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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沿途受弓嬉善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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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谷的峭壁,沉默矗立。
褚家宅邸盘踞在崖顶,背靠那片传说中的禁忌之地,世代守卫着深埋地下的秘密。
殷漱潜入时,日头正好被一片流云遮蔽。
她像一道水影滑过褚家高墙,落地无声。
衣袖间隐约流转的光泽在触及褚家结界时微微波动,她立时敛灵,在这里,她的术法如逆水行舟。
“少爷,您这新得的玉佩真真是稀罕物!”
前院传来仆人奉承的声音。
殷漱隐在廊柱后,只见褚坡懒洋洋倚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玉。
“稀罕?不过是老头子从无极仙洲弄来的小玩意儿。”褚坡嘴角噙着笑,“真正稀罕的,都在地底下埋着呢。”
仆从赔笑:“那是,那是。不过老爷吩咐过,地库重地,连您也不能常去……”
“去什么?”褚坡挑眉,眼中闪过不悦,“这褚家迟早是我的。去,把我前日得的花酿取来。”
殷漱趁他们说话间,身形掠向后院。
褚坡这般纨绔,倒是方便她行事,若褚家个个如褚益般精明,她今次怕难成事。
地库入口藏在祠堂后一幅山水画后。殷漱指尖轻触画中瀑布,石门悄然滑开。
那一股燥热气息扑来。
阶梯蜿蜒向下,石壁渐渐从青灰转为暗红。
殷漱越往下走,越觉灵力滞涩,果然如她上次探查时一样,此地排斥她的法力。她收敛心神,仅以武技身法前进。
“脉动……”她低声自语,手抚石壁,感受着地下传来的规律震动,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沉睡中呼吸。
突然,前方甬道火焰冲天而起!
殷漱急退三步,火焰在她面前织成火网。不是普通火焰,焰心泛着诡异的暗金,空气中灵力紊乱。
“门呢?”她蹙眉。
蓬溪曾言,此路直通神器所在,并无机关。可眼前火焰熊熊,甬道结构似乎也与描述不同。
火网中忽然射出数道铁板,边缘锋利如刃!
殷漱旋身避开,铁板嵌入石壁,竟熔出深坑。
打铁花?
褚家竟将民间技艺化为杀阵。
又一波攻击袭来,火焰化作鸟形扑向她。
殷漱拔锤,锤身覆上一层薄冰,冒险动用一抹灵力。
冰火相触,爆出刺响。
殷漱虎口震痛,锤上寒霜迅速消融。不行,在此地用法术太过危险。
她收锤,闭上眼。当初蓬溪来时一路畅通,我与他有何不同?
心念一转,又一铁板擦肩而过,削断她一缕青丝。
情绪!
殷漱猛然醒悟。
蓬溪修逍遥道,情绪波动几近于无。而她方才因火焰突生,确有瞬间惊诧。此地机关,莫非感应情感而发?
殷漱当即运转神谷道心法,意识沉入灵台深处,七情六欲尽数退去。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清明。
火焰果然渐弱,火网消散,露出原本甬道。
殷漱缓步前行,每一步都维持着心若止水的状态。
甬道尽头是一扇火铜巨门,门上浮雕着古图腾,十三道线型光芒从中心辐射而出,正是“藏锋谷”的象征。
门边火焰摇曳,如活物般“注视”着她。
殷漱上次就探到这里,隐身术在此完全失效。
门缝中透出的磁场让她的灵力几乎冻结,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西漈钟。
“化。”她低语。
西漈钟泛起微光,形态流动,最终凝成一把钥匙。钥匙插入锁孔时,火铜门发出沉重轰鸣,缓缓向内开启。
热浪如实质般涌出。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中央悬浮着赤红熔岩,不,那不是熔岩,是某种半凝固的液金,缓慢旋转着,散发出古老而恐怖的气息。
“神器……”殷漱喃喃。
这便是褚家世代守护之物?看起来更像是囚笼。
洞顶倒悬着七朵赤红葫芦,焰光流转,正是火葫芦。它们生长在神器边缘的岩石上,根须竟扎入那液金中,吸取养分。
殷漱足尖轻点,纵身跃起。指尖触及最近一朵火葫芦的瞬间,剧痛传来!
葫芦表面温度不高,内里却有某种力量灼伤她的灵力。
殷漱咬牙摘下,掌心已是一片焦痕,她落回地面,从怀中取出特制玉匣,将火葫芦放入。
好奇心却驱使她走向神器边缘。
液金中隐约有阴影游动,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殷漱伸手,想要触碰…当时五感骤然衰退!
视野模糊,声音远去,连手中火葫芦的重量都变得虚无。
殷漱捂住额头,识海中响起低沉呓语,古老而疯狂,直击灵魂深处。
不好……里面关着的‘东西’在影响我……她踉跄后退,勉强保持清醒。必须立刻离开!
“谁在那里?!”
苍老威音从甬道传来,那是褚益回来了!
殷漱心中骤紧。
她冲向火铜门,却见西漈钟所化钥匙正被门缝中伸出的火焰触须缠绕,缓缓拖入门内磁场范围。
“糟了。”
法力在此地本就受限,若失去西漈钟,她连伪装都难维持。
殷漱咬牙,不顾灵力反噬的风险,凝锤成刃斩向火焰触须。
水刃触及火焰的瞬间,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神器中的液金翻涌起来,阴影发出无声咆哮。
殷漱被一股无形巨力弹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腥甜。
脚步声逼近。
褚益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口,身后跟着数名护卫。当时褚益的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殷漱。
“窃贼?”褚益冷笑,“竟能突破外层机关,倒是小看你了。”
殷漱挣扎起身,手中紧握玉匣。退路被堵,前有神器暴动,后有强敌,绝境。
“爷爷?怎么回事?”
褚坡竟也下来了,一脸困惑挤进甬道。
“是你,” 褚坡看到殷漱时,眼中闪过惊色,当时殷漱的容貌乔装成褚坡喜养的伶官绿筠。
“坡儿,退后!”褚益喝道,手中已凝聚火光。
若原本被法术遮掩的容颜完全显露,她将会连累母亲。于是,刻意让衣袖滑落,露出被火焰灼伤的手臂。
“褚公子,”她声音微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救救我……我只是好奇下来看看,不知这是禁地。”
褚坡果然怔住。
美人含泪求助,对他这种公子哥儿向来有效。
“爷爷,不过是个迷路的女子,何必动怒?”褚坡上前一步,挡在殷漱与褚益之间,“看她受伤了,我先带她上去疗伤,您慢慢检查可有东西遗失。”
“糊涂!”褚益怒道,“能突破结界至此,岂是寻常女子?”
但褚坡已扶起殷漱,半推着她往甬道走。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对褚坡动手。
就在此时,神器再次暴动!
液金喷涌而出,褚益脸色大变:“镇压阵法!”
所有护卫的注意力被引向神器。
殷漱趁此机会,突然挣脱褚坡,身形掠向火铜门,西漈钟终于不在那里!
“你,”褚坡愕然。
殷漱已抓住钥匙,同时将一物塞入褚坡手中:“谢了,褚少爷,这玉佩赔你的。”
正是褚坡先前把玩的玉,她何时取走的?
褚坡愣神间,殷漱已冲出铜门。
“拦住她!”褚益怒吼。
殷漱全力施展身法。虽然灵力受制,她的逃技依然顶尖。
护卫们追出时,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祠堂。
殷漱跃过高墙的瞬间,身后传来褚坡气急败坏的喊声:“你给我站住!”
殷漱唇角微扬,谁傻谁站住!
殷漱借着褚家护卫被神器暴动引开的瞬息,身形如一道折影掠过祠堂高檐。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确认追兵,褚益的怒喝与褚坡气急败坏的喊声已足够说明一切。
藏锋谷的峭壁在她身侧飞速倒退,她选了一条最险的小径,贴着崖边嶙峋怪石向下滑跃。
手臂的灼伤火辣辣地疼,灵力因强闯磁场而紊乱不堪,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闷痛。
但她必须逃得更远。
赤蝶林出现在崖底时,殷漱脚步微顿。
这片林子她记得,离褚家宅邸约三里,正值深秋,红蝶叶红得像要滴血,正适合藏身。她闪身没入林中,在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蝶后蹲伏下来,迅速调息。
怀中的火葫芦隔着匣壁传来温吞热度,提醒她此行目的已达,但代价不小。
钥匙虽抢回,钟身却因强斩火焰触须而灵光黯淡,需温养数日才能再度幻化。
更麻烦的是,褚家此刻定已全面戒备。
就在她凝神感知周遭动静时,林外传来了足音。
殷漱立刻将身形缩进树根交错的阴影里,脚放得轻缓,她认出了来者。
是夜翙翙。
他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褚家附近?
只见夜翙翙踏着落叶走入红蝶林,似乎只是随意漫步。他今日穿着一袭黑衫,外罩红墨半臂。
夜翙翙在林中驻足,抬首望了望漫天红蝶。
就在这时,离他三丈远的一棵蝶树下,空间微微扭曲。
殷漱眯起眼。
“消失了。” 她听见夜翙翙低声自语,语气里一丝探究,“红色的树,褚家附近,法术要慎用了。”
话音未落,夜翙翙面前那棵蝶树,竟如褪色般迅速转为枯黄,遂飘散成无数光点!
与此同时,一道细丝红线自虚无中掠出,擦着夜翙翙的面颊飞过。
夜翙翙并未回头,只微微侧身。
他身后来的正是褚辙,自蝶影中缓缓显形,指尖缠着那缕红线,红端燃着一点暗金焰苗。
殷漱知道褚叔叔天赋异禀,擅操纵“红线宴”,性子却比褚家任何人好相处啊。
“夜公子,” 褚辙开口,声音冷冷,“三番两次来褚家附近徘徊,所谓何事?”
夜翙翙转身,面上已挂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原来是褚家地界。在下只是路过,还有急事,先不聊了。”
他拱手欲走。
“站住。”
褚辙指尖一弹,红线宴骤然拉长,化作一道火栏横在夜翙翙面前。
焰苗跳跃,将空气灼出细波。
当时殷漱捕捉到褚辙眼中一闪而逝的算计。
夜翙翙脚步顿住,笑意淡了几分:“褚叔叔,这是何意?”
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骤然袭来的三条红线宴,如毒蛇吐信,直取他上中下三路!
夜翙翙旋身避过,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银镜,镜光一闪,将红线宴折射开去。但焰光触及蝶树,树干立刻焦黑凹陷,这火焰,能蚀灵。
两人在红蝶林间缠斗起来。
夜翙翙身法飘忽,银镜时而成盾,时而生出冰棱反击;褚辙的红线宴则灵动刁钻,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缠绕突袭。落叶被气劲搅得漫天飞舞,红与银的光影交错闪烁。
“砰!”
夜翙翙被一道焰鞭扫中肩头,踉跄后退数步,单膝触地。他慢慢起身,掸了掸衣上尘灰,声音冷了下来:“褚叔叔,何以咄咄逼人?褚家就是这样待客的?”
褚辙收拢红线,焰苗在他掌心跃动。
他盯着夜翙翙,忽然道:“吃一堑长一智。那年,也曾有邪祟为祸东荒,众人以礼待之。那人却狼子野心,做出祸害全仙之事,落得死有余辜的下场。” 他刻意放缓语速:“所以如今,是敌是客,得先仔细辨别。”
殷漱看见夜翙翙的指尖微微一颤。
殷漱瞬间明了。
褚辙在试探夜翙翙的底线,关于蓬家的事情,那是仙洲禁忌。
果然,夜翙翙抬眸,眼中温润尽褪,只剩一片寒霜。
“哼。” 他不再多言,手中银镜陡然爆发出刺目光华!
镜光化作无数碎片,如暴雨般射向褚辙,所过之处,红线宴竟被冻碎!
褚辙疾退,双手一拉,红线宴交织成一张巨网,欲将那些镜光碎片连同夜翙翙一同网住。
焰网收缩,直逼对方面门。
夜翙翙左移右闪,身形快得拉出残影,总在毫厘之间避开焰网边缘。但褚辙指诀一变,焰网陡然分化,从四面八方合围,化作一座火焰困笼!
“就这点能耐?” 夜翙翙忽然俯身,单手按地。
地面震颤。
下一瞬,褚辙双拳一握,周身炸开一圈烈焰,将他方才所立之处吞没!
火焰散去后,那里空空如也。
“既然你这么有兴致,” 夜翙翙的声音陡然自褚辙身后响起,“那就试试……”
他手中凝出一朵红蝶花,花瓣锋利,直刺褚辙后心!
“放肆!”
怒喝如惊雷炸响!
那一道燃着赤焰的刀气破空而来,精准击中红蝶花。
花碎,冰晶四溅。
褚益手持长刀,自林深处大步走出,刀身火焰吞吐,将他威严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他身后,褚坡扶着脸色微白的褚辙,满脸怒色。
“阿爷!” 褚辙喘息道。
“父亲,你没事吧?” 褚坡急问。
“我没事。”
褚坡立刻转向夜翙翙,叉腰怒骂:“敢欺负我父亲?你活腻歪了是吧!”
褚益却抬手制止,刀尖直指夜翙翙,眼中杀意凛然:“上次鳌洞的账还没算,还敢再犯。当我褚家上下都是死的吗?”
夜翙翙沉默不语,只将手中残镜一抛。
镜光流转间,化为一杆银幡落入他手,幡面冰纹蔓延,寒气逼人。
没有废话。
褚益挥刀斩出,刀焰如怒龙出海;夜翙翙银幡横扫,冰罡凝成半月。
刀与幡相击,爆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火焰与寒冰不断碰撞、湮灭,红蝶林一半焦枯一半覆霜,景象诡异。
殷漱能看出,褚益老而弥辣,刀法沉稳狠戾,每一击都裹挟着地火之力。
夜翙翙则胜在灵巧多变,银幡似能分化幻影,屡屡从死角进攻。但数十招后,夜翙翙渐显疲态,褚家附近的磁场对非褚氏血脉的灵力压制,同样作用在他身上。
“铛!”
银幡刺中褚益胸前半尺处,竟被一层突然浮现的火焰方块挡住!
火光反震,夜翙翙虎口崩裂,银幡脱手倒飞,深深插入一棵蝶树树干。他踉跄后退,慢慢站直,低语:“法印果然是护主的。”
褚益冷笑,忽然单膝跪地,将燃烧的刀重重插入地面!
“轰!”
以他为中心,烈焰似潮向四周爆涌!
火浪高达数丈,吞没沿途一切,直扑夜翙翙!
夜翙翙双掌前推,凝出一面冰镜巨盾,死死抵住火浪。但火焰持续不断,冰盾迅速消融、龟裂。
褚益双目骤然化作两团燃烧的金焰,周身衣袍鼓荡,嘶喝:“火傀,现!”
火焰深处传来兽吼。
那一头完全由熔岩与烈焰构成的巨兽,自火海中人立而起,高约三丈,利爪挥舞间,空气扭曲沸腾!
殷漱心中一紧。
她听蓬溪提过,褚家禁地中可能封存着一具古老火傀,需褚家嫡系精血与秘法才能召唤。
褚益竟将它唤出来了!
夜翙翙瞳孔骤缩,显然也认出了这怪物。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将碎冰盾上,盾面光华大盛,但无用。
火傀一掌拍下,冰盾彻底炸裂!
死亡阴影笼罩。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夜翙翙头颅的刹那,他颈间,一枚不起眼的银质项圈,陡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光如水银泻地,迅速凝聚升高,化作一尊三丈高的虚幻神像!
神像面目模糊,通体流淌着金色光泽,似沉寂千年的护法金刚。它伸出巨掌,轻描淡写接住火傀的致命一击。
然后,反手一拍。
“噗!”
火傀如沙垒般溃散,化作漫天火星。
余波冲击,褚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以刀拄地方才没有倒下。
褚坡褚辙更是被气浪掀翻,抬袖遮面,惊呼连连。
神像缓缓收手,垂首“看”向夜翙翙。
它没有五官,但殷漱能感觉到一种古老的悲悯的注视。
那金光渐敛,缩回项圈之中。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三息。
夜翙翙怔怔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殷漱见那项圈微微发光,似传来脉动般的温热,殷漱藏在树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傀儡师法身,那是傀儡师法身!
母亲曾隐晦提过,夜翙翙身上带有神族血脉的封印,没想到竟是如此具象的守护之力。更令她心悸的是,当神像出现时,她怀中玉匣里的火葫芦剧烈震颤,而远处褚家方向,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共鸣!
那共鸣充满憎恶与疯狂,与她在地库中感受到的呓语同源,似沉睡的凶兽被天敌惊醒。
夜翙翙似陷入某种幻境,眼神涣散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项圈,嘴唇微动,似在与看不见的人对话。
殷漱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影魅”、“傀儡族”、“共振”、“沉没”……
片刻后,夜翙翙眼神恢复清明,环视四周,红蝶林一片狼藉,褚益半跪于地喘息,褚家父子正焦急奔去。
“阿爷,您还好吧?”
“父亲!”
褚益摆摆手,盯着夜翙翙,眼中惊疑不定。他显然也感应到了地底的异动,更震撼于那尊神像的力量。
褚辙最先冷静下来,他扶住褚益,转向夜翙翙,脸上已换上一副圆融笑意:“误会,都是误会。都怪阿坡太莽撞,冲撞了夜公子。咱们到此为止可好?若因小事影响两家结盟,岂非得不偿失?” 他又朝褚益躬身:“是褚坡不知深浅,擅自试探。阿爷要怪,就怪我疏于管教吧。”
褚益沉默良久,终于压下腾焰焰的血,缓缓收刀,深深看了夜翙翙一眼。
夜翙翙也敛了所有锋芒,拱手揖礼,语气恢复平和:“方才在下也冲动了,多有冒犯。还请褚护法、褚少爷见谅。”
“哼。” 褚益拂袖转身,“不会再有下次。走。”
褚辙朝夜翙翙微笑揖别,褚辙与褚坡一左一右搀着褚益,快步离去。
红蝶林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焦霜与飘零红蝶。
夜翙翙独立片刻,轻叹一声,亦转身离开。
直到所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殷漱才从藏身处缓缓走出。她步子有些虚浮,手臂的伤仍在作痛,但脑中思绪飞转。
“影魅……傀儡族法身……共振……” 她喃喃重复着听到的只言片语,目光望向褚家崖顶的方向。地底关押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危险。而夜翙翙身上的秘密,似乎也与褚家千丝万缕。
该回去了,火葫芦已得,今日所见所闻,需尽快告知母亲与兄长。
她身影没入红蝶林深处,回到檀洞后方,水帘为幕,灵气氤氲。
褪去行衣,露出臂上焦痕,火葫芦的反噬比预期严重。
玉匣开启,火葫芦静静躺在其中,焰光流转。
“不过值得,”她指尖轻抚葫芦表面。
此行虽得火葫芦,却也确认了最糟糕的猜测:藏锋谷下封印着某种古老存在,它影响着周边灵力,甚至可能已渗透褚家世代。而褚益显然知情,并甘为守门人。
殷漱走到洞内水潭边,望着自己的倒影。水波荡漾,映出一张坚定的脸。
“蓬溪,”她低声说道,“你说万物有价,无情最贵。可你为了这稀世灵物,却无法全身而退。”
水潭无声。
殷漱笑了笑,取出西漈钟,西漈钟在指尖转了一圈,恢复原形,却有一道细微裂痕,是强行挣脱磁场时受损。
“下次得更小心了。”她将火葫芦封入寒潭,转身走向洞府深处。
日光透来,在石壁上投下粼粼波光。
殷漱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疗伤。
藏锋谷的秘密、神器的真相、被困之物的来历……谜团如蛛网蔓延。
而她知道,自己已深入网中。
洞外,虫鸟碎啼。
洞铃急促响来:“殷漱!开门啊!殷漱!我知道你在里面!”
殷漱刚调息完毕,手臂上的灼伤才愈合一半。
“查吧,查吧!起凤和腾蛟那俩倒霉蛋,被翻得底朝天,嗬,就腾蛟那几件破烂行头和几块干粮饼子,能藏住什么镯子?侍霞老官那脸色,难看得跟吞了炭似的。可那俩闷葫芦,翻来覆去就一句不知道,啧,蠢是蠢了点,倒嘴硬。”
话音到最清晰处,春杳杳正朝着里面黑黢黢的甬道张望。
“没意思。掘地三尺也是白费功夫。”春杳杳啐了一口,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远离洞穴的方向,声音也渐渐模糊、拉长,“走吧走吧,这鬼地方阴气重……那镯子,指不定早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山雀衔去垫窝了……”
殷漱吸了口气,从洞穴深处石隙顶端渗珠里走出来,听到那阵杂沓的足音和着明显不耐的抱怨,从洞口被风卷进来:“……你说荒唐不荒唐?侍霞那帮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山坊里乱窜,就为了一只镯子,连东里呈身边那几个木头桩子都不放过。” 声音带着洞壁的回响。
那一影窜来,华服皱巴巴,发冠歪斜,脸上沾着不知哪蹭的泥灰,像在哪个山头滚了一夜。
殷漱揉了揉眉心,“你又去哪儿野了?”
石壁上的水珠,依旧不紧不慢“嗒嗒”滴落。
春杳杳一屁股坐在她刚铺好的蒲团上,满脸委屈,“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大事了?”
殷漱心头一跳,面色不改:“说什么胡话。”
“褚坡!褚坡耍约!” 春杳杳将请贴啪地拍在案上,“本来要去狩猎!”
殷漱瞥一眼,看来这位褚少爷回过神来了。
“你们小孩子闹脾气,与我何干?”她转身去沏茶,语气平静。
“褚坡说,褚家闹贼,有个女贼偷了他家宝贝,还戏耍了他。”春杳杳凑到她跟前,“那女贼逃跑前,塞给他块破玉!”
洞内一时安静,殷漱给他倒茶,水滴咕嘟作响。
殷漱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所以?”
“所以……”春杳杳气势忽然弱了,挠了挠头,“褚坡说你上次抓了河兔,你怎么不叫上我?”
“叫你?”殷漱挑眉,“你不如让褚坡带你去闯藏锋谷禁地,”
春杳杳噎住了,悻悻抱起茶盏猛灌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不过,”殷漱话锋一转,“褚坡还说什么了?”
春杳杳立刻来了精神:“他说那女贼可恶至极,先是装柔弱骗他,又偷了他家地库的宝贝,具体什么他不肯说,但肯定很贵重。他还说……”春杳杳压低声音,“褚老大发雷霆,把地库守卫全换了,现在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殷漱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呼吸无声缓下去,缓得近乎消失,只有一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一瞬。
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盏缘轻轻摩挲。没想到,褚益反应这么快,倒在她意料之中。
“殷漱,”春杳杳凑得更近,眼里闪着光,“您说,那女贼到底偷了什么呀?能让褚坡气成这样,连我这百年交情都不要了,你不知道,他这人最好面子,被耍了比丢宝还难受。”
“或者一块玉牌,或者一株药草,”殷漱轻描淡写。
“玉牌?药草?”春杳杳显然不信,“褚家地库里的东西,那得是多稀罕……”
“对了,” 殷漱打断他,“你既与褚坡交好,可知褚家地库的来历?我是说,藏锋谷下面那部分。”
春杳杳被问住了,皱眉想了半天:“褚坡很少提这个,只说过他家祖宅建得奇怪,背靠绝壁,冬暖夏凉倒是真的。哦对了,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什么‘祖辈守着个烫手山芋,扔不得碰不得’,当时我以为他胡言乱语呢。”
烫手山芋。殷漱记下这个词。
春杳杳问,“褚坡放话了,说要掘地三尺找出那女贼。他虽然是个纨绔,但褚家势力不小,真要查起来,那女贼跑不了。”
殷漱淡淡道,“那女贼用了化形术,声音容貌皆非本相,不容易查。” 瞥他一眼,“倒是你,这几日少往褚家跑。等褚坡气消了再说,他性子我了解,来得快去得也快,过阵子找个由头哄哄就好。”
春杳杳苦着脸道:“哪有那么容易,他这次是真伤了自尊了。”忽然想起什么,“不知道那女贼偷那东西做什么?疗伤?炼丹?莫非治疗脚伤?哎,殷漱,你脚伤怎么样?我认识几个药商,说不定能买到药……”
“早好了。”殷漱起身,走到深处,打开柜子。
春杳杳跟过去,看到柜中那些夹盒,眼睛都直了:“这是……”
“热唇草。”殷漱合上柜门,“天地灵物,治疗皮肤,只在至阳至烈处生长。市面上若有流通,也是天价。” 热唇草比热瞳草要小,植株通体半透明白色,花喇叭状,百年发芽,千年成株。
“你哪儿得来的?”春杳杳疑惑,“你这至阳之物与你属性不相克吗?”
“还好,”殷漱答道:“褚叔叔送的,疗效显著好。”
她走到东侧的炼穗台前,那里摆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罐子,精于炼穗:“这几日你住在这儿,占着地方,我还是送你回去。”
“啊?”春杳杳一愣,“不行……”
“我父母那边,我已传信说你留我小住。况且,你也确实需要个帮手。”
“帮手?”殷漱眼睛一亮,“炼穗吗?你能做什么?”
殷漱取下一本厚厚的《灵穗纲目》,塞进他怀里:“先把这本书看熟。尤其火属灵草篇,我要考你。”
春杳杳抱着书,脸垮了下来:“殷漱,我最讨厌看书了……”
“那就从今天开始不讨厌,去里收拾一下自己。一身泥灰,像什么样子。”
打发春杳杳去洗澡,殷漱换身不起眼的素裙,拿了件斗篷,悄然出洞。
往山腰去,风吹过来,殷漱将兜帽拉低了。
山腰一座简屋嵌在崖壁间,门前杂草刚刚清扫。
东里呈总是这样,哪怕被罚面壁思过,也要把住处弄得体面些。
殷漱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那一道耀眼的红,几乎灼了墙壁。
东里呈斜倚门框,披着一件宽大赤羽衣,衣摆摊地。
他发未束,几缕散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正含着笑看着她。
“小冷,”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天然音色,“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殷漱迈进草屋,暖意混着淡淡的酒香扑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边堆着些书卷。
桌上却颇为热闹:白贝壶、贝碟里盛着精致花糕、一盘水灵灵仙果,一套茶具。
显然不是面壁思过之人该有的待遇。
看来月漓姑姑来过了。
“你又偷藏酒。”殷漱脱下斗篷,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东里呈在她对面盘腿坐于蒲团上,羽衣开屏:“面壁嘛,喝点暖情绪。”
他凑近些,金眸子仔细打量她,“你脸色不好,又熬夜了?还是春杳杳那小子又惹你烦心?”
“没有。”殷漱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拿茶壶,却被东里呈抢先一步。
他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腕间一道红痕若隐若现,是上善古族里惩戒时留下的封印,限制他化形与远行。
殷漱看着那道红痕,心头一刺,“哥,”她接过茶盏,“昨天西荒的酒,好喝吗?”
东里呈正给自己倒酒,闻言手一顿,酒液在杯中晃了晃,他抬眼,眼里闪过心虚,遂又理直气壮来:“好喝啊!‘烈焰烧’,入口入喉,啧,带劲!”说着抿一口,满足眯起眼。
“所以你就喝到忘了时辰,忘了族里的抬阁大典?”殷漱声音平静。
东里呈放下酒杯,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露出半些点认真。
只见他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戳了戳殷漱的额头:“不是有你嘛。我家小冷最能干了,替哥哥上场,肯定演示得稳稳的。”
“哥!”殷漱拨开他的手,声音抬高,“汸水娘娘第一次由女子主抬祖阁,长老们的眼睛都快在我身上盯出洞来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说东荒二殿下野心勃勃,连兄长的职责都要抢。”
“他们敢!”东里呈眉梢一挑,那股慵懒瞬间褪去,眼底泛起锐光,“谁说的?我下山撕了他的嘴。”
“然后继续面壁十年?”殷漱没好气。
东里呈的气势顿时萎了,讪讪摸鼻子:“那……那不是气话嘛。”他又凑过来,羽衣蹭到殷漱的手臂,暖融融的,“再说了,小冷本来就有资格。东荒以能者居之,你术法修为、处事能力哪点不如那些老头子?他们就是迂腐。”
殷漱看着兄长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满是真诚的骄傲,且为此高兴。
殷漱心头那股气,忽然就散了,“算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侍霞梧官新出的木槿酥。”
东里呈眼睛一亮,接纸一快,方才拆开,捡起一块塞进嘴里,哼哼:“还是小冷好,这面壁清汤寡水的,馋死我了。”
殷漱看着他吃,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兄长吃相总是很好,哪怕再饿,也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仪态。
“对了,”东里呈吃到第三块,才想起什么,含糊道,“昨天抬阁,没出岔子吧?我听说你杀鳌了?祖龙抬阁道的那几只承天鳌本来不太稳。”
“没杀光,驯过了。”殷漱轻描淡写,没提自己为此消耗了不少灵力,调息了一整夜。
东里呈放下糕点,金眸子看着妹妹,那目光太通透,似能看穿所有伪装:“小冷,辛苦你了。”
“不辛苦。倒是哥哥,为何非要这时候去西荒?明知昨天是大事。”
屋内静一瞬。
东里呈重新拿起酒杯,转着杯沿,声音轻了来:“去见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他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他说有件东西,可能对蓬家当年的死因有线索。”
殷漱一窒。
蓬溪投河,尸身被冲回岸上,浑身无伤,却灵力尽散,死因成谜。那是兄妹俩心头一根刺,数年未拔。
“什么线索?”殷漱声音发紧。
东里呈却摇头:“还没拿到。那老家伙狡猾,要我拿家里的舜华树去换。”他苦笑,“我哪敢动家里的舜华树?只好去西荒黑市淘,结果酒喝多了,误了时辰……”
原来如此。
殷漱看着兄长低垂的侧脸。
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事说得最轻,把最深的苦藏进玩笑里。醉酒误事?不过是为了查蓬溪的事,四处奔走,却不想让她担心。
“哥,”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东里呈的手很暖,指分明,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练弓留下的,“下次这种事,告诉我,我们一起去查。”
东里呈反手握紧她的手,笑了笑:“我家小冷长大了,知道护着哥哥了。”顿了顿,声音更柔,“但有些脏活累活,让哥哥来。你是东荒的二殿下,未来要做神女的,手上不能沾太多灰。”
“我不在乎。”
“我在乎。”东里呈打断她,眼神坚定,“父亲在乎,母亲也在乎。小冷,你要干干净净走堂堂正正的路。”
殷漱喉咙发哽,说不出话。
窗风扑打窗子簌簌作响。
东里呈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书卷底下抽出一个长条木盒。
盒身朴素,他却珍而重之地捧过来。
“打开看看。”
殷漱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把弓。
通体赤红,弓身似玉非玉,似木非木,流转着温润光泽。
弓弦是银色的,细若发丝,却隐隐有流光游走。
“这是……”
“我用褪下的本命翎羽,混着昆吾山的寒玉,炼了三个月。”东里呈语气随意,“你谷系术法虽强,却缺一件趁手的兵刃。这弓叫‘赤虹’,弦是灵鲛鬼洲的鲛绡所制,不惧水火。箭嘛……”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箭,箭羽是鲜艳的孔雀翎,“凝水为箭,或以此为引,随你心意。”
殷漱指尖轻触弓身。
触手温润,却有磅礴的灵力在其中沉睡,与她自身的灵力隐隐共鸣。
“面壁思过期间,私炼法器,罪加一等。”她声音微哑。
东里呈满不在乎摆摆手:“反正都面壁了,再多几年也无妨。”他蹲下来,仰头看她,金眸子里盛满笑意,“我家小冷值得最好的。”
殷漱抱紧了彤弨弯弓。
弓身贴在心口,暖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渗进心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因谷系术法与族人不同而被排挤,总是兄长张开华丽的羽翼,将她护在身后。
那时他的翅膀还不够宽大,却足够温暖。
“哥,”她低声说,“我最近也在做一些事。可能有点危险。”
东里呈笑容未变,眼神却锐利起来:“需要哥哥帮忙吗?”
“暂时不用。”殷漱摇头,“等我查清楚,我也告诉你。”
“那你小心一些,我就在这儿。”东里呈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稳,“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哥哥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不管我在哪儿,在做什么。哥哥一诺,千金不换。”
殷漱点头,将彤弨弯弓仔细收好。她起身,重新披上斗篷:“哥,我该走了。”
东里呈送她到门口。
风扑面,他下意识侧身,用羽衣为她挡风。
“小冷。”他在她踏出前叫住她。
殷漱回头。
风拂过东里呈墨发与赤红羽衣上,白得刺目,红得灼眼。
他站在屋门口,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凡事小心。”他说,声音融在风里,“哥哥等你下次送木槿花酥来。”
殷漱笑了:“嗯。”
她转身步入风中,走了很远,回头时,那道红衣依旧立在门口。
殷漱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已来到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挑着担子的仙农、挎着篮子的仙娥三三两两走在街上。至岔路口,她拦住一个挎着篮子的腮帮鼓鼓的小仙娥:“可看见温寸寸?”
小仙娥正专心咬着一块糖糕,眨眼含糊道:“早先见着了,听说褚叔叔让他吃完药去吉祥树下等着呢!”
“多谢。”殷漱从袖中摸出两颗蜜饯塞给小仙娥,转身往前走去。
转过街角,茶摊幌子下,身着布衣的褚辙正在分装药材。动作麻利,称量精准,哪怕是最细微的差量,指尖一撮调整妥当。
殷漱凑到摊前:“褚叔叔。”
褚辙慢慢抬头,继续捆扎药包:“稀客,东二殿下,你要什么?”
“可有解热毒的方子?”
褚辙手上动作顿了顿,从摊子底下摸出瓷瓶推过去:“这种犟粉兑无根水,外敷。珊瑚骨磨粉内服,每日三次。”顿了顿,又补充,“若中毒已深,加鳌泪作引。”
殷漱接瓶,讶道:“你都不问给谁用?”
“东二殿下要的药,总归是救人。”褚辙这才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上次您托我找的热唇草……”他从袖中取出个玉白小瓶,“又有了。”
殷漱眼睛一亮,没想到又让褚辙找到了。
“都说仙上花草找褚叔叔准没错!”她由衷赞叹,伸手去摸荷包,却摸了个空,出门太急,竟忘了带。脸上难得露出窘色,“我……出门太急,灵票可以吗?或者我明日……”
“不必。”褚辙已将瓶子塞进她手中,“上次,东二殿下替我取的墨贝,可是救命的药材。”
殷漱握紧药瓶,深深道谢:“多谢褚叔叔。”
褚辙摆摆手,重新低下头侍弄药材。离开茶摊,殷漱穿梭在巷弄间。
上善古族的国树吉祥树,正在街的最东头,据说是始祖所植,树冠如云,四季常红。吉祥树适应性强,具有净灵药用和观赏价值,且在上善古族分布广泛,资源丰富。坊间传言,在树下许愿总能得几分吉祥。
殷漱远远看见树下的身影。
温寸寸靠在粗树干前,一手拄着拐,另一手正把最后一块枣糕塞进嘴里。
殷漱猜他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常年在海上晒出的麦色,眉间带着特有的爽朗,此刻衣衫褴褛,双手和双腿裹着厚厚绷带。
见殷漱过来,他眨眨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壮牙。
“还以为东里妹妹把我忘了呢。” 声音有些沙哑,是被海水呛伤的后遗症。
殷漱将褚辙给的药包递过去:“伤势如何了?”
温寸寸接过药,揉着肩膀苦笑:“赵叔给找了大夫,骨头接上了,就是还得养些时日。”他望向远方,眼神有些飘动,“本以为穿过飓风找到仙门就能回家,谁知仙门竟是另外的样子……”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块油布包裹的东西:“你看这个。”
殷漱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残破不堪的海图。羊皮质地,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卷曲,墨迹晕染,但依稀能辨出海岸线与星位标记。图的正中,“东荒大洲”四字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被磨损得难以辨认。
“没有完整的航海图……是没办法回去了。”温寸寸声音苦涩。
殷漱抚过那朱砂圈痕,她见过类似的图。
在蓬溪的遗物中,有一张残片,笔迹、材质都与这张如出一辙。兄蓬溪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喃喃说着“归途”、“海眼”、“不能回”了。
“得再去槐序之境的沉船看看。”殷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温寸寸用绷带的手抓了抓头发,“父母若知道,我找不到哥哥,定揍扁我一顿。不过,我有赵叔在,总会没事,我既然漂到东荒,就是同东里妹妹有缘分,说不定我哥哥早回去了。”
殷漱听温寸寸告知赵叔是温家的老船工,温惠惠的救命恩人。
“过命的交情还说这些?”殷漱捶他肩膀,力道不重,“你回去的事,我帮定了。”
“疼疼疼……”温寸寸咧嘴笑了,眼里却有光闪了闪。
温寸寸忽然拄着拐站起来,仰头看吉祥树。树冠间挂着几颗红彤彤吉祥果,已近成熟。
“说起来,迟老今早来看望明大小姐,还说想吃吉祥果……”温寸寸嘀咕着,举起拐子,瞄准枝头一颗最红的吉祥果。
“哎,你小心腿啊,”殷漱话音未落。
温寸寸已经一拐子砸在树干上。
树枝摇晃,吉祥果没掉,倒是震下几片叶子。
他不服,又砸了一下,这次用了力,整个人随着动作一晃——“咔嚓!”
树枝断裂声与痛呼同时响起。
那颗吉祥果不偏不倚,正砸在温寸寸脑门上。他晃了晃,眼睛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温寸寸!”殷漱急忙上前。
有人比她更快。
那一道青影从侧面掠来,稳稳托住温寸寸后仰的身子。来者正是东荒书院的先生迟昧。
“温公子想要吃的,为何在家中换药时,不向我们提呢?”迟昧语气温和,动作却利落地检查温寸寸的状况,“非要自己来摘。”
另一侧,明允也过来,伸手想帮忙:“温公子,你还好吧!”
殷漱看着这场面,哭笑不得。她俯身捡起那颗“罪魁祸首”的吉祥果,在衣袖上擦了擦,蹲到温寸寸身边:“哎,喂。”
温寸寸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到围着自己的三张脸,茫然道:“……吉祥果呢?”
殷漱把吉祥果塞进他手里。
温寸寸握着吉祥果,愣了愣,忽然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迟昧无奈摇头,明允捂嘴偷笑:“先生,他还让不让我们采风了。”
日头正好,吉祥树下光影斑驳。
“迟先生,”殷漱起身,对迟昧行了一礼,“寸寸劳您多照顾。他的腿伤和归乡之事,我都会想办法。”
迟昧回礼:“东二殿下言重,温公子于海难中救明家学生,此恩我与明家铭记。”
殷漱点点头,最后看温寸寸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温寸寸小声问迟昧:“先生,那吉祥果……还能吃吗?”
“砸过脑袋的,不干净了。”
“可它看着好甜啊……”
殷漱唇角微扬,脚步未停。
穿过热闹的街市,绕过安静的祠堂,重新走向檀洞的方向。
瀑音隐隐传来,混着春杳杳背书时磕磕绊绊声音,这小子果然没认真。
她在洞外驻了片刻。
踏入洞内,春杳杳正偷懒打盹,被她进来的动静惊醒,慌忙抓起书卷装模作样。
“殷漱,你回来啦,我…我刚才在默背呢……”
殷漱没拆穿他,只将那些吉祥果放在案上:“背完这一章,奖励你的。”
春杳杳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殷漱,你是不是又要让我干什么苦差事?”
“聪明。”殷漱在药台前坐下,展开那张残破海图,“来,帮我查查,绿桃花诺里有没有关于‘海眼’的记载。”
“海眼?”春杳杳凑过来,看到海图时愣了愣,“这图…我好像在哪见过,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张残片。”
殷漱轻声道,“真想弄明白这是什么了。”
洞外日光渐炽,瀑音轰隆作响,盖过翻页沙沙,亦盖过殷漱心中越来越清晰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