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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轮回 玉衡和木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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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月,玉衡把一切打点好,自觉没有什么遗漏的,在司命那里入了册,就启程了。他平日里待人和气体贴周到,是以人缘很好,众仙人浩浩荡荡地送他到了冥界,那架势像是巴不得随了他一起入轮回。
冥府受不住那么多仙人突然拜访,况且天界也不能一下子缺那么多人,玉衡只得请他们止步。
星君们是最晚走的,天玑平常好拿话刺他,这会儿要离开了,又舍不得:“你在人间可要好好的,有机会了,我偷偷下去看你。”
仙人没有指令不得轻易入凡间,怕造成混乱,发现了就要被罚。玉衡哭笑不得,谢了他的好意,扭头就告诫天璇务必要看好人别让他瞎跑。
天权抱着濯月同伙伴告别,此刻小狐狸眼睛已经睁开了,只是还蒙着一层幽色的蓝,如同玻璃珠一般,不知道能不能视物。
雪团儿从主人肩上跳下来,好奇而谨慎地嗅了嗅,不悦地叫两声,做出攻击相,伸了爪子想挠这小狐崽子。
玉衡忙斥责制止,天权不明所以,濯月发抖,他忙摸着皮毛安抚。
不过两只小兽之间的小插曲,没什么人在意,又聊一会儿,玉衡好言劝他们走了。
离过奈何桥还有一刻钟,十殿阎罗派人来问候,他打发完,带着小宠往迷津渡去。
木居士在渡口架了炉子,上面温着酒,看见他来了,抬一下眼皮子:“坐。”
玉衡便在旁边的圆石墩子上坐下,酒烫好,用不大的葫芦瓢盛着,也别有一番风趣。
雪团儿扒拉着主人的袖口,玉衡便想起来还有件事,把袖子里的画轴取出:“天君叫我把这幅画带给您。”
木居士饮一口酒,慢悠悠地把画接过去,却不立刻打开,只是放置在一边。
玉衡其实好奇画的内容,只是揣度木居士的意思,大概是不欲让其他人看见,于是也就不发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饮,木居士单独给雪团儿斟了浅浅一杯底叫它喝,玉衡犹豫着要拦,木居士道:“梨子酒,不顶什么,灵兽小喝两口,无妨。”
胐胐从没尝过这种东西,只闻见香甜,开开心心地凑上去舔一口,很快两眼发直四条腿发软,晃几下,直接倒了。
玉衡顿时有些惊慌,仔细摸看,原来是睡着了。
木居士便哼笑一声,给自己续了一杯。
玉衡把雪团儿收进怀里,问他:“当日老先生叫我过来,不知有何见教?”
木居士捋须,沉吟片刻:“你即将入人间历劫,此去不知是否能一帆风顺。我们姑且也算得上忘年交,自你飞升以来,我受了你不少好处,如今是该回馈一些。”
玉衡正色道:“前辈何必如此客气,能得指导一二,是玉衡之幸。”
“纵观今古之神仙者,大能无数,历劫有成功再次飞升者,也有不成功陨落消散者,依你看,后者多是为何缘由?”
玉衡谨慎回答道:“为情?”
木居士点头:“正是如此。所谓情者,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均是发自本身,终究不可避免。况人之在世,有父母、有知己、有爱侣、也有对手仇人和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因果相连,不能脱身其外独自一个。无情道言说无爱无恨无憎无悲无欲无求,于我看来,实在冰冷无趣,便是神仙也少有修这个的。修了此道,哪怕到最后通晓天地,倘若视众生如草木蝼蚁般可有可无,他自己也和神台上那堆泥糊的雕像无异了。”
“人间百姓,日子过得苦,便信奉神灵,求医求子求财求运,总是有所求的。洪涝干旱祈求风调雨顺,风调雨顺祈求五谷丰登、五谷丰登祈求仓廪充实,仓廪充实祈求家宅繁荣……祈求无穷无尽,黄发垂髫,除到死,欲望没有完结的时候。”
“人之上进,在这‘欲望’二字上;人之堕落,也在‘欲望’这二字上。有了这个,还想要那个,有了好的,还想要更好的,总也不能满足。那上进者,譬如寒门学子拿欲望激励鞭策自己,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蟾宫折桂,往后为官为相造福百姓青史留名。那堕落者,譬如人间有花心男人三妻四妾,还觉得不够,还要或买或偷或抢,总归再弄三两个来,想效仿皇帝三宫六院,到头来弄得家宅不宁,自己也没得到什么好下场。这就考验个人的选择造化了。”
“人心之复杂难测,怕是你们天上司命掌管的理星盘也难定个究竟。放荡者突然忠贞、威武者突然胆怯、自由者突然拘束……种种种种,总是事出有因。从来世间事,难得有双全者,贪心不足和犹豫不决,都会滋生事端。有人为奔前程坏事做尽,这固然该死,那倘若有人追求世俗认为更高尚的东西呢?玉衡小子,我问你,人间常道‘忠孝难两全’,在你看来,家国大义比之儿女私情,哪个更为重要?”
玉衡毫不犹豫道:“自然家国大义更为重要。”
“倘若你是城中主帅,两兵交战,敌军围城,粮草竭尽,妻儿弱母行将饿死,敌军送粮,你收还是不收?”
题目刁钻,玉衡思虑良久,艰难道:“所侍奉君主若是贤良,怎会到此程度?”
木居士便哼笑:“你这便算逃避了。”
“倘若你是这人的家中人,他至死不受敌人恩惠,你被饿死杀死,临终前可会有怨恨?或者敌人以你之性命换其他人性命,你被牺牲,你会毫无所怨吗?你以身赴死,旁人却不记得你的恩情,更有甚者反而还诋毁恶意中伤你,你还能平静对待他们吗?”
玉衡正色道:“旁人我并不知晓,倘若是为大义、为无辜百姓赴死,玉衡只有从容,绝无怨恨之心。”
言辞何等慷慨,木居士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凡人寿命至长不过百余年,仙人寿命不知几何。凡人只能看到眼下,仙人却能看上千年。众生因果相系,也许一个决定,在当时人看来,是极佳的,在后世看来,说不定会极荒谬;在当时人看来极荒谬的,反而也可能会造福后世而被交口称赞。纵览人间,千年沧海桑田,机变不可预测,或许万事到头一场空,似你这般赤子之心,能保全终久吗?”
玉衡起身拱手:“晚辈自当尽力而为之,既当时问心无愧,以后就不会有后悔怨恨之言。”
木居士混浊的眼睛忽然定定看向他的眼睛,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有一对兄弟,哥哥天纵奇才,弟弟也聪明,只是比不上哥哥,但是性格极好。那时候也正是乱世……”
一声渺茫的钟响远远地传过来,恍若黄钟大吕之音,木居士像突然惊醒过来似的,朝他摇摇手:“引魂钟响了,你上路罢。”
玉衡本来在等他的下文,一看时辰,确实该走了。他起身把醉倒的雪团儿抱起来,行个礼:“待我渡劫回来,自当再来看望您。”
木居士点点头,目送他带着小宠离开。
炉子里的火慢慢灭了,酒壶里的残酒也逐渐变凉,倒出来勉强半杯的量。
桌上的画轴自动打开,上面画着一个人,身姿挺拔俊逸同芝兰玉树,三分淡笑如朗月入怀,脸庞细看来,眉宇之间和玉衡有六七分相似。
迷津渡渡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然行出一个人,来到这边坐下。
木居士阖眼道:“既然早就来了,怎么不送他一送?”
“那只胐胐敏感,畏惧不喜我,不如不见。”
“你抢了它结契的半滴血,它如何能喜你?”
天君安静坐下,拿了酒壶斟酒,晃了晃,空的,伸手把木居士刚才倒到玉衡杯子里的那半杯酒拿过来饮了。
木居士睁眼看他,哼一声,阴阳怪气:“天天顶着这个丑脸,也不嫌难看。”
天君便无奈地喊他一声:“师父,众生相本就是这个样子。”
“摘了吧,丑得我眼睛疼。”
他天天胡子拉碴衣着寒酸的,竟也好意思嫌别人丑。
天君往脸上轻轻一抚,取下层薄薄的东西来,露出极其清俊的一张脸。
和画上人一模一样。
木居士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
他又问:“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天君不语。
“小殿下温良恭俭、心智坚定,更胜从前。”
“他惯来如此。”
“既然知道他的选择和答案,刚才何不就此让我告诉他呢?你明知道他怎样都不会恨你。”
天君道:“我心中有愧。”
木居士摇头,他只载人渡弱水,不载人过心里那条河——他没那个本事。
天君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小琉璃瓶,里面止有一点殷红,是玉衡和雪团儿结契的时候,他用法术掩目偷过来的半滴血。
还有半滴,是他自己的心头精血。
画卷上浮起白雾,落地缓聚成人的模样,半透明的虚体,有形无神,天君打开琉璃瓶,那融合的一滴血浮出来,自动引入人形的眉心。
“去吧,”天君对着它说,“一缕生魂予尔,入了人间,为父为兄为师为友为客为仆,不管什么身份,护着他一世平安顺遂,叫他少吃一点苦。”
画中人似乎实体化了一点,持着一张同样的脸对天君矜持点头,朝着玉衡离开的方向疾行去了。
“一缕生魂,你可真是大方。”木居士讥讽道,“怎么不干脆自己下去陪着?”
“第七世了,总该谨慎些为好。只要这一世能平安度过,归位以后,魂魄完整,以后就不会浊气入体噩梦缠身了。师父,我要闭关一阵子,‘它’最近闹腾得很,我有些制不住。人间种种,只能暂请你帮忙照看一下。”
木居士便不语,两个人起身前后上了竹筏,行至河流中间,缓慢出现一个漩涡,内里隐隐有水阶浮现,不知通向哪里。天君便踩着下去,头都没回一下。
弱水恶性,腐蚀万物,却连他的衣角都不能触碰分毫,恭敬如有灵。倘若别人看见这幅景象,该惊掉下巴了。
木居士调了船头,竹筏行出半里,他才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说:“哎,文曲星那只狐狸,躯体是个天生死胎,你得……”
回头一看,漩涡早就消散了,水面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罢了,”木居士摇摇头,撑着竹篙往渡口回,“各人有个人的气运,且走且看罢。”
玉衡到了奈何桥,冥府已经得了消息,所以孟婆和几个鬼差并不诧异。孟婆端了汤过来,看看他怀里的雪团儿,不由得心生喜爱,问道:“怎么不动?”
玉衡笑着摸摸小宠粉嫩的耳朵:“喝了口酒,醉倒了。”
孟婆也觉得好笑,摇摇头,转身又盛了一碗底汤:“叫它起来吧,都要喝汤才能过桥的。”
玉衡无法,戳戳雪团儿,纹丝不动,若不是肚皮微微起伏着,鼻息也很正常,那就吓人了。
“星君不妨少坐片刻,总归是不急的。”桥头支着三两张木头小桌子,供那些一时想不开不愿喝汤过桥的人稍作休息,玉衡便坐过去,等待灵宠醒酒。
来往的人极多,人间百态,在此表现得淋漓尽致,有干脆喝汤直接入桥不见的、有捧了碗暗自垂泪的、有拉着鬼差哭诉生前遭遇不公的……反正入了轮回,上辈子的事都不会记得了。
孟婆汤看起来颜色极其漂亮,有如万千星子散于荧荧碧海,只是深蓝色,实在让人看起来没什么食欲。好在闻起来很香甜,玉衡把雪团儿那一碗拿到跟前轻轻晃,果不其然很快它就醒了,懵懵懂懂地探头追寻。
玉衡把它放到桌子上,它就扒着碗开始舔。
不但长得像猫,性格也确乎像猫,还是个吃嘛嘛香的馋猫。
它那份就几口,喝完了,就觊觎主人那碗,玉衡哭笑不得地把碗拿开:“也不能喝太多,当心下去了变成个傻子。”
孟婆忙着,抽空往这边看一眼,听见这句话,也笑开:“是的呀,不能多喝的。”
雪团儿不满意地叫一声,舔舔爪,跳到玉衡肩头上。
玉衡把自己那碗端起来,一饮而尽,和孟婆道声谢,踏步上了桥。
他隐入尽头的黑色虚无里,桥头看守的鬼差突然疑惑道:“咦,这人,是个什么情况?”
孟婆看过去,一抹白影飘然越过众鬼魂移到她眼前,低头看看她手里的汤碗。
“你不必喝,”孟婆垂着眸,尽力不去看他,平稳了气息镇静道,“且去吧。”
那白影就上桥了,有个年轻鬼差是新来的,没见过这情形,好奇地凑上前问;“姐姐,为什么他不用喝汤就可以入轮回啊?”
纸上立起来的人,本就没有生命,连一缕魂魄都是那位大人物的,哪里有什么记忆需要抹去呢?
孟婆摇摇头,不作细答:“上面交代的,咱们这些人,哪里知道呢?”
鬼差自觉无趣,撇撇嘴,还回去站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