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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吉日民易宝饲灵(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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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漱突然醒悟,那是兄长特地为她酿的。
林间的泥土,青壤,赤泥,玄圹,五色土,黑壤,筑基炼丹的灵土,埋坛陈酒的香泥,烧陶制釉的高土,养兰植蕙的山泥,样样俱足。
它哪里需要这么多土?
林子深处,锄头碰响,簌簌落泥,露出坛身。
坛口封泥硬化如石,能看清斑驳枝纹,她到底已脱孩子气,忍住慢慢清理,悠悠的一块一块试着削,坛身完全显现时,她需双臂才能抱。
匕尖挑开封泥,那一股清冷钻来,带着清冽,混着醇厚的香。
她坐在泥上,双手抱坛,慢慢起身,风过林子,叶挺吟唱。
来到街头。
金案上摆满各色珍奇。
人群熙攘,各家子弟争相献宝,只为博得一枚驱邪灵尾。
“张氏献滚金盒一只,领灵尾一枚,”主持道。
殷漱紧了紧怀里的坛子,从人群中挤到前排,她气喘吁吁与周遭仙袍子弟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侧目。
“贺氏献乌金串珠一套,领灵尾一枚。”
传来窃窃私语。
“看,明大小姐来了,”几位华服公子顿时骚动起来。
“明允小姐今日这身华裙当真衬她。”
“不知要何等灵尾才能入她法眼?”
“听说她连褚家少爷的聘礼都退了,咱们岂不是更有机会?”
殷漱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着绿裙少女款步而来,耳垂长长丁香花玉坠连动。
明允目不斜视从那群公子身边走过,身侧侍女瞥他们一眼,几人立刻噤若寒蝉。
“让开!”身后突然传来呵斥。
殷漱还未回身,就被一股力道推得踉跄。
那一位身着金线绣袍的男子擦肩而过,丢下一句:“喂,看着点,别硬挤。”
“抱歉,”殷漱低声道,手指抚着坛子边缘。
“金氏献祖传五百年兰酒一坛,领灵尾一枚,”主持的声音再度响起,“今年只剩最后一枚白缎寒鸦尾了。”
“这最后一枚必是我褚家囊中之物!”方才推搡殷漱的男子高声说道,只见他身后两名护卫抬着一个赤金方盒,盒盖开启一瞬,
那一株热瞳草,正在眨着眼睛,粉红里带些黄的花苞片里伸出一簇白色小花。
“热瞳草!褚家今年竟舍得献上这等宝物!”人群爆发惊叹。
褚坡得意撩了撩额前碎发,示意护卫将热瞳草呈上。
主持眼睛一亮,起身就要去取架上最后一枚灵尾。
“请等一下!”殷漱突然出声,抱着坛子挤到案前。不知谁暗中伸脚,她一个踉跄扑在案上,坛子恰巧勾住称量宝物的天平。
“放肆!”褚坡喝道:“东二,你干什么?”
殷漱急忙稳住身形,抱住坛子:“晚辈殷漱,献上杜鹃林的“无撼酿”。此酿埋于杜鹃深林,食珍珠土而生,酿香可清血静心,酿汁能强健筋骨。”
天平微微晃动,“无撼酿”的银珠与热瞳草那端的砝码竟持平了。
一片哗然。
“笑话,一只破坛子也配与热瞳草相提并论?”褚坡冷笑。
“褚少爷此言差矣,”一个清朗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殷漱回头,见是明退来了:“殷漱的坛子来自杜鹃林,比你们家年年都献的热瞳草新鲜多了。”
褚坡面色一沉:“明退,你年纪小不懂事。当初要不是她勾结蓬家,引发惨案,按仙律当诛,不过是仗着王室身份的庇护才苟活至今。”
“你!”殷漱手指攥得白了。
主持嗽一声:“肃静!褚家热瞳草确实珍贵,但东二殿下的“无撼酿”...…”他话未说完,褚坡打断道:“主持,我听说汸河底下有老大一只的‘冰鳞兔’,据传是制作内胆的绝佳材料。若她能献上此兔的兔皮,我心服口服。”
“冰鳞兔’?这不明摆着刁难她吗?”明退愤然道。
殷漱按住激动的明退,直视褚坡:“若我捕得此兔皮,最后一枚灵尾归我?”
“自然,”褚坡嗤笑,“不过,东二殿下就你一个小仙人,怕是连河风都熬不过。”
“一言为定,”殷漱转向主持,“请前辈作证。”
正当褚坡伸手要取灵微时,一道清冷声音传来:“且慢。”
明允不知何时已站在中央,裙裾无风自动,“天平既已持平,按规矩当由献宝者各述其辞,”她淡淡看褚坡一眼“褚公子这般急切,莫非心虚?”
褚坡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强笑道:“明允小姐说笑了。”
殷漱惊望明允,后者却已转身对主持道:“既然立约,就该公平,给东二殿下三日时间。”
主持擦了擦汗:“是,是...”
“不必三日,”殷漱深吸一口气,“明日此时,我必带兔皮来见你们。”她向明允投去感激的一瞥,再抱坛奔然离去,只听得人丛中间的褚坡冷哼一声:“喂,明日若见不到兔皮,你永远别再上街了瞎逛了,啊,哈哈哈。”
殷漱朝他做了一个鬼脸,转身抱坛奔回去,不管这次凶险不凶险,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为了获得蓬兄的东西,她别无选择。
当时殷漱去了汸河,已在船头,握紧鱼竿时,河中猛然传来一股凶力,怪物竟将她连人带船一同拽入水中。
水灌喉鼻,她在浑乱中挣扎,瞥见那怪物目中掠过一道不祥的红光。
她指间掐诀水锤斩去,却被一记兔尾重重拍向海底。后背撞上某样硬物,痛楚中一串气泡自唇边逸出。
什么硬物?
朦胧见一具沉船的轮廓缓缓浮现:折了桅杆,蟠螭的船首,这分明是蓬家蓬溪的制式!她猛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偷溜出澶洞,行至汸河尽头与槐序之地的交界,曾见一艘搁浅的商船。船头立着一位船长,正指挥水手将成箱货物推入河中。那时她尚不知,蓬家一面助族人医治“舌灿莲花”,一面已在暗中筹谋仙家之血,用以施行破除凇泽泽咒之秘术。此举无仙信服,更遭众口反对,他却一意孤行,强行开启汸河与槐序之地的结界,那时知道他来自槐序之地,那槐序之地一直囚着一些误入仙洲的凡人及半仙之躯,其间所图,暗藏不轨。
殷漱挣扎浮上水面,怪早已不见,只有半截断竿在波浪间漂浮。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竟被冲至一片芦苇荡岸边。她忽然想起从前救过的一个陌生男子,至今未曾再去探望。她还记得自己如何用力按压他的胸膛,助他吐出呛入的河水。那人即便在昏迷中,仍不断呓语着家人的名字,她念及此,若有若无的怜悯,悄然浮上心头。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停泊的大船,那船比自己的“天闪”大多了,传来一阵动静,她立刻警觉,会是什么人?
当时海浪轻拍礁石,温寸寸呛出一口咸水,喉间火烧般疼痛。
“醒了?”
殷漱见他勉强睁眼,蹲在他身侧,手中碗漾着清水,天光映在她两笑涡的花钿上。
“我...这是...…”
“公子,你溺水了。”殷漱将碗递来,“喝些干净的水吧。”
温寸寸忽地抓住她手腕:“孟婆汤?我不喝孟婆汤,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家。”
“哗啦……”
只见一捧凉水当头浇下。
殷漱拍了拍他的肩头:“孟婆在幽洲当差,可没空来东荒捞你。”
冷水激得温寸寸彻底清醒。
殷漱见他这才看清周遭似的,躺在草棚里,远处老仆赵叔正拧着湿衣,前方泛着异色河水。
“谢谢姑娘相救,”
殷漱见他接过递来的水碗时,看向她手里的东西,问:“那是...…”
“我在岸边捡的,”殷漱抬一只‘檀木禅师’的佩子,可是公子的?”
温寸寸瞳孔骤缩:“这是离京前家师所赠的平安符,”他急忙夺过檀木禅师。
“公子!”赵叔突然压低声音,“您看天上。”
天空悬着两轮月亮,霞光透来,双月凌空,正是国师所言仙境征兆。
殷漱却突然挡了挡:“你们从何处来?”
“在下温寸寸,本是南诏国商贾,”他露出笑容,“出海贩皮遇了风浪,多亏姑娘救命。”
“撒谎,”殷漱指尖掠过他腰间玉佩,“?文纹,当我认不得么?我在书上见过?你的身份非同一般?”
河风一凛。
温寸寸笑意僵在脸上,忽听赵叔咳嗽着打圆场:“姑娘慧眼。我家公子实为寻兄出海,并非有意相瞒。这件冰鳞兔皮,就当作送姑娘的谢礼。”
“不用客气,随手一救。”
温寸寸道:“救人一命,你就是我的此生朋友。收下吧!”
殷漱默了默:“好吧,谢谢了,”她指向远处薄霭:“明日涨潮时我送你们离开。”
“不行!”温寸寸脱口而出,父母还困在家中担忧兄长的安危,若寻不得兄长,父母临终无法瞑目...…”
殷漱却已转身走向海滩。
温寸寸摩挲着檀木禅师,念着国师的话:“此物需以血为祭,方能见罕见之景。”他猛地站起,奔向河边,将檀木禅师上的一颗檀木珠掷入河中。
“公子,不可!”赵叔惊呼未落,海面突然掀起漩涡。
狂风卷腥扑来,远处传来殷漱的喊声:“快趴下!”
滔天巨浪中出来永生难忘的景象,漩涡深处浮起万丈高的白玉高柱,白玉牌坊上“东荒”两字灼灼生辉。
“真的是仙境...”他喃喃道,却见殷漱面色一白。
“喂,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殷漱拽住他衣袖,“凡人登洲,十死无生。”
温寸寸望向白玉高柱,又想起父母陷在家里的担忧刺入眼底:“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兄长东去学艺多年至今未归,只有找到他的下落可解父母之忧,唯兄长可救父母之困,” 他轻轻掰开殷漱手指:“抱歉,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啪”的一声,温寸寸被殷漱打晕了。
真是固执的凡人!既已误闯这片东荒大洲,竟还痴心妄想能够归去?能不被永囚于槐序之地,已是你们的造化!
海风扑来,殷漱赤足上滩,“天闪”既出,淌上河水。
不多一时,远处三四小仙童正在草坪上嬉戏,见她靠岸,挥舞着手臂跑来。
“东二!”为首的明退踮着脚尖指向海天交界处,“方才汸河天色骤变,霞云压顶时竟落下彩雨呢!”
殷漱正将缆绳系在礁石上:“许是侍霞梧官又在布雨,”起身时,回头笑了笑。
“你的兔皮!”最小的童子指着船尾惊呼。
殷漱这才恍然,转身时笑了笑,利落地从船舱提出皮囊,里头的皮正油光水滑。
想起褚坡讽她制不到兔皮的模样犹在眼前,如今那枚灵尾总算能换来牵葬板了。
海风将她的衣袂吹响,殷漱眯眼望向海面,想起温寸寸那艘渔船还在芦苇荡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