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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所以你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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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H市某个医院宁静的疗养区,亦步亦趋地想要接住一片即将落地的梧桐叶子,却总是因为把握不好落叶的速度而让它们提前穿越了我的手掌。不远处的“我”正架着拐杖努力地练习走路,他对于复健的热情几乎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境界,所以总是用力过猛弄得拐杖和人干戈寥落躺了一地。我只好继续去跟那一地的树叶搏斗,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很绝望啊。
我——陈实,十七岁,善良正直花样年华,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摔得人仰马翻,帮不上忙——我连一片树叶都托不起来——不知道该心疼谁。
这种自虐式的复健持续了没多长时间,我们就被赶回病房去吃饭了,病号饭的确不怎么可口,但“我”的表情也过于失望狰狞以致到了浮夸的地步了,我要是这么吃饭,早就被父母教育不知多少遍了。
“活在别人的身体里,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呢?”
“我”捧着饭碗认真思索了一阵,然后看着我,轻声说:“我的灵魂被困囚笼,可我的心仍如飞鸟!”
我突然被自己眼中蓬然亮起的小小火光震住了,它们不属于我,从来就没属于过。
“嗨呀!就是说我比你长得高大壮,你的身体憋住我了!”
“我还在长呢。”
“那我以后多吃点,替你再长长。”说着“我”又狰狞而囫囵地大吞了几口饭菜。
而他漫不经心的话却像一把刺刀,捅进了我的心脏,绞动了一下——好吧,也许这也算一种幻痛,毕竟我已经没有心脏了。
我死了,我就不长了。
我叫陈实,父母大概是对“果实”这种字眼有着过分的期许,以至要用我的名字来把结果实实在在地攥住,结果却从不流连,总是消失于焦炽的地平线上。永远是这样,一个不合适的名字,和一个不合适的希望,一再挫折着你的人生,最后他们和你的人生一起成为泡沫幻影,在经历数千个日夜的苦战,一朝的溃败和几个小时的分崩离析之后,你这个人也终于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好奇起来,“我”有一个怎样的名字呢?是否也和他的人生背道而驰?
“嗯……其实我觉得这个不太重要,反正我以后也要习惯你的名字,不过告诉你也无可厚非,只是你不要告诉别人,你懂得,像我这种游魂野鬼,被太多人知道了名字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有些好笑,以我现在的状况,除了他我还能和谁交流,不过这种辩论有点无聊,于是我还是配合着他鬼鬼祟祟地交接了秘密。
“徐风?”
“嘘——”他受惊而慌张地表示了抗议,“不是说不可以念出来吗?!”
“好路人甲的名字。”
“呵呵,彼此彼此。”他果然是那种人群中为数不多的反应奇快甚至过快的之一,立刻反唇相向。
我是讲道理的人,不会跟他就这种问题继续探讨下去,而且我现在也的确给人一种迟钝和呆滞的表象。我有点忘了,在我车祸之前发生了什么,让我的灵魂变成了这样,心不在焉和杜绝热情。相比之下,徐风那股子野草似的全无方向的努力振作,简直生机盎然。
我们就这样在医院蹉跎了三个月,梧桐树叶都落尽了干枯了蜷曲了腐朽了,身体里的骨头才差不多长好,终于可以回家休养。果姐接我们搬去和她同住以便照顾,徐风拖着那条还没拆掉钢条的左腿跑得飞快,恰似一只冬眠过后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鼹鼠,急于拥抱春天赐予他的莺飞草长。
可惜注定要让他失望了,世界没有属于三体,它还是那副泛善可陈的样子——出租车在繁华的都市间穿梭,林立的高楼间闪动着绚丽的电竞广告。
“这是什么?”徐风问。
“嘉世的宣传片,最近有他们跟神奇的比赛,所以到处都在宣传。”前座的司机顺口解释。
“……很火嘛?”徐风用一种饱含着艳羡和迟疑的语气试探着,其实他在脑子里质疑得更多:电竞比赛已经普及到这种程度了吗?城市中心广场的巨幕电子屏上都是他们的广告,随便一个的哥都对比赛进程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当然了,毕竟嘉世诶,联盟第一战队好吗!”果姐还以为他在说嘉世随便一场比赛都有这样的热度,毕竟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人质疑荣耀的影响力呢?
“厉害厉害……”徐风敷衍地附和着,可我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卓绝的冲动——鬼知道我是怎么感受到的,也许是我听见了心跳的声音吧——让他想要不顾一起地嘬取这个世界的精华,我熟悉这种感受,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烧得人坐立难安。
这种冲动在我们回到果姐的网吧后,第一次有了具象化的表现。
“哇塞!姐姐家是开网吧的!”他惊乍——他像个孩子一样好惊乍。
“开网吧也不能一天到晚玩游戏。”我打击——刻意近乎卑鄙地打击,“那是不务正业。”
徐风短促地笑了一下——就像他第一次在我身体里醒来的那个晚上一样——他总是这样笑,笑得又轻又快,像呼出的气流,一下子就不见了,让人怀疑他的态度。
“小伙子不错啊,”他不紧不慢地说:“年纪不大还知道不能玩物丧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相信追梦赤子心呢。”
与这种圆滑而平易近人的称赞相悖的是他看人的眼睛,我讨厌这样的眼睛——总是很亮——当你被注视的时候,你会觉得你是个试图藏起很多东西的三岁小孩,你只有那么大一点,而你身后的秘密却有一座山,他一眼就能看穿你的企图,刺中你的要害,预见你必然的死亡。
“房间给你腾出来了,去放东西吧。”姐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背,然后这位咄咄逼人的鬼佬终于收回目光开始动作,他动的时候显得活泼多了,不会让人想起那些冰冷凝固的目光,他像每个来来往往的人一样,是个活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看你们这电竞产业已经成规模了,赛事火爆,职业选手名气也很大,挺有全民电竞的势头——这游戏怎么玩的,你给我讲讲呗?”
我们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不是点评而是请求,于是我看向姐姐,而姐姐理直气壮地指着电脑。
“上官网,有新手教程。”
徐风扫了扫网吧内一排排电脑屏幕上大相径庭的游戏画面——有的在风景胜地卿卿我我,有的在交易行挑挑拣拣,有的在副本勤奋刷怪,有的在竞技场疯狂地砸键盘——挺有众生百态的意思,徐风笑着摇了摇头,又是那种倏忽即逝的笑。
“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提着行李蹦蹦哒哒地上楼去了,一点也看不出左腿还别着一条钢板。
姐姐的小套间装修虽然简洁,但是该有的却一样不缺,窗明几净,温馨舒适。
徐风放下东西,走过去推开窗:轮胎在柏油路上打滑,马达轰鸣,汽笛铿锵,路边摊的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广场上的音乐抑扬顿挫……这些恼人的喧嚣伴着金色的阳光一下子从窗外涌进来,泼了我们满头满脸,就像一盆滚烫的沸水一样。
“傻蛋啊,”他亲切地唤我,“马路对面有个体育馆,好像在办什么展会,我们去看看吧?”
“马上就要比赛了,应该是嘉世的宣传活动。”
“去看看呗?”
“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就去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长腿,又来讨好我:“毕竟还是你的腿啊。”
“知道了,我陪你去。”
我应该早就发现的,徐风不该是个等闲的人,他看见世界新异的变化后就像鲨鱼闻见血一样,他问游戏怎么玩的并不是在问新手教程里的那些玩法,他在探寻更职业更顶尖的东西,然后他发现了我,发现我们是同样的人,跟那些网吧里花个把小时在游戏里消遣休闲的人不同,跟一提起游戏玩法首先想到官网上的新手教程的姐姐不同,跟把玩游戏当成不务正业的人……也不同。
我几乎本能地在第一时间理解了他要干什么,并对无法拒绝他的自己感到失望和痛心。
也许不久之前也有人这么评价过我,心比天高——心比天高却早早死了的人,俗成炮灰——在一个心比天高的炮灰眼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可以在失败九十九次之后继续冲锋,还问你为什么不凑够一百次。
我们跟姐姐打了声招呼,就蹦蹦哒哒地过马路去了。
“慢点,腿还有伤。”我冷淡地劝他。
“所以你才该走快点,好去人少的顶峰,”徐风居然这么说,“快点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