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长夜》概率1113

7、文曲宫 小狐狸崽子

　　天权让他说得心里发毛，干笑道：“应该不至于吧？”
　　“总之，你切不可以自身血肉喂养它，这是在养邪物。它既然无病，若还是什么都不吃，那便是它的选择，那怕是饿死，也怨不到你头上。听我的，不可再像刚才那般胡闹。”
　　见天权似懂非懂地点头应允，怀安就浅呼口气，柔声道：“我这儿还有一些牛乳，不妨你拿手指蘸了喂它试试。”
　　回去路上，他便把濯月拿走，不肯再让天权接触，怕好友再犯糊涂。
　　天界灵气充沛，尤其饲养灵兽之处，天权的那点伤口很快便愈合了，在怀安的目光监督下蘸了少许牛乳喂挑食的小狐狸。
　　“别为难我，别为难我。”他在心中默念：“你要是不吃东西，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濯月似懂得他心中所想，哼唧几声，慢吞吞地把那点牛乳吮干净了。
　　天权和怀安具是松了一口气。
　　怀安嘀咕道：“还好，还算有救。”
　　刚才的小白虎过来找人，怀安把它抱起来哄，给它顺毛。
　　天权刚被他数落了一顿，虽然是为了己身着想，未免还是有些尴尬，又不好立刻告辞走人，还坐下同他闲聊：“这只虎崽子，倒是没怎么见过。”
　　怀安道：“这是四圣家里的。说来也奇怪，近几年这几族人口倒兴旺了，除了刚才你见到的那位朱雀族的小少主，其他三族这百年来也多了几个小崽子。就是他们白虎一族太久没有新生儿，一时没人知道怎么照顾，怕养不好，就送到我这儿来了，等抚养到化形，还给他们送回去。”
　　他把那小白虎翻个面，由着它拿前爪抱着自己的手咬，给天权看它毛绒绒的肚皮：“你瞧瞧，多可爱，大猫一样。”
　　天权看得忍俊不禁，又惊奇：“它咬你不疼吗？”
　　“我饲养灵兽这么些年，倒还没谁真正咬过我。”怀安不在意地给他展示手背上几道浅淡到几不可查的红痕，“都是听话的好孩子。有那野性难驯或者天生孤僻的，好吃好喝软言温语地慢慢磨，也就能在一起玩了。”
　　他又捧着小白虎的脑袋笑问：“是不是啊诚儿？”
　　小白虎就叫两声，叼住他的右手不放，摇头晃脑地煞是可爱。
　　天权微笑起来，情不自禁摸摸被放到铺了稻草的篮子里睡着的濯月，心想着不知道它要多久才能长这么大，可以像这样撒娇。
　　小白虎跳过来，想看看篮子里的小兽，但是被怀安又抱到膝头上了。
　　“白虎一族的幼子寄养在你这里，那朱雀族的小少主也是？他看起来似乎不小了。”
　　“哪儿能呢？”怀安忙摇摇手，“那小子被族里娇养坏了，挑剔着呢，我这儿的东西，十有八九他都看不上眼。你既然知道他的名字，想必也知道他和瑶光的婚约。朱雀族中陵光神君不喜欢瑶光，约莫是天玑那几套风流话本子惹的祸。陵光神君嫌瑶光绯闻逸事太多，恐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便看丹朱看得很紧，总不许他私自出来找人，这孩子只好回回以来我这里为借口。朱雀一族的意思，大概是丹朱年岁尚小，心性未定，将来愿意撤回这门婚事也说不准。虽说他们没有毁约的前例，为了独苗也不是不能开一个，反正婚书还没下。但是我观丹朱的心意，竟不是儿童顽闹，十分之坚定，已然将自己视作瑶光的仙侣了。就是不知道瑶光怎么想的，对丹朱总是不冷不热，也不见亲近。”
　　天权对待感情一事不好评价太多，只得道：“瑶光的为人是不错的，想来都是天玑瞎写胡闹惹的错。”
　　怀安便笑着摇头：“天玑那个嘴啊，也就是天璇脾气好，忍着他还时不时给善后。上次他来，恰好我不在，他就带着仙童跑到后山招摇撞骗，把我那些个小兽哄得团团转，简直要集体造反。最后还是天璇闻讯把他带回去，私下同我赔了多少不是，真是苦了他了。”
　　天权也笑：“他们两个感情确实是很好。”
　　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仙侣们都少有这么亲密的。
　　“凡间常道：‘天上璇玑星’，他们两个并列，较之旁人亲近些，也是常事。况且听闻几乎每一任禄存星君和巨门星君都是同升同陨，也算天界的一大奇事。”
　　他们两个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喝茶，小白虎就安安静静地窝在怀安膝盖上，乖巧极了。桌上有肉干，怀安撸撸它的脑袋，刚想奖励他一块，忽然觉得不对，把小老虎举起来细看，然后哭笑不得：“不对，你是信儿吧？”
　　天权便好奇：“不是刚才那个吗？”
　　怀安摇头道：“不是的，双生子。哥哥更为稳重些，若是弟弟，都不用我喂，自己早就悄摸把这点东西吃光了。”
　　他把那小白虎仍放在膝上，低头笑道：“你现在学弟弟倒是很像，连我都给哄过去了。”
　　小白虎被看出真实身份，就不如刚过来时那么热情了，爱答不理地甩甩尾巴，把眼睛闭上假装小憩。
　　天权看着，倒是很高冷的样子。
　　“这两个虽是双生子，脾气却大不相同，诚儿活泼爱闹贪吃贪睡，信儿却很能克制自己。若是他们一直如此，待到长成，白虎一族新族长是谁也就确定了。”
　　天权若有所思：“那朱雀族岂不就是刚才的小少主了吗？”
　　“对啊！”怀安哄然大笑，“陵光神君肯定不允许丹朱外嫁，那瑶光以后就是朱雀族的上门女婿，他要发达了哈哈哈哈哈。”
　　天权也失笑，笑完了，觉得他们两个笑得实在有些缺德。
　　天色已晚，他带着濯月告辞，怀安又赠了一些幼崽的用品，送他出门了。
　　文曲宫只有两个仙侍，年纪尚小，天权平日里就不常使唤他们，晚上更是如此，是以这个时候他们早早就去歇息了。
　　他自己点了灯，把濯月放到怀安给的干草篮里，拿出几本去冥界前未读完的书铺开准备继续。
　　濯月不安地嗅来嗅去，它还太小了，不会爬，只是一个劲儿往篮子边缘蹭，发出可怜的哼唧声。
　　结了血契，便能对另一方的心情有所感觉。于是天权便读不下去了，忍不住把它捡出来放在手边。
　　是饿了吗？
　　开了封的牛乳还有半瓶，天权就慢慢蘸给它吃。
　　濯月很快就安定了下来，吃饱了便咂咂嘴，很快睡着。
　　天权跟着他安定，心里暖洋洋的，有一种像是人吃饱喝足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那种惬意满足感。
　　仙人寿命实在漫长无趣，很多人都会养灵兽，现在看来，果然是件很好的事。
　　只是濯月到底与怀安养的那些普通灵兽不同，它身份特殊，将来必然会化形，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
　　天玑说过，酆都大帝本体是蛟，天权只见过他一面，因为受了伤，所以脸色并不好看，像个病弱的书生，并不英伟魁梧，说话也是温文尔雅。至于狐妖若丹，更不必说，天权并没见过比她更加美丽的女子，只是惊鸿一瞥，便能令人过目不忘乃至魂牵梦萦。
　　濯月生下来是只狐狸，那想必以后会长得像他母亲多一点，多半是个漂亮孩子。
　　想到这里，天权便觉得自己没事找事。神妖混血从来罕见，因为天道不容，大多出生即夭折，濯月能在雷劫和生祀阵中平安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他不应该奢求太多。
　　人体之温度和柔软，非稻草能比。濯月趴他右手背上慢慢睡熟了，天权便舍不得把它再放回去，只好保持不动，用左手别扭地轻轻翻书。
　　又过半个时辰，小狐狸醒了，天权仍旧蘸了乳喂它，如此反反复复，一整夜都是如此。
　　东方启明，金鸡唱晓，天边泛起鱼肚白。
　　两个仙侍结伴进来，天权不知不觉熬了一宿，有些疲乏，趴在书案上小憩了会儿，很快就被他们两个走动的动静惊醒了。
　　“星君，您回来了。”略大点儿的仙侍叫伴鹤，看见他将将睡醒的样子，忙去给他倒了杯漱口茶。
　　天权醒来的惯例就是发会儿呆，这个时候谁也不用搭理他，过个几分钟就好了。
　　漱口茶端上来，他喝了一口，略觉清醒些，就指示伴鹤把他昨天未读多少的书收起来。
　　“今日文件折子多少？”
　　小点儿的仙侍养蕉就答：“不多，同前些阵子一样。”
　　天权沉吟不语，人间正值乱世，帝王将相尚且自顾不暇，寒门子衿更难度日，哪里还有功夫求文学功名。朝代更迭必然有一段重武轻文的历程，有志者大都去弃笔从戎，大概现在开阳那边会更忙一些。
　　思考着这些，天权总觉得自己疏漏了些什么，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猛地一惊：“濯月呢？”
　　他去冥界前就给伴鹤和养蕉放了假，昨天回来也未惊动任何人，是以这两个仙侍并不知道宫里多了只狐狸崽子，看他着急忙慌地翻查书案上下，都疑惑不解：“星君丢了什么东西？”
　　“一只狐狸崽子，很小，”天权跟他们比划，“就手掌那么点儿大，你们也帮我找找。”
　　伴鹤走上前，把书案都翻了一遍，书本杂物都清空，也没看见他说的什么狐狸。
　　濯月还不会爬，昨晚上明明放在手边的，天权又上下左右寻一遍，开始发急：那么小的东西，若是稍有不慎，可太容易挂掉了。
　　他们两个结有血契，沉下心来感受，濯月现在的状态很安稳，只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这时候，养蕉迟疑道：“星君，你的衣服……”他指了指衣襟那里。
　　天权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襟处赫然奋然露出一只狗头，不是，狐狸头。
　　濯月拿软趴趴的前爪奋力地扒住他的衣服嘤叫，天权松了一口气，忙把它取出来了。
　　文曲宫除了他们仨，这是头一次出现其他活物，养蕉好奇不已：“什么东西？”
　　“我新近养的灵宠，叫濯月，‘濯清涟而不妖’的濯，月亮的月。”天权道，心情放松些，便笑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两个仙侍同时保持了微妙的沉默：“……”
　　伴鹤道：“看起来还很小，怎么不叫怀安仙君养大些再领回来？”
　　天权开了一瓶新牛乳，取了一粒化髓丹融在里面，蘸了喂濯月吃，同他们解释道：“这是我在冥界收的，不在灵兽册上。怀安那边也很忙，不好麻烦他。”
　　伴鹤问道：“星君多时回来的？”
　　“昨日。”
　　“昨日休沐，我同养蕉一起出去玩，路上碰见玉衡星君，方知道你们回来了，只是回到文曲宫，却不见你。”
　　天权微笑：“便是去怀安那里了，昨天去拜访他，得了许多东西馈赠。”
　　养蕉道：“我们碰见玉衡星君，看见他也抱着一只灵宠，雪白漂亮，长得极为可爱。星君你这只……”
　　他露出来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天权无奈，便摸着小狐狸的脑袋安抚它：“我们濯月才刚生下来，还未长开，以后就会好看了。”
　　他又问两个仙侍：“玉衡抱的那只，是一只胐胐吧？”
　　伴鹤便点头：“是的，我们都是第一次见，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但可爱，而且确实使人忧虑全消，十分奇特。”
　　天权心道果然怀安说得不错，天君要那只胐胐，是留给玉衡的。
　　他不再多言，叫他们两个把等着处理的折子搬过来，数量确实是少，而且内容很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有求财的、求运的、求姻缘的、甚至有人祷告希望家人早日康复的，可真是“病急乱投‘神’了”。
　　这些都不属于天权管辖范围内，便一一抽出来标注好叫伴鹤送到相应的神官处。
　　仙人不可擅自插手凡间事，若有违，引出一系列不该有的因果，便要受到天罚。有些事情即使他心存怜悯或者什么原因，有不得不管的理由，也需要上告天君条陈清楚，请司命卜一卦看可行不可行。
　　倘若天下大乱，仙人自是要管，只是不能直接干预。或点化有大命格之人，匡扶其扶正灭邪，或干脆入轮回，自己做了这大命格之人，功德圆满，仍旧飞升成仙。
　　其他几个星君天权不知道，他自己做凡人时就是如此。因为文章针砭时弊直言不讳得罪了帝王，然后被冠上“殿前失仪”“私结营党”这样莫须有的罪名下令杀死，幸而教过的许多弟子和帮助过的百姓感念他过去的恩德善行，私自给他建了祠堂庙宇，他死后就被点化飞升成了仙。
　　成仙要忘尘镜前走一遭，忘却前尘往事。从此做凡人时的爱恨情仇，都如镜花水月般隔着一层雾，触碰不到，也感受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