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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倒悬 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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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长受人所托,排场却不肯小。银砖铺地,珍珠开路,铺到门口不够用,昂起头招呼方多病。方多病深吸口气,咬咬牙,再握握拳,催动内力将匣子里的珍珠往前嵌去。
王道长看病秘而不宣,神神叨叨。先是进屋看过,又屏退众人同李莲花不知说了什么,出来时长吁短叹一番,嘴里念念有词。突然断喝一声,“啪”往李莲花脑门上贴了一张黄纸道符。
“方少侠,我同李楼主进山里走走。”
“什么?你们要去干什么,不是看病吗?”方多病奇怪,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页摇摇欲坠的符。
“天机,天机。”老道摇头,轻抚白须。
“李莲花?”
“小宝,放宽心些,我死不了。”李莲花一副顺从的模样。
王道长是方多病请来的,当着一整个小渔村众人的面那般张扬地请来,他不好拂了人面子,只得闷闷应声,看着两人愈渐缩小的背影,沉着脸抠起了剑柄。
方多病如今很耐得住,做好了等足一天一夜的准备。打算先站累了脚跟,便坐下,坐够了石板便躺下,如此往复,能等很久。
反正李莲花,这辈子是跑不掉的。
——
那厢笛飞声送了信,就又忙活起旁的,照旧按着万人册上的名字在江湖上四处找人麻烦,只是这回多了一个步骤,打服一个便问,有没有听过忘川花,别的花也行,什么都行,能入药就行。
一时间搜罗了不少名贵药材,于是派人递口信给方多病,叫他差人来取。
没成想三日后笛飞声见到了方多病亲自前来,秋末转了凉,方多病闯进屋内的时候还带着一阵风,脸色很差劲,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便知情境并不好。
“李莲花陈疾难去,再添新伤,胳膊已是没治了。”方多病吞下一口茶水,他一路上米水未沾。
“我寻得一些药材,你看有用没有。”
笛飞声摊开包裹,里边除却人参天麻肉苁蓉一类,还有许多认不出叫不来的东西,也有传说中医死人肉白骨的无愧灵丹。
“谢了阿飞,那些个人交出来的时候想来肯定心有不满,改日我叫母亲把钱送上门。”方多病拿剑柄略挑起看了两眼,“只可惜他的确是再没有半点恢复功力的可能性了,你想要同他比试的心愿,再不能成。”
“李莲花活着就行。我看你如今也配得上做我的对手,等他好了教会你明月沉西海,我还有破招的机会。”
“他眼睛若能好,到时就让他看着,我定不会让着你。”
方多病只坐了盏茶的功夫,就急着启程将药材送回柯厝,药材递给村口等着的护卫,又马不停蹄往天机山庄赶去。漏夜前行,星辉披身。
他不记得跑累了多少匹马,总之这来往官道商道羊肠小道,头朝哪边尾往哪去,分支多少山匪几何,他短短两月已经摸得一清二楚,还顺手剿了几个大盗缉贼,扬了几回江湖威名。总想着自己如果再快一些,李莲花就能再早一些好起来。
这天他刚在四顾门歇下脚,没来得及洗漱和衣躺倒在床,打算小憩半个时辰再动身。白日里接到王道长送来的信,信里写李莲花的眼睛已经好了大半,能看清三丈之外是人是畜,十尺之内是男是女,万望方少侠切莫挂心,切莫忧劳,安枕到天明,努力加餐饭。
一看就是李莲花的手笔,方多病看完信悬了多日的心才沉了底,不至于时刻吊着让他无法不去想。他松了一口气,疲倦顷刻袭来,饶是习武的身子骨也经不住这样连轴折腾,他想那便睡上几刻,醒来就立马回柯厝。
谁知这一睡就是东升西沉。
乔婉娩叫人不必搅扰,都离院子远些,方多病觉睡得很好,一个梦也未做。他以为自己只睡了片刻,不想被一阵慌乱嘈杂的声音吵醒,有四顾门下年轻的弟子小心翼翼走进来,说:“打扰了方少侠,实在是有要紧事。”
方多病觉得疲累去了六分,点头让他往下说。
“门口来了个陌生男子,吵着要见方少侠,可乔门主吩咐不让人搅扰,那绿衣男子又不肯作罢…只说一定要见到你。”
绿衣男子?方多病皱眉,一时想不起有谁会大半夜找上自己。
“他可有说姓名?”
“他…”,年轻弟子神色古怪,“他说他叫李莲藕。”
方多病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种跟地上捡的没什么两样的名字,除了李莲花再没第二个人能取了。又瞥见弟子满脸疑惑,一时心里漏了半拍。
李莲花在柯厝,那么远的地方,必然是赶了几天的路,他大病未愈,怎么受得寒气。既然这样急切地来找他,极有可能是出了什么大事。
方多病顾不得许多,登时从床上跳起来,在屋内一顿翻找,把弟子吓了一跳。方多病分出半个眼神看他:“你…”
“我,叶折意!”
“折意兄弟,麻烦你替我去找一趟乔门主,就问她可有现银,借我些许。”
“啊?哦哦…”叶折意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应下就往外走。
方多病又叫喊起来:“对了,让乔门主再借我一把剑!不好不好…有没有别的防身的物什,总之,你问问乔门主。”
“好…剑、防身、乔门主…”叶折意刚迈出门,方多病抱着一袋儿家伙银子横在他身前:“还有还有,我忘了问,他、那个男的,看起来如何,还好吗?”
“这,看起来、好像挺虚弱的,方少侠,是你的什么仇人吗,你这又收拾包袱又要钱要剑的。”叶折意替他托了一把包袱,讪讪问道。
“什么仇人,既然他都很虚弱了,你怎么还不让人进来!”方多病哀叹一声,催促叶折意赶紧去把人领来。
方多病候在门口,望着小弟子跌跌撞撞往山下奔去的样子,骤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更年轻一些的四顾门门人,大概没有一个还记得李相夷了。
他年少时看过的画像,也许早成了泛黄的卷轴,空悬在无人来访的厅堂内。名动满城的红绸剑舞,也蒙了灰与埃,正如弃在泥里断折的少师,再无人领教它的风采。
所以李莲花站在山门口,无论是叫李相夷还是李莲藕,他想要进来这个他一手创办的四顾门,竟还需要别人的首肯。真不知是怎样的滋味。
世间还有这样怪诞的事。
这高处真的没什么意思。方多病仰头看天边的清冷的月,又看山下繁盛的树。
李莲花一定是遇到麻烦事了,或许嘴不饶人得罪了王道长,这倒能解决,钱够用。若是惹来了仇家,他方多病也有一柄公子剑。要是柯厝的人为难起他,他被逼无奈逃出来,那就不回去也行,江湖之大,尚有一些地方可去。还有…
想到此处方多病觉得一刻也坐不住,干脆不等了,借着院子里的清泉水洗了把脸,拎着包袱跳下山去。
——
李莲花慢吞吞爬着台阶,以往住在这里时没觉得,现下没了功力,这登山的路爬起来还有些许气喘。可见山上不一定好,又累人又看不到头,要不是方多病住在上面,他是真不愿上了。他爬一级,缓两步,叶折意在前边着了急。
“李先生,您到底有没有急事啊,您这、再爬慢些,天就要亮了。”
李莲花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扶住腰,长吐了一口气,身形勉强站稳了才伸手去抵叶折意的气穴:“你越是着急,就越是要岔了气。”
“练功不急于一时,你还年轻啊,不必骄躁。”他虽运转不了内力,但方法还记得清楚,于是以指为引,帮人把走岔了径的气引回丹田。叶折意随之运气,近日修习总不得关窍,这会却好受了许多,顿时觉得眼前这人怕是不简单,连忙退下几步和李莲花并行。
“谢、谢谢前辈。”
李莲花摇摇头,意识到自己也是着急了。
不过前几日半夜里做了琐碎的梦,梦里方多病疲于奔命,正如同现实里他每每回柯厝,李莲花都来不及见上一面。梦里的方多病也看不清面容,总是隔着雾蒙蒙的一片,嘴里念叨着“快好了,就快好了”。李莲花不很在乎快不快好,但看到方多病疲惫的模样很心悸,有时还会有刀光剑影出现在他返程的路上,只是一瞬,很快就没了。那个时候方多病就会回过头安抚他,说很快就回来了。
他尽力想去看清楚方多病的神情,觉得尚还活着的人出现在他这样一个病躯的梦里,听着不像什么好兆头。如此三个日夜,他再忍不住,雇了辆马车急行至此。
齐整气派的大门亭立,四顾门的招牌仍旧是他过去那块招牌,门内的人已然认不出他了。他的面容声音,抑或是心境,都有所变化,而且江山代替,不怪任何人都认不出他。
他叩门叩得急,守门的弟子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他才惶惶清醒一点,只说要找方多病方少侠,理由却是没有的。
弟子不开,他就说自己叫李相夷,十多年前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天下第一,不信的话大可以问问乔门主。弟子更是不买账,传闻中天下第一李相夷怎么可能气虚苍白到这般地步。
他又说自己叫李莲花,能起死回生的那位神医,可曾听说?你们肖前门主云院主都是我救下的。弟子看了片刻不耐烦起来,问你究竟是谁,再胡乱攀扯我可要关门了。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其实我叫李莲藕,是方少侠的好朋友,劳烦代为通传。
几番来回下来,李莲花是彻底清醒了,只觉得自己鬼迷了心窍,因着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就跑来四顾门找一个安然入睡的人。经不住自嘲般的又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的胳膊忽地被人握住。
“李莲花?我们先走。”方多病走得更快,一把揽住李莲花,头也不回地嘱咐叶折意,“折意,你去同乔门主说,东西放在驿站,我自会去取,多谢。”
——
“你看我身体已经好了多半,眼睛也灵光了,方才一气儿爬了二十级台阶还稳稳当当。我就是闲得无聊,那王道长成天折磨我,叫我在山里吸万物吐日月,我又不是饕餮,我怎么吸?那我没事儿干,我来看看四顾门如今什么样了。”李莲花面不改色,一长串扯谎的话砸下来似是不容方多病思考。
方才方多病拉着他一路奔逃,脸上全然藏不住的紧张,李莲花才发觉方多病因着近些日子的忙碌,精神过于紧绷了,再迟一步怕是要失了神智。
也顾不得这会已是卯时,林间霜露侵袭,拽着方多病的窄袖迫使他停下来。
方多病并不看他,下意识打量起周遭环境,又一只手横在李莲花身前,像是怕哪里突然蹿出个猛兽强盗似的,全然忘记他们刚离开四顾门没多久。“你没事?”
“你就是下来看看?”
“我没事,你看。”
“你、你没事!李莲花,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方多病火急火燎赶下来,见得李莲花如此悠闲淡然,跳起脚瞪大了眼恶狠狠看着李莲花,左手攥成拳在人眼前摇晃。
“那你拎着包袱,是以为遇到什么危险,打算要带我逃亡了?”李莲花扒拉两下方多病怀中的布袋,讶然,实在没想到方多病仅是听到他来就惊慌失措了,“嚯,不少钱呢。”
“李,莲,花。”方多病咬牙切齿。
“方少侠!”李莲花见势不妙赶忙和人拉开距离,“方少侠侠肝义胆,我很佩服。”
“只是,我的病并非十天半月就能解决之事,我既然已经答应你去治,必定不会临阵退缩。但你连日奔波,我真是怕你死在我前头了。”
方多病愣了一瞬,想也不想立即反驳:“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你就安…”
“我的身体王道长心里也有定数,你怎么就不能放心交给他呢。”李莲花打断了方多病的避重就轻,心里头想着说什么也要劝方多病停下来。
“李莲花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不想好了。”方多病迟疑了一会,前车之鉴让他下意识抗拒,“你先答应我,许诺我,然后转头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就没了。你又是这样盘算的是吧!”
“你知不知道我和阿飞找了你多久!你要是又死了…”
“小宝,我以前寻死,是想着没得治,我也不想治了。跟那些老朋友牵来扯去,我也会觉得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呢,我把你当师父、当朋友、当成知己,你连要走都不愿和我说一声!你什么都不肯说…”方多病眼圈红得彻底,可泪绷在眼眶下,一点也没流下来。
“我…”
李莲花忽觉胸口有些窒碍。
“我总觉得你还年轻,还有更好的江湖,比我更好的江湖。”
两人之间沉寂了一瞬,这句话饱含的情绪太多,方多病想了又想,只咂摸出满腔的怅然,下一刻他心底不屈地吵嚷起来,总想反驳一两句,又无计可说。
“小宝,其实我并非一意孤行求死,只是这一生虽然短,但已足够好。肖紫矜找到我那时,我便看不清了,坐在船上顺水而下,我看到眼前的江面都是雾,而后雾变成红色,我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才意识到,是我双目已失,咳血太多。”
“我发觉我的一生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就靠在船上,写那封信给你。我真的觉得,我的一生在最后还能遇见你,实在很好。”
李莲花伸手去碰方多病的佩剑,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拔出来一点,剑刃在月色下泛着泠然的光。
“你以前才那么小一点,坐在轮椅上握不住剑,现在是我握不住你的剑了。”他脸上显出回忆的神色,“我从东海回来的时候,去找老和尚,说我悟了。那会我以为,不会再有人懂我的剑,我觉得无所谓。”
“可我没想到小时候那样小的你,握住了我的剑,让它至今还有一息尚存。”
方多病扣紧牙关,不敢泄出一点哭声,也不敢低头看李莲花挨着剑柄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他头一次听李莲花这样长篇大论,这样剖心置腹。
“是不是不习惯我说这么多话?就这回多说点,下回再不听我的,就揍你了。”
“方多病,我不想你就这么折损了。你是一柄天赋无双的好剑,我不想你太急着耗费自己。因为…”
“你也是个至纯至净、很好的人。一个人要首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别人。”
“简单来说呢,就是你这样成天跑来跑去,绷着个小脸,挺让为师担心的。”
“光靠一个人,是撑不起天的。但你下回回柯厝,可以慢些走,别总甩个臭屁的背影给我看。”李莲花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宽慰似的示弱,“成吗,小朋友。”
“我找你找得太久,曾经动过把东海填了的念头,想着你的尸体若在海里,也算把你埋了。现在想来挺不可理喻的。”方多病似失了力气,握剑的手微微颤动。
“为了东海边上大大小小的渔村生计着想,我这回肯定不寻死。”李莲花看他这副样子,收了笑意郑重其事举起手发誓。
方多病猛地别过身子,已经红了眼,断不肯再让李莲花看到他哭,否则真叫人当小朋友看扁了去。他一收再收,怎么也收不住泛滥的情绪,只好催动内力平缓躁动的五脏六腑。
谁料李莲花见状大惊失色,咬着牙十分心痛:“哎哟,真是浪费内力…”
这下方多病想哭也是哭不出来了,龇牙咧嘴地吼:“李-莲-花!我索性再浪费一点,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被叫到名字的人早已逃到五步开外,树影晃动,疏漏的日光在他衣衫上映出几点斑驳,李莲花借着小路往下快步走去,尾音轻快而上扬:“此地不宜久留,速走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