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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南宁的九月 小陆同学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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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宁的九月和临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临城的秋天来得慢,九月开头还能抓住一点夏天的尾巴,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南宁不一样——热气从脚底下蒸上来,黏糊糊的,像是整个人被裹在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里。
阳光白晃晃的,晒在皮肤上发烫,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又带着水汽,温温热热的,像是谁在用一块湿毛巾给你扇风。陆南风站在南宁大学的校门口,仰头看那块写着校名的石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行李比他想象中多——一个托运的大箱子,一个背上的双肩包,一个装零碎东西的手提袋。他的手被袋子勒得发红,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滴进眼睛里,有点疼。
飞机落地的时候,林夕茗和他一起走出到达厅。她的行李比陆南风少一些,一个箱子一个包,走得利落。
“你那边有人接吗?”陆南风问。林夕茗看了一眼手机:
“有。数学系的学姐说会在校门口等我。” 她顿了顿,
“你有人接吗?”
“没有。但学长说到了给他打电话。”
“你还有学长?”
“刚才飞机上加了新生群,群里一个学长说可以来接。”陆南风说。
林夕茗笑了:
“那你也有后援了。”两人在机场出口分开。
林夕茗往左边走了,她的学校在南宁的另一边,离南宁大学有半小时车程。她走之前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到了发消息!”
陆南风点点头,看着她瘦高的背影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很快被挡住了。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后来他和楚景明提到这件事,楚景明说:
“你一个人到的?”
陆南风说:
“嗯。林夕茗先走了,她那边离得远。”
楚景明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
“下次我去接你。”
南宁大学的正门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门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头,刻着校名,红漆的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门口人来人往,有拖行李箱的新生,有举着牌子迎接的志愿者。陆南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新生群——群里有人说报到点在图书馆前面,往前走两百米就到了。他正要动身,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需要帮忙吗?”
陆南风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穿着浅蓝色的志愿者T恤,胸口别着校徽,手里拎着一个装矿泉水的袋子。皮肤是南方人特有的那种偏深的肤色,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届的样子。
“我……不用,谢谢。”
“客气什么。”男生已经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提袋了,
“新生报到是吧?哪个学院的?”
“物理。”
“物理学院的啊,那我们在一个楼。”男生笑了笑,把提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叫许晨阳,大二,物理学师范方向的。你叫什么?”
“陆南风。”
“好名字。”许晨阳走在前面带路,
“物理学院的新生宿舍在那边,有点远,我先带你过去。”
陆南风跟在他身后,手里只剩一个双肩包,空出来的那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许晨阳走路很快,步子大,但会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得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遮出一片荫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你是哪里的?”许晨阳问。
“临城。”
“临城?”许晨阳想了想,
“北方的?”
“嗯。北方。”
“那你得适应一阵子了。”许晨阳笑着说,
“南宁的天气和北方不一样,现在还是夏天,要到十一月才能真正凉快下来。多喝水,别中暑。”
“好。谢谢学长。”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晨阳就行。”
宿舍楼在校园的西北角,红色的外墙,老式的六层建筑,门口种着两棵很高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是挂着一道一道的帘子。陆南风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榕树的树冠很大,把半边天空都遮住了。
“你住几楼?”许晨阳问。
“303。”
“三楼,不高。走吧。”
楼梯是水泥的,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很光滑,上面留着深浅不一的鞋印。许晨阳走在前面,步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大概是知道陆南风拎着箱子不方便。到了三楼,走廊尽头右拐第二间,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到了。”许晨阳停下来,把袋子递给陆南风,
“宿舍里面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弄吧。报到点就在楼下,有什么不懂的问舍友或者找我——我住在六楼,620。”
“好。谢谢学长。”
“说了不用客气。”许晨阳摆摆手,
“对了,晚上有空的话,我们物理学院大二的几个同学在操场那边打羽毛球,你要是想运动,可以过来。”
“好。我看看。”
许晨阳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陆南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宿舍不大,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两个位置已经有人了,行李箱摊在地上,一个男生正在铺床单,另一个在擦桌子。门口这边的两个位置还空着,一张桌上放着一些日常用品——大概是另一个舍友已经到了,但人不在房间。
“来新人了!”
铺床单的男生从床上探出头,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笑起来很和善,
“你是……陆南风?”
“对。你是?”
“我叫方子彦,物理学专业的。你的床在那——”他指了指靠门右侧的上铺,
“我帮你看了,床板没问题,不用换。”
“多谢。”
陆南风把箱子放到床下,开始拆行李。在擦桌子的男生也抬起头,短发,看着很精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弧。
“我叫杨一航,也是物理的。咱们班就咱们四个男生,分在一个宿舍了——对了,还有一个叫李远,他刚才去买水了,一会儿回来。”
陆南风点点头,把自己带来的床单和被子拿出来。方子彦从上铺下来,很自然地走过来搭了把手:
“你东西挺全的,都自己带的?”
“我妈准备的。”
“都一样。”方子彦笑了,
“我妈也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箱子里。”
陆南风爬上床铺,开始铺床单。南宁的九月很热,床板摸上去都是温的。他一边铺一边听到方子彦和杨一航在说话,聊的都是些新生报到的事——哪个食堂好吃,哪个教学楼离宿舍最近,军训什么时候开始。
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窗外榕树上的鸟叫声,有一种奇异的、属于大学特有的松弛感。床铺好了。陆南风坐在床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安静地躺着一条消息,是楚景明两个小时前发的:
“登机了。到了联系。”
两个小时,楚景明应该已经落地了。他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手机震了一下。楚景明:
“到了。宿舍收拾好了。”陆南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打字:
“我刚铺好床。你的舍友好相处吗?”
“还行。一个聊得来,一个话少。”楚景明顿了顿,
“你呢?”
“宿舍四个人,刚认识两个,还有一个没回来。”
“嗯。”
对话停了一瞬。陆南风看着屏幕,想找点话继续聊,又觉得好像不用聊太多。他发了一句:
“你那边热吗?”
“热。但比临城湿。”
“南宁也热。学长说这边十一月才凉快。”
“学长?”陆南风笑了一下,打字:
“报到的时候帮我提行李的一个学长,大二的,也是物理学院的。”
楚景明没有立刻回。过了几秒,他发了一条:
“学长人好吗?”
“挺好的。还让我晚上去打球。”
“你去?”
“还没定。先收拾东西。
”“嗯。”
又停了一瞬。陆南风看着那个“嗯”字,总觉得楚景明好像多了一个字没说。但他没追问,发了一句:
“你先忙,晚上再说。”
“好。”
陆南风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床沿跳下来。
宿舍门口传来动静,一个瘦高个的男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瓶装水,看到陆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陆南风吧?我叫李远,你旁边那床。”他指了指靠门左侧的下铺,
“你东西不多嘛。”
“我妈本来还想多塞,被我拦住了。”
“哈哈哈,都一样。”
四个人站在宿舍中间,互相看了一眼,方子彦第一个伸出手:
“以后就是一个宿舍的了,多多关照。”杨一航和李远也伸出手,陆南风也伸过去。四只手叠在一起,方子彦喊了一声:
“物理303,成立!”
傍晚的时候,方子彦提议一起出去吃饭。
“学校后街有个大排档,我学姐推荐的,说好吃又便宜。”
李远第一个响应:
“走!我饿了!”杨一航放下手里的书:
“行。”陆南风也跟着站起来:
“好。”
南宁的傍晚比白天舒服一些,热气退了大半,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四个人走在校门口那条街上,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很温柔。大排档在一条窄巷子里,塑料棚搭起来的,摆着几张折叠桌。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围着围裙在炉子前面颠勺,锅里的火窜起来,映得他脸上油光光的。方子彦点了一桌子菜——炒花甲、酸笋炒螺、老友粉、烤生蚝、还有一大扎冰啤酒。
“庆祝我们303正式成立!”方子彦举起杯子。
“干!”
李远一口灌了大半杯。杨一航喝得慢,陆南风也跟着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带着一点苦涩,但很解暑。
“对了,你们高中都是哪儿的?”方子彦问。
“我是临城一中。”陆南风说。
“临城?”方子彦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知道临城三中吗?我表妹在那儿。”
“听过。但在两个区,不太熟。”
“没事儿。反正以后就是南宁大学的人了。”方子彦又喝了一口,
“我是本地的,南宁二中。杨一航是柳城的,李远是桂林的。就你最远。”陆南风笑了一下:
“确实挺远的。”
“那你怎么选了南宁?”李远问,
“物理系好学校那么多,北方也有不少啊。”
陆南风夹了一块花甲,慢慢剥出肉来。南宁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炒菜和烟火的气味。他想了想,说:
“北方待久了,想来南方看看。而且……”他顿了顿,
“我有个朋友也在这边。”“也在南宁?”方子彦问。
“不。他在北海。但两个城市离得不远。”
“北海!”李远来了精神,
“我去过!海边特别漂亮!你朋友在北海大学?”
“对,数学系。”
“厉害啊,数学系。”杨一航点点头,
“北海大学数学系很不错的。”
陆南风笑了笑,没再多说。但他低头夹菜的时候,嘴角弯着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方子彦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举起杯子:
“来来来,再干一杯!”
又喝了几轮,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方子彦讲他高三那年如何从一本线边缘冲到南宁大学,讲得手舞足蹈。杨一航说自己是因为喜欢物理才来的,本来家里想让他学金融,他偷偷改了志愿。李远则说自己其实没想好以后干什么,
“先学着再说呗”。
“陆南风你呢?”李远问,
“你为什么选物理?”
陆南风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小时候喜欢看星星。后来学了物理,觉得那些‘为什么’好像都能找到答案。”
“找到答案了吗?”方子彦问。
“没有。但每找到一个,就会多出三个新问题。”陆南风笑了,
“可能这就是我想一直学下去的原因。”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杨一航推了推眼镜,说了两个字:
“很好。”
大排档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很明亮。陆南风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楚景明的消息:
“吃饭了吗?”陆南风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打字:
“正在吃。和舍友。你呢?”
“刚吃完。北海的海鲜很新鲜。”
“你吃了什么?”
“烤生蚝。炒花甲。”陆南风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盘炒花甲,笑了一下:
“巧了,我也有炒花甲。”
“巧了。”陆南风又发了一条:
“明天有空吗?”
“上午有个新生见面会。下午有空。”
“下午我给你打电话。”
“好。”
陆南风把手机收回口袋,重新拿起筷子。方子彦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女朋友?”
“不是。”
“那笑那么开心?”方子彦不信,
“初恋?”
“真的不是。”陆南风夹了一块烤生蚝,
“是刚才说的那个朋友。”
“哦——”方子彦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
吃完饭回到宿舍,已经快八点了。四个人轮流洗澡,陆南风排在最后。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宿舍楼亮起一格一格的暖光。南宁的夜空比临城的低一些,云层很厚,看不到几颗星星。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盘,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20:13。他拍了一张阳台外的照片,发给楚景明:
“南宁的晚上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楚景明回了一张照片——北海的夜空,比南宁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底下附了一行字:
“北海的晚上是这样的。”
陆南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星星确实比南宁多,但他更在意的是,楚景明站在宿舍阳台上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也在想着他。
洗澡的时候,水是温的,带着南方特有的那种软软的感觉,和北方的硬水不一样。陆南风站在淋浴头下面,闭着眼睛,任由水从头顶流下来,冲掉一身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临城的某个傍晚,两人打完球回家,也是这样满头大汗地挤在浴室门口抢位置。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连那种争抢都带着温度。他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给江月打了个电话。
“妈。到了。”
“到了就好!宿舍怎么样?舍友好相处吗?”
“挺好的。四个人,都很好。”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床铺好了吗?”
“铺好了。你不要担心了。”
“能不担心吗……”江月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边热吧?多喝水。别中暑。”
“知道了。”
“景明到了吗?”
“到了。他下午就到了。”
“那就好。你们俩互相照应着点。”
“好。”
挂了电话,陆南风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灯是白色的荧光灯,嗡嗡地响着,和临城家里的暖黄色灯光不一样。但窗外的榕树影子和家里的老槐树影子,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手机又震了。楚景明发来一条:
“睡了吗?”
“还没。你呢?”
“准备睡了。”
“明天还要新生见面会?”
“嗯。你呢?”
“我也要。物理学院的新生大会。”
“几点?”
“上午九点。”
“我下午打电话给你。”
“好。”
又过了一会儿,楚景明发来最后一条:
“晚安。”
陆南风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个“嗯”,然后删掉,重新打了一个“晚安”,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榕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和临城的老槐树不太一样。但他听着听着,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物理学院的新生大会在综合楼的大礼堂里开。陆南风找到座位坐下来,旁边是方子彦,再旁边是李远和杨一航。台上坐着几个教授,头发花白的,穿衬衫打领带的,讲着物理学的历史和未来。陆南风认真地听着,偶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两句。
但他心里有一小部分,在想着下午那个电话。散会后,方子彦拉着他去食堂吃饭。南宁大学的食堂比高中大得多,三层楼,窗口多得数不过来。方子彦熟门熟路地带他去了二楼的粉面档:
“这家螺蛳粉最好吃!你试试!”
陆南风端着一碗螺蛳粉坐下来,被那股独特的味道熏得皱了皱鼻子。方子彦在旁边笑:
“第一次吃不习惯正常的,多吃几次就会爱上。”
陆南风夹了一筷子,酸笋的味冲上来,他呛了一下,但还是咽下去了。
“还行,能接受。”
“那就好!以后你就知道这碗粉有多香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陆南风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一点半。他走到阳台上,给楚景明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楚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电流的杂音,但还是那么熟悉。
“喂。开完会了?”
“开完了。你呢?”
“开完了。刚吃完饭。螺蛳粉。”
“好吃吗?”
“还行。就是有点呛。”楚景明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问:
“宿舍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舍友人都挺好,昨晚一起吃饭了。”
“学长呢?”陆南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学长昨天帮完忙就没再见了。今天开会也没遇到。”
“嗯。”
陆南风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楼下的榕树。午后的阳光很烈,树叶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绿。他忽然说:
“景明。”
“嗯?”
“大学比我想象中大。
”“嗯。”
“但我好像……比想象中适应得快。”楚景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好。”陆南风笑了。他看了一眼时间,说:
“你是不是该去吃午饭了?”
“嗯。正准备去。”
“那你去吧。晚上再说。”
“好。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陆南风站在原地,还握着手机。阳光照在他的手臂上,温温热热的。阳台外面,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一道一道垂下来的帘子。他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连着连更三天哦~宝宝们,记得查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