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侧脸 ...
-
033.
郁渺离开以后，时景把那杯她未曾动过的饮品倒掉，将两个杯子都冲洗干净，再仔细擦拭掉上面的水珠。
他需要将它们重新封存起来。特殊客人需要特殊对待，这是时景自小就一以贯之的社交之道。
不过，刚一踏进办公室的门，他就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一手撑在办公桌上，随意翻阅那几份刚才他递给郁渺的退学文件。见办公室的主人走进来，对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他身形瘦削而修长，惨白的皮肤在熄灭掉顶灯只有些微自然光源的室内显得有如幽灵。
被那双点在宣纸上的墨水一样的眼睛打量时，他心中微微升起一点不适。
“真是稀客。”时景好脾气地笑笑，当着对方的面，细致地将手上的杯子重新封存进一个带锁的木盒中，“特招生有什么需求可以提交AAS上的投诉通道，不用来找我的，夏天。”
被点名的人合上文件，语气冷淡，“你怎么不装了？不是学院里交口称赞，对待特招生和S级都如出一辙的好会长吗？”
和时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外形截然相反，夏天的校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在见到前者时，缓缓起身，与他对视。
“校服穿戴不符合校规，照理来说我应该给你扣五分。”时景将盒子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书架上，然后不咸不淡地开口，“特招生的学分被扣到一定程度后就被退学，你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和我说话，得多亏你的好朋友。”
“照这么说，我得感谢你的宽宏大量了？会长。”夏天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字。
“毕竟你现在是特招生。”时景礼貌道，“而不是那个公爵之子。”
有那么一瞬间，时景觉得这位从来都离经叛道的熟人瞳孔紧缩，眼白倏忽间占满整个眼眶。
二人身高仿佛，但气质截然相反。
时景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种完美教养带来从容气质，而夏天周身仿佛暴雨降下前密布的暗潮，阴冷潮湿。
“我只是想警告你，最好离她远点。”夏天的脸上也勾勒出一个笑容，翘起嘴角时甚至能看到他颊侧的一个酒窝，“既然已经出局了，就少做点无意义的挣扎。”
“出局？没有赢家产生的情况下，我是怎么出局的？”时景轻轻说，“要我说，你才是最该滚的。”
“当初选择一声不吭地离开，三年后竟然又恬不知耻灰溜溜地滚了回来，怎么说呢，”他的语气十分礼貌，说出口的话像是淬了毒，“就算皇室这些年已经败落，你也不该活成这副下水道老鼠的样子啊。”
往事猝不及防被提起，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起来。
“你的议长父亲对于亚兰皇室的意见已经大到连他的孩子都这么想吗，”夏天虽然在笑，但眼神无机质般冰冷，像是一颗黑色的玻璃珠，“三年不见，你倒是变得比原来自大不少。”
“是你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太多了。按照我对你浅薄的印象，你总是耐心，好像总以为这世上所有事情都可以像赌局一样在关键时刻翻盘，以为靠稍微花点心思的小聪明就可以解决一切……”
他温和地说：“怎么可能呢？”
“这世上不全是会被你玩得没有还手之力的蠢人，没有根基的聪明会让你死得很惨。”
时景信步走上前，抽走夏天手里握着的文件，再随手丢回桌上，发出轻微声响。
“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他微笑着，警告对方。
浅淡如湖泊的瞳孔仿佛被微风吹皱，其中的情绪变得不再真切。
但夏天根本没有被这段话激起丝毫情绪起伏。他只是反问：“是吗？”
“那么时会长，你到现在有搞明白为什么会被解除婚约吗。”夏天毫不在意时景话里话外隐藏的威胁，懒洋洋地伸手揉了揉脖颈，“你只不过是个自大的控制狂。”
从入学开始步步为营，主动放弃和其他人争夺A.D.的主导权，反倒是另辟蹊径，成为了这一届的学生会长。按照刚才他翻阅的文件内容上甚至在末尾盖上了学生会的章，就足以证明学生会的权力在这几年几乎得到了极为可观的扩张。
两家算不上世交，但身处同一个阶级的人总会在各种事情上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夏天对时景维持着多年来的第一印象——厌恶。
第一次在某个宴会上见面时，除了五官尚还稚嫩，他就已经是这副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娴熟地挂上“时长川长子”的身份，对于旁人热切的结交与攀附处理得游刃有余，仿佛浸淫名利场已久。
简直活得像没有灵魂的假人。
夏天低笑出声：“你好像没搞明白，有权力决定输赢的人在不久前判了你死刑。她甚至没有察觉你的本性，只是单纯厌弃了你。”
时景脸上的笑容逐渐冷淡下来，他微眯着眼打量夏天，手指下意识蜷起，用指节轻轻敲击桌面。
敲击声有序响起，在寂静的室内盖过两人的呼吸声。
在片刻的沉默后，时景忽然开口：“没关系。”
“我不需要她的爱。哪怕主持婚礼的神父问她爱的人是谁，她会张口吐出别人的名字也没关系，”仿佛想通了什么关窍一般，时景的眼中狂热隐现，他有些克制不住略显颤抖的声线，“我只需要她在我身边。”
“夏天。”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你才是最先出局的人。”
“你搞错了赌注。以为婚约就等同于爱。于是摆出你那不值钱的爱当作筹码，”整理好思绪的时景看上去又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在重新滚回家当好你的公爵之子前，你毫无利用价值。”
学院里乖巧听话的特招生一抓一大把，现在的夏天跟他们比起来，更像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从利用价值到安全性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残次品。
夏天冷不丁说：“我当初回来的时候就是想着插足你们的感情，没想到你真的完全不介意啊。”说完，他还笑了一下，平淡的语气让人辨不清这是冷笑话还是挑衅。
时景没有理会他，而是从办公桌上拿出一封带着还未拆封火漆的信封。
“你既然来了，就记得把这个带走。”他将信递给夏天，对方没有丝毫伸手接信的意思，只是用瞥了一眼火漆上的家徽。
亚兰皇室的狮鹫标记。
时景松开手指，任信件自空中如雪花般飘落到地上。
“公主明天的公开活动需要在学院里挑几个人一起陪同出镜，皇室列出的名单里面恰好就有你。”他看不也看那封信，径自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恭喜你，你可能是人选里唯一一个特招生。”
“你可得好好珍惜这次会面才行……毕竟，三年前公爵为你挑选的尊贵未婚妻，不就是这位殿下吗？”
-
号称“精英摇篮”的圣瓦伦丁在课业难度安排上远超亚兰国内的其余公立学校。
但程向川已经学完了目前为止的所有内容。像他这样自学进度超前的特招生在每个年级都有，熟悉的老师对于他们上课涉猎其他内容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翻开的书和这堂课称得上毫无关系。昨晚才在计划里规划好今天的自学范围，但一天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进度却连三分之一都没到。
程向川坐在教室的最后排，在不听课的时候他会坐到一个不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被人打扰的位置。
哈克手上的信息没有他想象的多。不过也很正常，他当时才加入谢泽的小团体，如果再熟悉一点，也不会胆子大到敢贸然问出那个触及对方逆鳞的问题。
在尾款还没到账的情况下，哈克说到后面，眼神就变得躲躲藏藏，显然不肯透露太多。
他想要钱。
享受惯了豪奢生活的公子哥一旦过上属于他这样普通人的生活，跟从云端跌入泥里没两样，对金钱的追求更是变本加厉。
哈克自诩已经失去了一切，可他被补好的两颗门牙光洁漂亮，除了颜色和周围的牙齿有差异外，形态几乎完美。
在程向川长大的环境里，很多街坊邻里的牙齿都会拖到实在忍受不了才去医院拔掉，治疗补牙的价格让他们犹豫，最后基本都是放弃。少一两颗牙齿不影响吃饭，但多几万兰索却能让全家人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他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手上的笔，尝试找出除了哈克以外的更多消息来源。
就在这时，一个随意揉成的纸团遥遥丢在程向川的桌子上。
讲台上的老师看到纸团滑出的优美痕迹刚想呵斥，定睛看到后门双手环胸依门而立的身影后，呵斥的话在喉咙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程向川展开纸团，一张纸上只用漂亮的笔迹写了两个字。
过来。
他想也没想，几乎是看清字迹的时候就立刻站了起来。教室前面不少人因为微小的动静转头看他，在看清楚出现在后门的那张脸时，再也压不住窃窃私语。
“真不好意思，”郁渺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歉意，“给你发了AAS，你没回我，就找季明泽要了你的课表。”
“我上课时不会看消息。”程向川说，余光看见有人偷偷举起拍照的手机，“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郁渺嗯了一声，二人先后离开教室，身后隐约传来老师恼羞成怒的“安静！”。
他们坐电梯上了顶楼。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郁渺的黑发胡乱飞起，有几缕发尾轻轻蹭过程向川脸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这是不少学生谈情说爱的好地方，视野好，环境安静，能够站在高层俯瞰大半个圣瓦伦丁。但因为正值上课时间，一整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伸手轻轻拨开遮住视线的头发，开门见山对着程向川说：“你是不是在查谢泽？”
少年戴着眼镜，样貌清秀气质却稍显寡淡。郁渺的视线移动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整只手的线条修长漂亮，微微变形的骨节破坏了这双手的美丽。
程向川有些不自在地将手藏在身后。
理智上他应该矢口否认，但程向川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也在查。”郁渺尝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却只能看见对方微微垂下的眼睫遮挡住了大半瞳孔，“你留下了一点痕迹。”
“你怎么会去联系哈克·巴维？”
根据她那位私家侦探转述，原本把嘴巴紧紧闭着只能靠三十万兰索撬开的哈克·巴维听到她的名字时，眼神简直像看到了伟大的救世主，想也没想就把最近来联系他的程向川名字供了出来，激动地说原来那个S级就是她。
程向川听到她的问题，缓缓抬起头。
这是张很熟悉的脸。但在记忆里最深刻的样子其实是她的侧脸。
因为只有在上课时，程向川才能悄然从课本上抬头，偷偷看向对方总有些漫不经心的侧脸，笔尖无意识在纸上勾勒出一条人脸似的细线。
他们朝夕相处做了三年同学，但程向川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正眼。
从生到死。程向川忽然想，如果他的死讯被媒体如实报道出来，那郁渺看到新闻的时候能不能想起这个没有生僻字、也不算拗口的名字？哪怕只有一瞬间。
在手指被一根一根折碎的剧痛袭来时，走马观灯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窒息的前一刻，记忆懵懵懂懂地勾勒出这条细线。
“是，我在查他。”程向川干脆利落认下这件事，语气里下意识带了自己都没能察觉的讨好，“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不止哈克·巴维嘴里的东西。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正倒映出他的脸。只有他的，身后是圣瓦伦丁的其他建筑楼和偶然掠过的鸟群。
他甚至觉得自己愿意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去死。
程向川慢慢地想。
前提是，她需要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侧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