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彼岸木棉

18、朋友 按照星辰原

　　按照星辰原本的计划，她和妈妈大约在十一月初就可以回老家了，然而，还没等妈妈开始做第四次化疗，姐姐却先住进了医院。
　　星辰赶到医院的时候，姐姐还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昏睡着，陪在姐姐病床边的竟然是夏雨大哥。星辰急忙向医生询问了姐姐的病情，才知道姐姐是因为急性胃出血导致的暂时性休克，现在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只是需要住院观察，并配合药物治疗。了解姐姐的病情之后，星辰又跟夏雨走到急诊室外了解姐姐病倒的前因后果。
　　星辰还没来得及问夏雨是在哪里遇到姐姐的，就被夏雨先一步问道：“星辰，你们家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不是伯母的治疗费有困难？”星辰不解为何夏雨会这么问，但还是摇了摇头道：“我没听姐姐提过什么困难，但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钱的确不够，不过没过多久姐姐就筹齐了，后来我追问她是从哪里借的，她总说这不是我这个小孩儿该操心的。”夏雨紧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点点头说：“那应该就是了。”星辰还是忍不住疑惑问道:“大哥，你今天到底是怎么碰到我姐的？我姐又是怎么就胃出血了呢？”于是，夏雨就把下午送姐姐来医院的经过讲了一下。原来姐姐是在酒吧街的一个啤酒屋里卖啤酒，大概是为了应付那些无礼的酒客，突然喝了太多酒导致的胃出血。夏雨说他已经不止一次在那里看到姐姐了，而且就是最近几个月她才开始在那里推销啤酒的。
　　“如果不是急需钱，她应该无论如何也抹不下这个脸来干这种推销啤酒的活儿吧！”夏雨像是回忆着什么感叹道。
　　星辰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好像很了解姐姐似的，就问道：“大哥，你跟我姐难道认识很久了吗？怎么好像比我还了解她似的？”
　　夏雨把目光转向了远处，像是望着过去的某时某刻，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准确地说应该是我认识她很久了！”
　　星辰完全听懵了，不解地问道：“什么叫你认识她很久了？难道你俩不是同时认识彼此的吗？”
　　夏雨望着星辰一脸懵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然后，夏雨又转回话题说道：“你姐这么拼命地打工挣钱应该就是为了还你妈妈的治疗费，这几天你务必让你姐在医院好好休息，配合检查治疗。也想办法问出她是从哪里借的钱，现在到底还欠多少？明白吗?”星辰看着夏雨镇定的表情，莫名的心安了很多，她乖巧地点点头说：“好的，大哥，我一定看好我姐。”叮嘱完星辰，夏雨就匆匆离开了。
　　夏雨刚离开没多久，沈明月就醒了。星辰问姐姐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明月摇了摇头，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医院，只记得之前好像还在跟几个客户赌酒。这也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来推销啤酒。她以为自己已经训练了那么久，酒量应该可以撑不少时间，可是没想到身体还是这么不争气。由于夏雨临走时叮嘱星辰不要说是他送姐姐来医院的，所以当沈明月问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时候，星辰就说是酒店的老板叫救护车送她来的，虽然她也不明白夏雨大哥为什么要隐瞒。正如夏雨预料的那样，沈明月坚持要出院，她说没必要花钱住院，只要拿些药回去吃就好了。星辰按住想要从床上下来的姐姐，定定地望着姐姐问：“姐，你实话告诉我，咱妈的手术费是从哪儿借的？你这次拼着命卖啤酒是不是为了还钱？”沈明月躲闪着星辰的目光，说：“星辰，你别操心，姐有办法。”星辰追着姐姐的目光，不让她躲，逼着姐姐不得不正视自己，她握着姐姐的手说：“姐，自从咱们从那个家走出来之后，我们就都长大了，不是吗？如果你也累垮了，我该怎么办？你就告诉我吧，我们一起想办法！”说着说着，星辰就哽咽了，她真得害怕，害怕身边的亲人生病、离去。沈明月望着满眼含泪的妹妹，也忍不住流下了泪，她抱了抱妹妹，轻拍着妹妹说：“好，你别哭了，姐知道我们星辰早就长大了。”然后，沈明月就向星辰说明了自己为什么会去跟人赌酒。其实，这也是沈明月第一次这么干，之前几个月她都只是在那个啤酒屋做普通的服务员，顺便向客人推销啤酒拿一点抽成。妈妈的那个治疗费是她在一个信贷机构借的，那个贷款的利息和罚息都比较高，但是到账比较快，当时为了能够快点让妈妈做手术，她才不得已选择了这种高利贷。虽然是高利贷，但是只要每个月按时还款，也没有什么风险。她就给自己找了好几份兼职，每个月的兼职收入刚好足够还贷。但是，前段时间她兼职的一个店子突然停业了，她一时也没找到其他兼职工作来补这个缺，就想像推销啤酒的其他小姐妹一样，通过赌酒的方式多推销一些啤酒，多拿些提成。可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争气，才刚开始就倒下了。
　　“姐，那你每个月要还多少？这个月还差多少？”
　　“我总共就贷了5000块，选择的是三年还款期限，每个月大概还280块左右，这个月还差100多。”
　　“姐，你早说嘛，我这三个月打工已经攒了好几百呢，我可以补这个缺。而且，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全职打工，不像你只能兼职，所以我挣得可比你多多了呢。以后这个还贷的事情就包在你妹妹我身上了！”星辰特别自豪地对姐姐说道。此时此刻，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能早早地独立挣钱真好。而对于沈明月来说，却完全是另一种心情：考大学以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能考上大学，就一定能找到出口，能让自己和妹妹都过上好日子。可是，考上大学之后，她却仍然觉得茫然无措，甚至比在高中时更压抑。她无论怎么努力，学业上也还是不上不下；她无论怎么忍让，还是有同学对她冷言冷语；她无论怎么表现，老师也不会对她青睐有加。她只能日复一日地跟着别人的步伐闷头走着，她并没有找到那个出口。而如今，当家人遇到问题时，她这个做姐姐的，依然没有扛起应尽的责任。这一切都让她郁闷、彷徨。
　　生活就像开盲盒，无论你打开后是开心，还是失望，你都只能接受它。
　　姐姐住院的第二天一早，星辰就再次看到了夏雨。他仍然穿着前一天的衣服，只是这衣服灰扑扑、皱巴巴地，像是在地上滚了好多圈似的。他的眼睛也布满了血丝，像是一整晚都没有睡过。星辰担心地问道：“哥，你昨晚干嘛去了？都没有睡过吗？”夏雨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说：“没事，就是帮老板跑了一趟夜活儿。”然后，就忙问道：“你姐跟你说了吗？”星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反问道：“说啥？”夏雨以为星辰还没来得及跟姐姐聊，所以就没再多问，径直地从牛仔裤里掏出了一叠钞票，塞到了星辰的手里。星辰望着这一叠钱，更加懵圈了。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夏雨问道：“哥，你这是干嘛呀？”为了表达她的惊讶和疑惑，她还伸手碰了碰夏雨的额头，瞪着大眼睛说：“哥，你是不是太累了，都发烧了？”夏雨本来是挺累的，忙了一晚上，真得想一头倒在床上睡一会儿。可是，他一直放心不下沈明月，就硬撑着身体跑来医院。可是，这会儿却被星辰傻傻的动作和话语逗笑了，身上的疲惫似乎也散了不少。他用手搓了搓脸，然后认真地问星辰：“昨天哥不是让你问问你姐借钱的事情吗？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问？没关系，你先把这些钱拿着，等你问清楚之后，就先用这些钱把你姐借的钱先还了。”星辰这时也听明白了，但是她仍然把钱推给了夏雨，说道：“哥，我姐跟我说了，没借多少，我自己攒的钱也够还这个月的了。”夏雨还是不放心地问：“真的吗？那你姐干嘛还要那么拼命？”“真的，这还要谢谢你呢，要不是你帮我搞定了那份工作，我现在也没法帮姐姐还钱。之前，姐姐不想让我操心，就自己一个人搞了好几个兼职来挣钱还款。前几天她兼职的一家店突然停业了，她才去跟人家赌酒，想要多推销点啤酒来填补那个兼职的缺口。”星辰说完，就把那叠钱塞回到夏雨手里。夏雨听了星辰所说，也终于放下心来。他朝病房的方向望了望，然后轻轻拍了拍星辰的肩膀，说：“那就好，那你好好照顾你姐，我先回去了。”星辰本来就是要打算下楼去买早餐的，于是就跟着夏雨一起往医院外走。
　　“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下楼的时候，星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夏雨一个趔趄，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他扶着楼梯旁的扶手，稳了稳身体，然后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尴尬地笑着说：“这么明显吗？连你这个小鬼头都看出来了。”星辰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她没想到大哥的脸皮这么薄，竟然还脸红了。她像是抓住了大哥的软肋似的，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一边笑还一边揶揄道：“大哥，这不会是你的初恋吧？”夏雨忙收敛起笑容，一脸严肃地对星辰训道：“小鬼，别没大没小的哦，小心我揍你！”说完，还给星辰来了个“脑瓜崩儿”。星辰揉着脑袋，也不敢再调侃了，于是也严肃地问道：“哥，说真的，你既然喜欢我姐，那怎么还躲躲闪闪的呢？直接去告诉她呀。”夏雨又像蔫儿了似的，叹了一口气说：“我们不一样，我配不上你姐。”星辰反问道：“不就是因为不一样，才喜欢吗？你又凭什么说你配不上呢？”夏雨苦笑了一下，然后赶紧转移了话题，不想再跟星辰这个半大孩子讨论这些复杂的问题。星辰看到夏雨的那个笑，突然在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类似的表情，那是萧然的脸，是上次他离开时留给她的最后一个表情。星辰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点疼，又有点怕再次见到他，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无论我们怎么想，时光都不会为我们停留，生活自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推着我们往前走。星辰也没想到，她越怕见到萧然，却越是这么猝不及防地见到他，真不知老天爷是不是故意在整她。
　　这天晚上，她好不容易打扮成大学生的模样混进了姐姐所在大学的一个研究生宿舍楼，她像前几天一样，准备试着敲门来推销自己的宝贝，却不曾想，一道门打开时，迎面撞上的竟然就是萧然。此时距离上次见面刚一个多月，萧然本以为就在这几天可能就会接到星辰要回老家的电话。自从上次说出“要送她走”的话之后，他就一直在倒计时，这个倒计时的时钟似乎一直在心里滴答滴答地响，这声音随着时光的流逝越来越紧张而急促。在最后这几天里，他一直忐忑不安，既想再次听到星辰的声音，又怕接到这最后一个电话。为了强迫自己能够尽量忙起来，无暇去想，他特意从学生会里揽下了外联的工作，所以，此时他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当他打开门看到一身假小子打扮的星辰时，都有点恍惚了，以为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念一个人而出现幻觉了。所以，当萧然打开门的时候，竟愣在了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星辰就在萧然愣神的时候，赶紧拉低了帽檐，准备转身溜走。萧然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背包带子，同时又扭头对寝室内的几个学长交待了几句，就抓着星辰往楼外走。星辰生怕被室管阿姨抓住自己这个冒牌大学生，所以只好畏畏缩缩地跟着萧然往外走。一走出宿舍楼，萧然就松开手，把星辰的帽子摘了下来，定定地瞅着她，却什么也不说。因为萧然在拉着星辰走出来的这一路上，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是不是本来就没准备离开，只是为了躲他才故意说要离开？如果今天没在这里遇到她，她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给他打电话了？她是不是认识刚才那个寝室里的某个学长，毕竟那也是她姐姐的朋友？她是不是连做朋友的机会也不想给他？
　　就在萧然无声无语的时候，星辰正低着头，用脚蹭着地上的土，等着萧然的质问。可是过了好一会儿，星辰都没听到萧然出声儿，她怯怯地抬头喵了一眼萧然，只看到一道寒光似乎从他的眼镜片上射过来。她赶紧讨好似的笑着说：“嗨，好巧额！”这一声招呼也把萧然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拉出来了。他伸出手，把帽子递还给了星辰，然后低下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低声问道：“星辰，咱们是不是以后连朋友也做不了？”星辰听到这个问题，又是一脸懵，她以为他会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大学宿舍里，会问她为什么说了要离开还在这个地方晃悠，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她“啊？”了一声之后，就不知该说啥了，她自认为这个问题还用回答吗？可是这个停顿在萧然看来，似乎是默认。还没等星辰想好要怎么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上来，萧然却开口说道：“你如果不想再看到我，可以直接跟我说的，不用骗我说要离开。”星辰这才悟过来，萧然是以为自己是为了躲他才骗他说要离开的。她赶紧解释道：“不是的，萧然，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我本来是打算要回去的。只是后来家里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又改变主意了，我打算继续留下来。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就一直拖着没给你电话。”萧然听到星辰的话后，心里就有如过山车一样，突然一下从谷底冲上了云霄。然而，一想到他刚才拉着星辰一路走来的胡思乱想，又觉得自己逊毙了，他生怕星辰会因此看到他的软弱和怯懦，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问起了星辰母亲的身体情况。星辰也就此松了一口气，顺着萧然的问题聊起了最近家里的近况。两人都装作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各自都退回到了“朋友”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