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青杏》海茶

13、再见

　　晚上良辰回来，却不见江南如往常一样来找她。心下奇怪，就带了从梓山带回来的一只凤凰鸡，来到了江南住处。拦下欲报信的童子，径直走进了卧房。
　　江南正和衣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却是直直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进来人也没有发现。
　　良辰盯了他半晌没反应，扑哧一笑，打趣道：“你要成仙得道也得打坐才行，这么躺着，菩萨和道君都是不收的！”
　　江南正烦心间，看到她进来，愁云消散了不少，便顺着说道：“我要是成仙得道了，你可怎么办？”
　　良辰心性单纯，完全没发现他话中的意思，只笑着说：“你要是成仙得道了，我就上天去寻你。”
　　江南高兴地问：“寻我做什么？”
　　“寻你带我去看瑶池呀！我倒要瞧瞧，究竟是咱们这里的莲花好看，还是瑶池的好看！”
　　“……”江南觉得自己真是败给她了。
　　“别睡了，我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罢把手中的凤凰鸡举到江南眼前，“你瞧！凤凰鸡，苏姐姐叫我带给你的！”
　　凤凰鸡，不过就是人间的叫花鸡，只因苏南把荷叶换成了凤凰花的花瓣，便硬是给改了这么一个半俗不雅的怪异名字。
　　江南晚上还没吃饭，此时闻道一股香喷喷的味道飘在鼻端，顿时勾起了无数馋虫。从床上一个挺身站起，便吩咐外面的童儿：“拿酒来！”
　　二人抱着两壶酒，一只鸡爬上房顶，说说笑笑地吃了起来。良辰因在秦府就已经吃饱，便没有多吃，倒是喝了不少。江南就不管了，反正肚子饿着，吃喝不拒。
　　口中嚼着板酥肉嫩的凤凰鸡，想着姐姐做的时候脸上带着的会心的笑意，又想起今早上简大的话，心中又是五味杂陈。想找个人倾诉，可是又不能对良辰说，她常去梓山，要是言语上说漏了，计划也就不好办了。想到这里心中一惊，原来自己潜意识里，竟是想用这个办法的。
　　谷中月色很好，江南抬头看看，不由得笑了，又是满月啊！清辉溢满谷中，莲花沐浴在月华之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衣衫，微风一过，朵朵都像月光仙子一样翩翩起舞，清美绝伦。
　　转而又想起良辰要比瑶池的傻话，便笑着对已有七分醉意的良辰说：“你瞧，瑶池哪比得上咱们这里，我不去得道成仙，你也用不着去天上寻我了！”
　　“嗯嗯，”良辰傻乎乎地把酒杯举到江南面前，使劲盯着看，也不只是看酒杯还是看江南，“我不去了，我就在谷中陪你！”
　　江南从她手中夺过酒杯，一饮而尽，又斟满塞回她手中，假装怨妇状，委屈地说：“你还说陪我，最近总是有事没事往梓山跑！”
　　“不……不跑了……”良辰饮尽杯中酒。
　　江南有些意外，良辰要是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能改了往日德行，那就奇了。
　　“为什么？”凑过来问她。
　　良辰也凑过来，傻傻一笑：“苏姐姐说昆仑地气好，明天开始要去那里养胎，苏姐夫也去。”
　　看吧，江南心想，这就是插足二人世界的后果。秦简已经忍你很久了，才会不得不出此下策。不过……这样也很好啊……

　　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良辰已经在屋顶上睡着了。江南从屋里取出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便在旁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没有了白日里的灵动活泼，却是别有一分柔和恬淡。
　　心中蓦然一动，想起了往日的苏南。于是催动清梦诀，寻到了梓山苏南的梦境，尽管知道这样会大耗灵力，可还是忍不住想要进去。
　　梦里没有了上次的四面楚歌、十面埋伏，而是一片静谧的大漠，烈日灼灼，一点风也没有，穿着鞋也能感觉到脚下沙子的热度，像是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江南不由得想起古书上的一句话来：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福至心灵，倒生出几分凄凉的意味来。
　　翻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沙丘，果见苏南呆呆站在大漠中间不知在干什么，怀中还抱着俩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江南扬声道：“姐！”
　　远处的女子转过身来，柔柔一笑，风情万种，正是狐狸苏南：“江南，你来了。”虽然隔得远，但她的声音就像在耳边一样清晰。
　　“姐，你在做什么？”江南边往过跑边问。
　　“我啊，我在等你呀！天劫快要来了，我要你帮我一个忙。”说罢将右手中的一个包裹远远扔了过来，“帮我照看一下她。”
　　江南险险接住那个包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揭开一看，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脑袋比拳头还要小，小手伸进了嘴里砸吧着，即使被这么抛了一下，犹自睡得香甜。江南手忙脚乱地抱好孩子，惊喜地问：“这……这是我的外甥么？！”
　　“嗯，以后她就拜托你了。”不知不觉间，大漠上起了风，夹带着热气刮在脸上，很是难受。
　　江南觉得她话中很不对劲，奇怪问道：“姐，你要做什么去？姐夫呢？”
　　苏南摇摇头：“秦简已经离开了，你找不到他，不要……去找他……”热风吹过，苏南雪白的裙裾映着黄沙烈烈飞扬。
　　江南怀中抱着孩子，不敢跑太快，可是明明已经不太远的路程，却怎么跑也跑不到。
　　“你不要过来了，我要历天劫了，欠了老天这么多年，总是要还的……”说罢转身离开。
　　江南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急愤，发足狂追，可是越追却越远，直到二人中间又拉开了一段十分大的距离，苏南方才停下。回头看向他，依旧是柔柔地笑着。
　　江南看的心慌急乱，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不停跳着大喊：“姐！姐！……”
　　苏南静静站在那里，头顶的天空上渐渐形成了一大片厚厚的乌云层，可以听到隐隐的雷声和看到一闪即逝的闪电，大漠上的风也越来愈大，远处风沙迷乱，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飓风正在形成。
　　忽然苏南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江南喊道：“孩子叫秦念，思念的念，不要忘了！”
　　话音刚落，就见到一条巨大的闪电劈了下来，正劈在苏南站的那个地方，紧接着一声炸雷响了开来。很快，无数的闪电一刻不停地劈了下来，雷声轰轰震耳欲聋，远处的飓风也已形成，迅速向苏南所在的那片地方移动了去。
　　“哇！”的一声婴儿哭声响了起来，在一片混乱中显得异常清晰，却不是来自江南怀中，而是来自风暴的中心。江南早已哭得声嘶力竭，这时回想起刚刚苏南手中抱着的两个包裹，却只给了自己一个，那么这个哭声……
　　此时大漠上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风沙迷乱，眼睛已经看不到俩米远的地方了。江南浑身无力地躺在黄沙上，嗓子已经喊哑，心中被巨大的恐惧绝望填满。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婴儿。
　　这时，却听得从风暴中心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江南……江南，一辈子……不要为……为死人活着……”
　　“不要为死人活着么……”江南喃喃自语，忍不住心头悲伤，又一次眼泪盈眶。
　　这就是姐姐的嘱咐啊，他并没有问她什么，可是她已经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
　　这一次入梦，为的不过就是这几个字罢了。

　　江南从梦中出来，依旧是明媚的月下荷塘，四周一片宁静，间或传来良辰规律的呼吸声。伸手一摸眼角，还犹自带着泪珠，回想起刚刚经历的噩梦，真是心有余悸。不过，听说孕妇多是多愁善感的，那么姐姐做这样的梦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想到这里，沉甸甸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又回想起梦中那个小小可爱的婴孩，竟然就是自己未出世的小外甥女，呵呵，自己竟然比姐夫更早见到，姐夫知道了一定嫉妒死。可是，随姐姐一起历劫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算了，梦里的事，大抵是作不得真的。
　　虽说梦里的事作不得真，但苏南那句“一辈子不要为死人而活”的嘱咐，却是实实在在进了江南的心里。苏锦城现在已经死去，如果自己为了他而枉顾活着的人的性命，那就是“为死人而活”了。

　　一夜无眠，第二天还顺带看了日出。良辰因为宿醉，起得较晚，起来发现江南躺在旁边，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良辰难得的脸红了起来，推了他一把：“看什么！别看了，快起来吧。”
　　江南含笑说：“我现在是一点子力气都没有了，待会儿下去还得你背我。”
　　良辰疑惑地试了试他的脉门，果然发现气海空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恐怕现在和她说话也费力的厉害。不由得生气地问他：“你做什么了，耗了这么多灵力？”
　　江南顺势握住了她的柔荑，也不隐瞒，直说道：“我昨晚往梓山催动清梦诀了，看了看姐姐去。”
　　“哦。”良辰别过脸去，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一支嫩荷，研究它的花瓣到底是二十九片还是三十片，可是脸上的红晕却一直从双颊蔓延到耳根。
　　江南微微一笑，不忍再逗她，放开了手说：“总不能让我一直在屋顶上吧，你若不愿背我下去，帮我唤一下童儿总可以吧？”
　　“啊！”良辰掩口惊呼，飞身下房，急急找到童儿后，便头也不回的的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