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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寻常的夜 小陆同学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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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驶出北海站台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地缀在墨蓝色的海天交界处,像是有人沿着海岸线撒了一把碎金子。车厢里的灯是暖白色的,把每一个座位都照得柔和而安静。陆南风靠在椅背上,窗户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剥虾时留下的淡淡咸味。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邻座一个中年阿姨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起表情,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景色从海岸变成农田,再从农田变成城市边缘的楼群。灯光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陆南风拿出手机,给楚景明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已经在路上。”
“嗯。到了说一声。”陆南风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
“今晚的风很好。”
“海风还是陆风?”
“都有。”
对面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他们一起吃饭的那家馆子,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牌,老板正在弯腰收拾门口的桌椅。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拍下的,但陆南风知道,楚景明不是那种会随手拍照的人。他保存了那张照片,想了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城市灯光越来越密了。
列车抵达南宁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陆南风走出车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熟悉的温热和湿润——和北海的凉风完全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确实更喜欢北海的夜晚,但南宁的空气里有一种已经习惯了的安心感。他打了一辆车回学校,路上看到路边有一家还亮着灯的糖水铺,想起方子彦上次念叨说好久没喝过双皮奶了,便让司机停了一下,下车买了四份双皮奶,又加了两份杨枝甘露,拎着满满一袋子回到了车上。九点多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而柔和,榕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回宿舍楼,爬上三楼,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宿舍里的灯还亮着。
“回来了!”方子彦从床上探出头,
“你这一天消失得也太彻底了,早上我们起来你就不在了。”
“去了趟北海。”陆南风把背包放下,把手里那个袋子举起来晃了晃,
“带了糖水。双皮奶和杨枝甘露,你们自己选。”
“卧槽!你居然还带了吃的!”
方子彦第一个从上铺翻了下来,动作快得像练过,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就冲了过来。李远也放下书凑了过来,杨一航慢悠悠地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拿了四个勺子。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各自端着一份糖水。方子彦舀了一大口双皮奶,含含糊糊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上次你自己念叨的。”
“我就随便说了一句你居然记着?”方子彦咬着勺子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看李远和杨一航,
“你们说,他对他那个朋友,是不是也这么记着?”
李远正在喝杨枝甘露,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杯子:
“那还用说?我们这位陆同学,对他那个北海朋友的事,记得比期末考点还清楚。”他掰着手指数,
“开学第一天,‘我有个朋友在北海’;军训的时候,‘我朋友说他那边更热’;前几天还,‘他说他那边竞赛快结束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方子彦接话,
“人家那叫心里有人。心里有人的人,说起那个人来就是这样,三句话不离。”
陆南风正在拆自己那份双皮奶的盖子,听到这话抬起头:
“你们瞎说什么呢?我们就是从高中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从小就认识,他家就在我家隔壁。”
“好兄弟?”李远挑了挑眉,
“好兄弟你会早上六点五十二起床坐高铁去看他?来回三个小时,就为了吃顿饭散个步?”
“那怎么了?你们不也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吗?”
“我们一起吃饭是在食堂,一起散步是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谁跟你是跨城‘散个步’啊!”
方子彦笑得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下去,
“陆南风,你管这叫好兄弟?”
“本来就是好兄弟。”陆南风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慢悠悠地说,
“你们大惊小怪的。”
杨一航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放下勺子,推了推眼镜:
“那我问你。如果是我,今天一大早跑去北海找你,不提前告诉你,到了之后直接出现在你面前,抱你一下,你会怎么样?”
陆南风被问得愣了一下:
“你没事跑北海来干嘛?”
“那就是不会?”杨一航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
“你也不会坐三个小时的车专门去看我。但你会去看他。”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方子彦和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陆南风低头喝了一口双皮奶,没接话。
“算了,不逗你了。”方子彦摆了摆手,
“不过说真的,你和那个朋友关系好我们都知道,但你这些行为吧……确实不像普通朋友会做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我不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坐三个小时的车。”
陆南风想了想,说:“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的。你们能跟一个认识十几年的人比吗?”
“那倒也是。”李远点点头,
“认识十几年确实不一样。那我换一种问法,”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对你那个学长呢?他帮你搬行李,经常跟你一起自习,送你回宿舍,你会为了他坐三个小时的车吗?”
陆南风愣了一下。
“许晨阳?不会。”
“为什么不会?”
“就是……不会。”陆南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会,但他知道确实不会。
“那不就结了!”方子彦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坐三个小时的车,但你为了那个北海朋友坐了。所以他在你心里就不是普通朋友。你自己可能没想清楚,但你的行动已经出卖你了。”
“你这是歪理。”陆南风摇头。
“怎么就歪理了?我问你,如果我们三个现在谁要去北海——比如说我,我明天说我要去北海玩,你会陪我一起去吗?”方子彦追问。
陆南风想了想:
“你们去玩的话我可能没时间,我课挺多的。”
“那要是他呢?他说他想在北海多待几天,让你过去陪他,你去不去?”
陆南风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没法回答“不去”,因为答案在脑子里跳得比语言快。
“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你刚才自己都说了,课挺多的。但他一叫你就‘看情况’了?”李远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双标也太明显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陆南风低头喝糖水,耳朵尖已经红了。方子彦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我要是你那个朋友,知道你这么在意我,我得开心死。”
陆南风抬起头:“我没有在意,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方子彦抓住了这个词,
“你看你自己说的,‘习惯了’。你对我们也习惯了三个多月了,你也没为我们起那么早啊。”
陆南风发现自己在逻辑上好像说不过他们,干脆埋头吃双皮奶,假装没听见。方子彦看他这副样子,忽然换了个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捂着自己的胸口:
“哎,心凉了。我们朝夕相处三个多月,比不上一个北海的。陆南风,你太让人伤心了。”
李远立刻配合地也捂住了胸口:
“就是,我们天天给你带饭、帮你占座、陪你打游戏,结果你心里只有一个北海的。”
“你们够了啊。”陆南风终于抬头,笑着推了方子彦一把。
“不够!这怎么能够!”方子彦演得更起劲了,
“你什么时候也能为我们坐三个小时的车?什么时候也能偷偷来看我们一眼?什么时候也能记着我们随口说过的话?”陆南风哭笑不得:
“你们要喝糖水我不是给你们买了?”“那不一样!”方子彦一拍桌子,
“糖水是糖水,人是人!你这是拿糖水敷衍我们!”
李远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杨一航也被逗笑了,虽然笑得不明显,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方子彦又补了一刀:
“你信不信,你现在给他发个消息说你刚到宿舍了,他肯定秒回你。”
陆南风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解锁,点开和楚景明的聊天框。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他刚才发的“到了,买了糖水,和室友一起吃”。下面已经有了回复:
“什么糖水?”时间是两分钟前。方子彦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陆南风,表情是从容的、了然的:
“我说什么来着?秒回吧。”陆南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你看,你还不回他,他肯定在那边想‘他怎么不回我了’。”方子彦摇头晃脑地分析,
“你信不信,再过五分钟他肯定还要再发一条。”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慢慢从陆南风的“情况”转移到了别处。方子彦说他寒假要回家过年,李远说他想去云南玩一圈,杨一航说他可能要留下来做实验。陆南风听着他们说,偶尔接一句,更多的时候坐在那里,把糖水喝完,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放松——在北海的时候心跳一直偏快,像是有根弦始终绷着。回到宿舍坐在这张熟悉的小桌前,被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调侃了一圈,那根弦反而慢慢松了。
“对了,”李远想起什么,
“你那个朋友长什么样?你手机里有照片吧?给我们看看呗。”
陆南风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张毕业旅行时六个人的合影,把屏幕转过去:
“这个。右边那个穿白衬衫的。”三个人凑过来看。
“挺帅的嘛。”方子彦评价道。“有正面照吗?”李远追问。陆南风又翻了翻,翻到一张在老槐树下拍的侧脸——楚景明站在阳光里,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转了过去。方子彦看完沉默了两秒,又看了陆南风一眼:
“陆南风。”
“嗯?”
“你完了。”
“怎么完了?”
“你手机里存着他侧脸照,还存了这么久,你跟我说你只是兄弟?”
“这是毕业照的时候拍的。”陆南风解释。
“毕业照拍的是正脸,谁拍侧脸?”李远在旁边点头,
“对,完了。”杨一航也难得地开口:“确实完了。”
“你们真的是……”陆南风无奈地摇头,把手机收起来,“懒得跟你们说。”
不知道谁先提议的,说打会儿游戏。
“来一把?正好四个人。”
“行。”
陆南风把空碗推到一边,擦了擦手,拿出手机。四个人各自打开游戏界面,组队排位,很快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方子彦的大嗓门在耳机里喊着“小心后面”,
李远在旁边小声念叨“我来了我来了”,杨一航的声音依旧是低低的,只在关键时候冒出一句“可以了”。
陆南风打得不很投入,画面上的小人跑跑跳跳,手指偶尔点几下,但他的心思有一部分还飘在今晚的北海——想到远处海面上一点点亮起来的渔火,想到那条无人的街上他和楚景明并肩走着,想到那个拥抱之后楚景明落在他后背的手掌。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一闪的,像没有放稳的幻灯片。
“陆南风你怎么不动了!快跑!”方子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走神了。”
“想什么呢?”“没想什么。”他笑了一下,继续点屏幕。
一把打完,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方子彦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明天早课,八点,老刘的课可不能迟到。”
李远也站起来,把杯子拿到水房去洗。杨一航关了游戏界面,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书。陆南风这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楚景明在他下车之后发了条消息:
“到了吧?”他当时只回了个“到了,买了糖水,和室友一起吃”。楚景明又问了一句“什么糖水”,然后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你室友挺好相处的?”然后是:
“忙完了早点睡。”
四条消息,语气都很平常,像是随口问的。陆南风看着那几条消息,他能想象楚景明打出这些字的样子——灯下坐着,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手指在屏幕上敲几下,然后放下手机等回复。过了几分钟没等到,又拿起来补了一句。那个过程他可以完整地想象出来,就像是亲眼看着一样。
他打字:“室友们问起你了,我说你是我从高中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们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我们只是好兄弟。”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那你怎么说的?”陆南风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
“我说,我们确实是好兄弟。”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嗯,好兄弟。”
“那早点睡。”
“好。你也是。”
他又发了一条:“北海的风,下次再带你看。”
这次发完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到枕边,站起来去洗漱。
水房里灯还亮着,隔壁宿舍有人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他洗完脸,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水沾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眼睛亮亮的,像是刚才那行字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低头拧紧水龙头,水声停下,宿舍楼里安静了许多,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见外面一小片夜空。南宁的云层比北海厚,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知道海边的天空是开阔的,那个人此刻大概也刚躺下,手机放在枕边。
他回到宿舍,关掉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三个人已经各自躺下了,方子彦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陆南风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窗外的校园在这个时段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微微晃动。隔壁宿舍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是一道很细的金线。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那句“那就慢慢想”——北海的风、那条漫长的海岸线、温热的虾和凉下来的汤。他感觉自己就像海浪轻轻推了一下,然后被那片海水裹着,慢慢漂向看不见的远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北海海风的气息完全不同,但熟悉得让人安心。他想,明天醒来的时候,手机里一定会有那个人发来的“早”。那个字很短,但他会看很久。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榕树叶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宿舍的四张床铺都在暗光里安静着,三人的呼吸声均匀地起落。夜灯在墙角散发着一小圈暖意,像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在最平常的夜晚里安然入梦,而他带着一整天的暖意,也沉进了这片安静里。
小楚听到小陆说好兄弟的时候,牙都快咬碎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