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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病 孟九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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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九安回到家的时候,浴室里正传来爸妈吵闹的声音。本来颇为轻快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悄声靠近浴室门,听着里头的动静。
其实他这些年隐约知道,爸妈在瞒着他什么。不管是父亲时常早出晚归、有时一个月只回家一次的忙碌,还是母亲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都让他越发确定,他们在做的事情与几年前因地中海贫血去世的7岁女儿——他的妹妹孟九绘有关。
"怀初,你冷静一点!"是父亲孟思远的声音。"我们的项目是遇到了瓶颈,我知道我应该早告诉你。但我实在是怕你……唉。"
"怕我什么?我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能救回小绘,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包括我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现在你要告诉我这不可能,晚了,孟思远。"孟怀初的声音开始发抖,"要是从一开始就不给我希望,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执着。"
孟九安心脏一紧——救回来?什么叫救回来?
小绘去世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至今午夜梦回仍旧会看见。他是亲眼看着妹妹停止呼吸的。
她白天还在跟他玩闹,晚上就突然整个人变得很虚弱。那天下着大雨,爸妈在科学院加班不在家,把妹妹留给自己照顾。孟九安当时13岁,发现不对劲立刻背着她往医院的方向狂奔。他想着,医院离这里不到1公里,只要他跑得够快,就来得及。
然而,等他把妹妹送到急诊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呼吸。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整个人如坠梦中,对周围的一切都丧失了感知的能力。直到赶过来的母亲哭喊着抓他肩膀将他摇醒,他才感到自己刚才摔了一跤摔破的膝盖和胳膊肘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血已经浸透了长裤。
自那以后,孟怀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因为有一个活泼的母亲和一个爱笑爱闹的儿子而充满活力的家庭氛围一夜之间急转直下。孟怀初本来就有轻度的双向情感障碍,因为这件事,她精神崩溃了好一阵,几乎到了住院治疗的程度。一年后,她的状态才开始好转,但仍需要常年依靠精神药物来控制。
孟九安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并不全是他的错,他知道。医生告诉过他们,孟九绘的病属于重型地贫,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很不错了,更别说当时从发病到死亡不到三分钟。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算判断很迅速了。
这不是他的错。他每天都对自己重复这句话,但每天都会有相反的话在他潜意识里回荡。他在梦里,走在上学的路上,跟同学说话时,做试卷的过程中,无时不在脑海中重新经历那三分钟,还有伴随着那三分钟而来的母亲万念俱灰的脸,父亲将母亲从他身边拉开的无奈和悲痛。他的初中三年,是在自闭和黑暗中走过的。
他尝试去接近母亲。一开始她的精神状态太差了,连看都不愿意看他,害怕想起那些事。后来,她逐渐好转,两人开始有一些正常而平淡的交流,孟思远也会在中间活络气氛。让他们父子俩奇怪的是,当她发病的时候,只有孟九安能帮她平静下来。在她的神经最脆弱的时候,孟九安的存在让她下意识得到安慰,直觉她并不是最应该为孟九绘的死感到愧疚的人。
孟九安发现,她在一次次的发作中,一直在重复当年那一幕。她赶来医院时孟九绘没有了生命体征,所以她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问他怎么回事,求他把她带回来。如果不是这种自我心理防御机制,她将会陷入无尽的自责中无法自拔。
“使宏观事物呈现叠加态,这个研究思路确实能让我们验证多世界理论,从而有机会回到过去。但是如果只有在极端苛刻的条件下才能实现,那个回到过去的宏观的人在成功之前就会死去,这样根本不能实现我们想要的结果。我们的团队在这个点上停滞很久了……怀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孟怀初的声音闷闷的,飘在空中一般的轻。
“接受小绘的死。”孟思远的声音冷硬如铁。
这样不行。孟九安刚从“回到过去”的震动中回过神来,就意识到现在的孟怀初不可能承受得了这句话。这句话太过血淋淋,对她摇摇欲坠的灵魂来说无异于一记重击。他跟孟思远一直以来都避免将这样一个念头揭示给她看,看来长久以来的压力让孟思远在这一刻也被压垮了。
浴室里先是一晌沉默。接着还是孟思远的声音先响起:“怀初?怀初……怀初!你怎么了?”
接着是孟怀初抖得厉害的剧烈喘息。
孟九安知道,这是孟怀初临近崩溃边缘的信号。他急忙打开浴室门冲进去。
“妈!”
孟怀初愣愣地瞪着孟思远,眼睛却只是看着面前的虚空。她整个人抖得厉害,脸色煞白。孟九安冲进去的那一刻,她正抓起旁边的一瓶护肤品往洗漱台上一砸。玻璃碎片洒了一地,她抓着瓶口就要把破碎的一端往自己身上刺。孟九安和父亲从两边制住了她。两个男人力气自然比一个女人要强,但她这次发病太过来势汹汹,他俩竟一时差点没抓稳。
她仍只是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发抖,神情木然,不哭也不闹的。孟九安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暗自捏了一把汗。
“小安……你……你有什么办法吗?她这是……”
“她最近状态不好,爸,你回家回得少不知道。刚才不应该这么刺激她的!”孟九安情急之下压不住心头的火。“妈……妈?嘘,没事了,”他一手抓住她拿着易碎品的那只手,一手捧住她的脸,喊道:“妈,看我!”
孟怀初被吓醒一般回过神,眼睛终于有了一点聚焦,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眼眶泛红地望向他,像终于找到了什么能让她稳稳抓住的东西。
“妈,看着我,没事了。”孟九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坚定。这样的语气他试过很多次,对孟怀初很有效。
“九安?”她喃喃着,声音几不可闻。
“对,是我。” 孟九安温声道,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孟思远说,“爸,你先出去吧,你在这里可能会让她想起刚才的事。”
“可是她还抓着……”孟思远用眼神示意妻子手中破碎的瓶口。
“没事,我来吧。你忘了吗,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好。那我去给她拿药。”孟思远看孟怀初不再挣扎,稍稍放下些心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出浴室。
孟怀初一感觉出自己与孟九安有了私人空间,就用一只手缓缓抓住他的上衣,急切地开始重复这些年来一直在重复的那些话:“九安,你妹妹呢?你……你把她带回来。你怎么可以把她弄丢了呢?我出门前,交代过你的。我是交代过你的,要照顾好她。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告诉过你的。”
“对不起。”孟九安非常配合地轻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陪她重现当年的场景,然后用一个她能承受的方式带她走过去。根据以往的经验,过了这一段,等她累了,就会睡着,醒来就大概率会好很多。孟九安回忆着心理医生的嘱咐,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以往每一次她发病,都会试图想要破坏周围的东西,这些都没什么。孟九安担心的是,这次跟以前最严重的几次很像,是从她伤害自己的意图开始的。这意味着她的自我谴责占了上风,这是很危险的。
孟九安知道,即使这次他成功让她重归平静,一直这样下去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她现在的行为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想。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慢慢想办法让她重新控制住发病的频率。他斟酌了一下,觉得当下不能让她猜出自己阻止她自伤的意图。于是他只是放开她的手,轻轻将她搂住。
“对不起,妈,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是你吗?”
“是我,是我没来得及把她送去医院。”
“是你……”孟怀初恍惚地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是我吧?你根本……你根本还是个孩子,我能怪你吗?”说着,她又开始挣扎,拿着玻璃碎片的那只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你当然可以!”孟九安感觉不妙,忙道,“是我的错,我…我白天就发现不对劲了,我…”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但现在这个状况,孟怀初随时都有可能自残。即使他现在能用蛮力控制住她一时半刻,等他放松警惕,她很可能会立马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眼下他能想到唯一的拖延之计,只剩这个了。
“我白天就发现小绘不对劲了,怕麻烦没有跟你们说。如果我们白天就送她去医院,是可以救回来的。妈,对不起,我……”
孟怀初的呼吸顿了两秒,似乎在权衡他话的可信度。或者说,她在权衡该不该放过自己。
“你说什么?”孟怀初开口了,她的语调里酝酿着一种亟待爆发的疯狂。孟九安感觉她抓着自己的手明显收紧,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
“我没有及时把小绘送去医院,也没有告诉你们。”他重复道。
“你害怕我们只关注小绘,忽视你。”
孟九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一引导,孟怀初开始自己补全逻辑。
“嗯。”他点了点头。
孟怀初一松手,玻璃瓶掉在了地上。
孟九安刚想松口气,孟怀初一把将他推开,紧接着一个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力度不小,弄得他脑袋嗡嗡直响。
这一巴掌似乎用尽了孟怀初剩余的力气。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眼见着就要往满地碎片上倒。孟九安刚缓过来,就见她整个人几乎要与那堆大块的玻璃碎渣正面相迎。他忙扑上去抱住她,侧身着地替她垫了一下。
这一垫够呛,他倒吸一口冷气,感到地上的玻璃碎片——包括孟怀初刚才企图用来自残的玻璃瓶口,都生生扎进了他右侧的肩胛和后腰。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不可小觑,孟怀初压在他身上,再加上摔下去时的冲力,让他触地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多处皮肤下的神经瞬间被划裂了一般,疼得他眼前一黑。
“小安!”孟怀初突然感知到什么,恢复了些神志。“怎么了?”
“没事。”孟九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妈,你……你先起来,可以吗?”
孟怀初缓慢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眼神仍旧有些涣散。孟九安坐起身的时候扯动伤口,眼前又是一阵阵地发黑。
真他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