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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雪夜归人(8) 那锅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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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锅奶酪火锅在怪物的猛烈攻势之下,很快就见了底。
怪物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只吃了银碗三分之一左右就不再动口的安沃克,粗大的眉毛像蛆虫般蠕动了一下,露出了骇人的神色。
安沃克摇摇头。
她本就吃的少,再加之生了病,就更没有什么胃口了。
“东西很好吃,但是我吃不下了。”
怪物闻言默默地将铁锅和银碗收拾干净,又将铁锅重新填满雪,架在火上慢慢烧煮。
一时无言。
树枝经受炙烤后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作响。
火焰触碰微弱的气流后迸发出暖黄色的光。
一个庞然大物静坐在小小的火堆旁,它丑陋不堪的身躯被明亮的火光勾勒出一片漆黑的轮廓,专注地像一个殉道者。
跳动的火焰在它的眼睛里闪烁。
在飘飞的星点当中,黑暗与寂静杳然而至。
只不过这片黑暗与寂静并没能让安沃克感到孤独或恐惧,反而异常的安心平静。
一人一怪物安静的共处一室,弥漫在山洞中的是怪异的和谐。
“你是英国人,对吗?”
怪物背对着安沃克开了口。
“是的。”
“英国是什么样子?”怪物询问到,“和勃朗峰一样常年覆盖着冰雪吗?”
“实际上那里下雪很少,雨水倒是反复无常。”安沃克说着。
不知何时,怪物已经转过身来,黝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安沃克。
“你为什么不怕我?”黑暗中,怪物歪了歪脑袋,突然问到,“小姐,你究竟为什么不怕我?”
安沃克静下心神,反问道:“你希望我怕你?”
“不…我当然不希望。”怪物歪了歪脑袋,“但你应该害怕我。即使不是害怕,也该憎恶我、唾弃我,将我看作奴隶和牲畜,亦或是毫无人性的鬃狗。可我在你这里并没有感受到这些情绪。”
安沃克愣了愣,问到:“你为什么要这么想?”
怪物嗬嗤嗬嗤的笑到:“因为所有人一旦见到我撒旦一般可怖的面孔,都会这么想。”
铁锅顶着盖子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怪物将盛着沸水的铁锅取下,盛了一碗到银碗之中,随即喃喃道。
“我诅咒你出生的那一天,自从那一天起我就生活在黑暗中。那失位的大天使说道:难道这就是我们用天堂换来的土地?换来的就是这块地盘、这片疆域?天上的光明只换得这可悲的幽冥?”
“失乐园?”安沃克有些惊喜的眨了眨眼睛,“你竟然还读过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
“我很喜欢它。”怪物说着,很快又改变了时态,“我曾很喜欢它。”
安沃克顿了顿,继续问到:“这就是为什么你把自己看作亚当?”
“我应是亚当,上帝以之为荣的亚当。”
怪物抬起手,注视着如树木枯枝般的指节。
“但你错了,我不是亚当。我得不到上帝的偏爱,我只能与撒旦共情。我就如同撒旦一样被人驱逐,即使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安沃克叹了口气:“难道从没有人给予过你善意吗?”
怪物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些迷茫不知所措。
“曾经有一个老者。”怪物说到,“他教给我知识,送给我食物。他曾经对我很好。但他是一个瞎子,他看不到我的样子,所以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善意。”
“那自然是善意,你遇到了一个很善良的老人,”安沃克说到,“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在我一岁的时候,他决定将我介绍给他的家人—他身体健全的家人。”
怪物说到:“他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取了个漂亮的媳妇。虽然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只记得她有着一头红色的长发,但我想她大概和你一样漂亮,甚至比你还漂亮。”
安沃克问到:“那你与他们见面了吗?”
“嗯,见到了。不过他们害怕我,当晚就将我赶走了。”
安沃克顿了顿,继续问到:“他们一家现在在哪里呢?”
怪物盯着火堆,缓慢地吐出一个词:“火焰。”
安沃克的视线转向那火堆,内心有些疑惑。
火焰在空气中跳动,暖黄色的光晕被溢进山洞的风吹的微微晃动。
“那是一个寂静的夜晚,比今晚还要寂静。”
怪物娓娓道来,边说边填充了些树枝。
“老人一家居住的房子在半山腰上,很偏僻,甚至附近没有邻居。”
“那天晚上很冷,且干燥。他们一家喝了酒,晚上睡的很熟。”
安沃克的心突然紧绷起来。
“火很快就烧起来了。先是干草,再是木柴,最后烧到木房子里面。”
怪物的眼神涣散,思绪早已飘远了。
“我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房子熊熊燃烧,恍若新星。”
“那晚的大火是黄澄澄的,比这小火堆要明亮。”
怪物静默着良久,开了口。
“天亮以后我去查看他们一家的情况,这一场大火将他们烧的干干净净,尸骨无存。”
安沃克倒吸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
怪物又嗬嗤嗬嗤笑了:“是啊,我也想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一个人坐在废墟里,思考了很久很久,直到夜晚再次降临、星光布满天际,我才恍然这一切发生的缘故。”
“这一切都是弗兰肯斯坦造成的!”怪物猛的说到,语气却很坚定。
“是他没有尽到责任,是他没有告诉我是非曲直,是他将我抛弃在冰雪之中!”
“弗兰肯斯坦,我的父亲!我的主人!”
安沃克沉默着,眼神充满怜悯。
“因为他,我被人鞭挞、为人虐待、受人奴仆;因为他,我几乎如同丧家之犬,从人类的地盘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因为他,我不得不住在危险丛生的丛林之中,或是天寒地冻的雪山之间。”
“可我是个好人。”怪物说到,“我生性本善,却因为丑陋的皮囊没法融入这个社会。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同伴,这真的有错吗?”
安沃克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念头却恍若白光刺入脑海之中:“等等,为什么?”
“什么?”怪物不解的问到。
“既然你看到了火焰席卷老人的家,你为什么没有去救火呢?”安沃克问到。
“我当然思考过要不要去救他们,”怪物说到:“我曾以为,如果我将他们一家救下,或许他们就会因为感念救命之恩而接受我。”
安沃克内心越发紧了:“那么是什么阻挡了你前去救火呢?”
怪物缓慢的思索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种感觉很难琢磨。我将干草点燃并将房门和窗户封死后,在山坡上望见那仿佛浩渺无边又亮如白昼的火海,脚步就仿佛再也迈不动了。”
安沃克感觉此刻呼吸都被冻住了,她艰难地张口问到:“所以,是你杀了…你还杀过其他人吗?”
“威廉。”怪物吐出一个名字。
“为什么杀他?”安沃克深吸了口气,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因为他嘲笑欺侮过你吗?”
怪物摇摇头:“不,他没有。他只是一个孩子,但他是弗兰肯斯坦的弟弟。”
弗兰肯斯坦的弟弟…
安沃克不可思议地看向怪物。
“我一开始只是绑架了他,等着弗兰肯斯坦来找我,可惜他没来。于是我杀了他,不久后弗兰肯斯坦就主动找到了我。”
安沃克闭上眼睛,胸口不断起伏。
“你看,我的内心是存在仁慈和智慧的。”
怪物盯着安沃克紧闭的双眼。
“我没有选择杀掉城镇一半的人,威逼他们交出弗兰肯斯坦。因为我能意识那样是多么残忍。”
“哦,当然我也考虑到或许弗兰肯斯坦根本不会在乎其他人的性命,我杀多少人都是徒劳无功。”
“于是我想出了一种办法—我不杀其他人,我只杀了弗兰肯斯坦最在意的那一个。”
怪物笑了笑。
“果不其然,他主动来找我了。”
“这太荒谬了!”安沃克忍不住开口。
“荒谬?”怪物歪着脑袋思索着,面上的疑惑满的似乎都要溢出来了,“不,这一点都不荒谬。”
“弗兰肯斯坦不但找到了我,还不停赞叹我的身躯和大脑。他显然明白自己是创造出了一个多么精巧绝伦的生物。”
“他甚至还答应了我会给我创造一个同类—一个女人!”
“这不可能,”安沃克内心百感交集,“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怪物说到,“你太小瞧我了。我受过教育,我可以交流,我能够辩论,我懂得谈判。”
“弗兰肯斯坦他杀不死我,纵使内心仇恨我,但他同时对我怀有愧疚。”
“只要利用好这一点,他会答应我的要求的。”
“更何况我答应了他只要我得到同伴,得到一个如我一般丑陋的怪物,我就会远离弗兰肯斯坦、远离瑞士、远离欧洲大陆。
“只要能够得到她,我愿意带着我的伴侣去满是荒野的南美洲度过籍籍无名的一生。”