距,不肯往里来。
殷漱与他数面之交,却总隔着一层试探。那双深眸每次都在度量什么,而他身上莫名的违和感,更令她多看了几眼。
时值盛夏,穷人多穿短衣,富人则着锦衣。这男子如此穿着,倒不怕热。
出于好奇,殷漱仔细打量他的衣着。
山珖注视着她,那双眸子似镀着一层沧沧凉凉,年迈的英气中透出非比寻常的清亮。
殷漱在奶酪上留一排细小齿痕,眼角含挑衅的笑意,直直迎上山珖来不及躲闪的探寻目光。
“咳……”喉结微滚,他握拳抵唇干咳一声。
“看吧!阿家就是神仙姥姥!”山朗突然探头,毫无所觉凑近兄长颊侧说话,手里捏着半块奶酪。
她的蓬发随着动作轻晃。
山珖眼色一顿:“山朗说,你在找牙阿树。”
她指尖在奶酪上压了压痕:“嗯,可惜烧坏了,查无此像。”
“确实。”他温声答道,目光掠过她瞬间微绷的眉头,不知她这种年纪的为何执着于这种?
“啊,当我没问,我也是听别人提过一嘴,随便问问。”她偏头咬了口奶酪,甜味满到眼前。
山珖见她眼底那一捻黯色,没来由从袖中捧出一样东西:“给。”
山朗愣怔,这闷葫芦哥哥今日怎的话多起来?
“这是什么?”殷漱接过兽皮,摸到那些刻痕,“你们这儿拿兽皮当书看?”
“古书,”他指尖虚点兽皮,袖口沾着奶酪香,“你要的答案,也许就在这儿头。”
那张兽皮把个“文盲”臊得抿了抿唇,她突然把兽皮塞回去:“我……我不识字。”
山珖眼里一缩:“你不识字?”声调陡然升高,在牢里荡出回音。眼前这婆婆分明生着双会说话的眼睛,怎会是睁眼瞎?眼里有说有笑肚里空空。看来无家可归,背着全部家当在街上走,走到哪儿算哪儿。衣服破旧,偶尔对山郎笑笑有点空,那笑也是飘的,落不到实处。可怜的乞丐。
“这鸟爪文,看不懂。”这里的话,她倒还听得明白。
山珖眉心一拧,转而想这婆子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断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莫不是自己眼岔了?
正琢磨着,外头突然响起杂沓足音,由远及近。
一个彪汉撞进门来,震得牢房顶上的灰簌簌直落:“…山珖…山朗…”这汉子竟哆嗦起来,“阿米琼……阿米琼他……”喉结滚了几滚,才挤出句整话,“咽气了!”
牢里霎时寂来,连沅沅手里的石头都忘了转。
山珖和山朗同时惊起:“怎么回事?” 山珖接着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他被杀了?”
“甭问了,赶紧的,”大汉一把扯住山珖袖子就往外拽,“全乱套了……”
山朗刚要抬脚,却见兄长反手将兽皮塞进阿愦婆婆手里。
牢里乱哄哄的当口,沅沅望见殷漱嘴角一扬。
只听得一声清凌凌的“带上我”,她掸着裙摆草屑起身:“说不定……”唇畔一弯,“我比你们更清楚凶手呢!”
门外三人齐齐回头。
山珖转身时,正看见她眼里刺眼的思量。
山朗张了张嘴,收住话头,没来由的,他就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