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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申绣01 很受伤。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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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高二下学期的末尾,班主任在下课铃响起时匆匆宣布了下周末的七省联考,不满的抱怨似浪潮般顷刻间淹没了整个教室,所有人都被压在深重的水底。很早前的传闻踏实下地。
我的同桌、也是出生时和我躺在一个婴儿房里的发小,外号叫蟹子的漂亮女孩,不耐地用指甲刮擦她新买的莫兰迪色系荧光笔,意外蹭掉小块美甲,于是愤怒地尖叫一声,把笔摔回笔袋。
“绣绣,你这次想甩年级第二多少分?”她做了几个深呼吸,很快调整好情绪,笑嘻嘻问我。
我一向不爱回答这类问题:高中生最擅长的就是互相比较,比来比去没个完,还容易凭着这个借口光明正大在学生间划分党派,推出各自支持的首领,而不顾本人的想法。
但我不太会拒绝蟹子,她是那种大大咧咧、善于找话题并把人逗乐的外向型,有时候热情到可以把不擅长表达情绪的我融化。
即使蟹子这么做就是想把我推出去讨伐敌人,比如图玥。她现在正挺直脊背,顶着紧绷的脸坐在教室最前面的座位上埋头写什么,可能是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也可能是额外买的辅导资料。
她就是蟹子言语间所针对的那个年级第二。
尖子班向来实行走班制,掉出去很容易,挤进来的条件却很严苛,需要连续几次大型考试都闯进年级前五十,并且没有任何不及格和补考记录。
前段时间,图玥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我们班的课后话题里,她作为普通班学生,从高一开始缓慢进步,自年级中下游向上慢跑,到这学期终于连续考了两次年级第二。上周六,她连人带桌搬进我们教室,因为占据了距离讲台最近的位置、孤高地拒绝和别人同桌而背地掀起了“民愤”。
我们学校是近几年才小有名气的重高,急于求成而在成绩和其他微妙的方面上有着明显的和过早出现的歧视链,阶级森严。
据此现象的忠实拥趸蟹子所言,从入学起就牢据年级第一的我处于最顶端,而图玥,即便成绩优异,也因种种事迹而受到排挤。蟹子自己正是主动排挤图玥的人之一。
我向来一心学习,对年级间流动的传闻不是很在乎,图玥这个名字也是最近才插进我的生活。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在意她。
蟹子说,她中考成绩糟糕,交了很贵的择校费才破例入学;她自视甚高,开学后退出初中班级群,退前留下了尖酸刻薄的嘲讽,没想到其中一个人来我们学校当了艺术生,揭发了她;她虚荣心强,模仿同学的穿搭,还买假货招摇过市;她一路考上年级第二,可能是从补习班老师那里提前拿到了答案。
蟹子某次幸灾乐祸地说:“听说她连耳钉都买最廉价的路边摊,搞得耳朵流脓。”
但我亲眼见到图玥的时候,不会联想到她传说中的虚荣和刻薄,也不会揣测她的成绩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仔细看,她长得很漂亮。
蟹子眼里,图玥肤色偏黑,且黑得不均匀,从四肢上能看到明显的分界线,皮肤也不好,偶尔长痘。她这么想挺正常,因为蟹子本人白皙无比,皮肤光滑如牛奶,另精通一百零八种美颜养生秘技,对竞争班花枕戈待旦。
刨去这些客观上拖了后腿的地方,至少在我这个外表各方面都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看来,只论图玥的脸本身,她是可以称得上惊才绝艳的美人的。图玥的五官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很完美,组合在一起构成了锋锐的攻击性,不近人情,气质有如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就连略短的眼距,都是她肃杀气质不可或缺的组件。
“我做题速度比较慢,听说这次联考难度很大,万一我没写完卷子呢……”我慢吞吞地回复蟹子,尽量把话题引向和图玥无关的地方,“几百万学生进行竞争,我的排名估计会很难看。”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你要考得很差的话,我们这些弱智怕不是格都及不了——!”蟹子趴下去,边拉长声音夸张地吹捧我,边捏紧拳头装作锤击桌面。我的目的于是达成了。
“你要去上厕所吗?”蟹子翻了几张纸巾出来,做了个要递给我的手势,“今天大课间不跑操,厕所人会很多,可能要排好久的队,我不想一个人。”
我本想建议她找别的朋友,还没张开嘴就反应过来,我早上来了月经,现在这个时间去换卫生巾刚好,于是点点头,接过两张纸,答应了她。蟹子短促地尖叫一声来表达她的兴奋,翻来覆去说我是一尊多难请的大佛。她总是一惊一乍,动不动用不同种类的尖叫表达爆发性的情绪。
我们同时站起来,蟹子很自然地从后面挽住我的手,她个子娇小,手臂光滑而柔软,激得我浑身不自在。出于社交礼仪,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偷摸把姿势调整到最不亲密的那一档。
走出教室,顺着人流去厕所的路上,蟹子扯扯我的袖子,示意我低下头听她说小话:“刚刚谈月走过去了。你看到了吗?”
我很诚实地说,没有,我从来不在走路的时候看旁边路过了什么人。而且我也不知道谈月长什么样。
蟹子大吃一惊,激动得抓住我的手臂剧烈摇晃,指尖嵌进我的肉里,我委婉地晃了一下,没能让她理解我的疼痛:
“你怎么可以认不出谈月?!两年了,这两年里有多少次考试,你们就有多少次一起上考试总结大会领奖!他可是文科年级第一啊!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突然穿越了!”
我更用力地挣扎起来,蟹子才松开手,听我辩解:“呃,我只是脸盲,记不住同学的脸,尤其是男生的……又不是完全不认识他。”
“可他是个难得一遇的大帅哥呀!”蟹子换了个角度抱住我的手臂,“算了,不和你这种眼里只有学习的人说这个。我是要和你讲八卦来着,他妹妹,谈风,就是上学期周考考过文科690分的那个神仙,最近心态爆炸,决定走强基了。”
“这也没什么特殊的吧?”我发自内心这么想。
由于某些历史遗留,我们学校目前突破了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理科被我和后来居上的图玥两个女生霸榜,文科也是谈月这个男生独占鳌头,只以前在不重要的小考被他亲妹妹超过一两次。
兄妹俩的关系被全年级、特别是蟹子和她那群热衷于捕风捉影的朋友们津津乐道。在大部分人的印象里,谈月是情绪稳定、总是一副怡然自得样子的可靠的哥哥,而谈风则状态起伏不定,和周围的朋友们频繁争吵又迅速和好,并且总被认为对自己的同胞兄长有妒忌之心。
与他们不同,仅仅听说过传闻的我,心中毫不认为谈风会是在成绩上较劲和善妒的人——
初中时,一个剪齐耳短发,有两个梨涡的隔壁班同学曾经哭红眼眶用憎恨的眼神凝视我,因为那次考试她本来有机会第一次超越我,但没想到我随手蒙对了道事后老师都没能看懂解析的数学选择,最后总分高了她0.5。
嫉妒有时候是包含了不服气的成分的。在我的预设里,谈风这样的人,比起嫉妒她哥,更多的心理活动应该仅仅是给自己的。她只是不满意她自身的失误,而这份不满意没有扩散到和她有亲密联系的血亲身上。
蟹子装作可悲的神态鄙夷我:“绣绣,是我想多了,你这样的天赋型选手怎么会理解那种发狂的心情呢?无法接受自己的落败,千方百计也不能战胜对手,只能选择另一条道路。”
唔。谈风那样有能力而有主见的女孩,我觉得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更好实现自己的目标。我不明白蟹子为什么把她想象成过度关注别人的人。
“你也不太能理解吧?”我极力掩饰了自己语气中的反感。蟹子是永远不把重点放在学习上的人,日复一日吃以前的老本,成绩缓慢下滑,处于掉进普通班的边缘。我不太喜欢她胡乱揣测别人内心想法的爱好,适当的话是可以的,但她实在是热衷过头了,“你又不是很在意学习呀。”
蟹子不容易生气,于是没有被我的反问触怒,只是狡黠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经过矫正的洁白牙齿:“对,我摆烂可是摆得开开心心哦。只有努力型选手才会受伤。”
她目光探向某个方位,压低声音接着说:
“就像图玥。你记得我前段时间和你说过的吗,她背后恨你恨得要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多怨妇。如果不是她讨厌你,我们班的同学也不会浪费时间去讨厌她的。”
我追着蟹子的视线看过去,图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先我们一步进了厕所。她挺直过头的脊背强硬地挤进了拥挤的人潮,迅速消失不见。
“啊?我怎么没感受到她讨厌我?会不会是你们想多了呀……”我脸色勉强地为图玥辩解,“好了别说了,我们分头行动吧,不然上课铃响了都可能还留在这里回不去。”
蟹子尖声嚎叫,抽出手臂撞进人群的空隙中去,中途还和一个我不熟悉的面孔打了招呼,估计是她别班的朋友。
轮到我进坑位时,我才发现上一个人恰好就是图玥。她披散在肩膀后的墨黑发丝上搭了几滴闪烁的汗珠,细长的双眉烦躁地扭在一起。我们擦身而过,我发觉她看见我后脸上的确立刻闪过瞬间的不喜。明显到我相信她真的在讨厌我。那一瞥几乎可以说是憎恶的。
很受伤。我感觉心脏被戳出一个小洞。
我避开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上厕所上。沾血的卫生巾扔进垃圾桶里,上面的血迹少得不正常,色泽也是偏褐色的晦暗的,很适合送到警察局当凶案证据。我记着回家后要和妈妈说一声,紧接着发现垃圾桶里面有一个烟头。它还没有完全熄灭,但在我眼皮子底下静静地虚弱下去。
莫名其妙地,我想到了图玥。蟹子曾评价说她长了一张很会抽烟的太妹脸,而且她貌似真的抽烟。这是她留下来的吗?不至于吧,真会有人在人满为患的学校厕所里抽烟?时间够用吗?
啊,说到抽烟。爸爸在戒烟来着。他是个嗜烟如命的人,最近突然兴致勃勃宣布自己以后再也不抽烟了,却在妈妈说网购点戒烟糖试试的时候敷衍以对。希望他能成功吧。他总是很小心地不让我和妈妈吸到二手烟。
出来的时候我去洗了把脸,右手因为被一旁路过的女生用手肘撞了一下而不小心扯到了头发,极大可能把我的马尾整垮了。
我转身想去照下洗手台对面的全身镜,结果惊讶地发现图玥站在那里淡然地整理仪表,两只纤瘦的手腕交叠迅速把散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镜中倒影显得更有气势也更凶悍。以她为中心,所有人尽力地“团结”在一起,避免和她在近距离内产生任何肢体接触,以至于形成了一小片诡异的空旷。
我想蟹子为此一定付出了努力,因为她在我几米外的位置对图玥的背影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空隙里观察,我发现我的发型仍然留有大概的轮廓,甚至凌乱的发丝在两颊上垂荡显现出古怪的艺术家气质。我于是打算尽快离开,却发现在这块脏污到影响视觉效果的镜子间,图玥再度为我送来厌恶的一瞥。她精心打理的刘海下扭出一个浅淡的“川”字。
图玥借助被大家默契回避的特权轻松地逃离了人满为患的狭小空间,留下所有人摩肩接踵。
蟹子则借着娇小的优势钻过来牵住我的手,用力把我一路拉进没那么拥挤的走廊。就像酒瓶的瓶塞被撬离瓶口发出啵的声音一样,带来一种轻松的爽快。
她撇撇嘴,也顾不上控制音量了:“我真的服了呀,她装什么,非要在那里照镜子,也不管影响到了别人。”
其实蟹子也很喜欢带着一大帮朋友在镜子前整理刘海、尝试姿势拍拍立得的。这种时候我会尴尬地站在厕所门口,祈祷她们尽快结束。
她打量我应该是没有异常神色的脸,表情变化如图玥一般气势凛凛:“绣绣,你不要觉得我们过分。你根本不知道图玥背后说了些什么,我都是怕影响你心情才不告诉你的。”
我摇摇头:“不会影响到我的。所以她究竟说过什么?”
蟹子压低眉头思考,一路思考到进了教室坐回座位,嘴里嘀嘀咕咕许多含糊的音节,最后终于贴近我的耳边一锤定音:
“她说你长了一张软弱的、一点也不学霸气质的脸。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说你一点也不像年级第一,她不喜欢你的长相。或者是嘴你外貌什么的。我记不太清了。”
预备铃很恰当的响起,我权衡了几秒,从蟹子的抽屉里借走她扣住的化妆镜,背面的图案是表情恼怒的库洛米。伴随蟹子“我都说了怕你伤心”的声音,我头一次认真端详自己的外貌:
皮肤偏白,但比不上钻研美白的蟹子;脸型略圆,脸颊上残余一点婴儿肥;发量尚可,发际线还算正常,即使拉直过也留下了末梢的卷曲;眼距有点宽,眼尾往下耷拉,往好里说是乖巧,直白形容就是像个天真的痴呆。
蟹子说过我不像传统的理科学霸:戴黑框眼镜,眼神坚毅,身材干瘦,还有一些语言说不清楚的气质。她说我反而像那种从小听父母话、在班级里当温和可亲的班干部的乖乖女,擅长语文和文科,总负责组织班级事务,成绩在中上游徘徊,受老师们公开的偏爱。
我把小镜子放回去,拿出这节课要用的课本和其他资料:“我觉得还好,她说的有点道理。”
蟹子装模作样地叹气:“知道你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好人啦。行,我不打扰你认真上课了。”
老师伴随着正式上课铃走进教室,我摊开课本,翻到对应的那一页,余光瞄了一眼斜前方端坐的图玥,心里想:
好吧,那她喜欢什么长相的女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